奚晏就著小禾子的手臂撐坐起來,婢子捧上湯藥,酸苦的氣味從藥碗裏往外躥飄。周芝敏皺著眉右手掩在鼻尖,有些受不了這股子氣味,而朝歌朝陽麵色如常,倒是朝陽見周芝敏這般矯情模樣,撇了撇嘴。
“朕許久沒有上朝了,不知南陽侯操勞地方諸事,可還順利?”奚晏似是無心說道,端過藥碗來咕咚幾聲就喝了幹淨,連沒有也沒有皺一下。
周芝敏聽到奚晏問及父親,心中有些竊喜,張口便誇讚道:“皇上放心,父親雖然年事已高,但為皇上操心勞力乃是分內之事,前兩日父親還差人帶了口信給臣妾,要臣妾好生侍奉照料皇上,朝中瑣事有父親和大哥主持中饋,您盡可以安心養身子。”
湯藥的苦澀還留在口中,奚晏淡淡地應了一聲,撿了瓷碟裏壓苦味的橘糖含在舌根。
周芝敏見奚晏反應平淡,以為他對周澤衫的辦事能力不大放心,又立馬接話道:“父親信中還說,皇城瘟疫的事情雖有傳到民間,但京兆府大人著人平息流言,倒也出不了什麽岔子,禁軍左羽衛在職守衛皇城安危時不幸染瘟疫身亡,父親也已經物色了合適人選替補,絕不叫皇城安危有什麽錯漏。”
除卻她一人喋喋不休,其餘人都不發一言,小禾子更是悄悄地搖頭,這個敏嬪娘娘雖說嬌縱跋扈在府乃是嫡女,心機手段卻和她的庶妹相差甚遠,禦前這一番話不但是將周澤衫的狼子野心描繪殆盡,更刺痛了君王的專斷,怕是若周太後在場,非要被她氣出個好歹來。
奚晏病容虛弱,聽的這一番話,抬唇笑了起來。
“周愛卿真是有心了,待朕好轉,少不得還要論功行賞。”
“皇上言重了,都是自家人,還談什麽賞不賞的呀。”周芝敏喜滋滋地恭維著,嬌豔難掩。
她心頭欣喜著,卻也沒有忘了今日的來意,周太後是她的姑母,自然為周家考慮良多,這幾日周太後找她私下說了許多體己話,要她近些日子想方設法地陪著皇上,若是皇上昏迷不醒更要寸步不離。
周太後有意為周家布好後路,倘若奚晏駕崩,勢必朝野大亂,爭奪新的繼位人選。周家雖然在拉攏二王爺,但即便那二王爺再平庸無能,到底曾經是個皇子,是皇子哪裏又有沒有野心,恐怕不會長久地任由周家人擺布掌控。
倘若周家女子能夠坐上皇後寶座,即便無子嗣,隻要有名分在,大可以從旁支宗室子弟之中過繼一個嬰孩,屆時周家便可以推舉新皇後攜幼帝登位,那麽這天下可謂盡在掌握。
周太後與周澤衫的打算,憑著周芝敏的腦子自然是想不到的,但她也知曉伺候皇上得恩寵是件好事,因此一分也沒有推辭。
“皇上,您這些日子總是昏迷,叫臣妾心頭發慌,擔心的緊呢。”周芝敏挪到禦前,又是歎氣又是殷勤地拈著帕子為奚晏擦嘴。
這屋子裏的人進來之前都帶了護巾,周芝敏雖有意接近奚晏,到底也是怕染上瘟病的,為奚晏擦完嘴的帕子沒有別進衣衫裏,而是藏進了袖袋。奚晏將她的小動作看的清楚,卻沒有說破,任由她在麵前嘰嘰喳喳地說嘴。
“愛妃有心了,隻是清淑儀似乎也疫症初愈,你們是血親姐妹,想來也常是探望的。”
周芝敏不知皇上為何忽然提起周芝清,想起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心裏也有氣,便道:“皇上何須記掛清妹妹,她好的很呢,倒是皇上您,須盡快好起來才是,姑母日日念叨著您,若皇上不得好,咱們這些人當真要愁死了。”
半嗔半怨的語調,尤帶了三分嬌柔,朝歌朝陽跪在原處,隻看著周芝敏殷勤禦前,心想著今日來得不是時候,一會兒怕是要找個由頭溜了。
而奚晏對著麵前這一張笑靨如花的臉,難得露出溫柔笑意,伸手握住周芝敏的柔胰,語氣似暖風揉開寒冬三尺,勝熱酒滾肚一杯。
他道:“從前竟不知愛妃如此善解人意,記掛朕,是朕疏忽了你。”
天知道周芝敏多久沒有見過奚晏對自己這般熱情溫柔了,她欣喜難耐,不由自主地揚起下巴看了一眼還跪在下首苦哈哈的朝家姐妹,心頭更是得意,瞬間也忘了什麽顧忌,歪頭就靠在奚晏的肩膀上,嬌滴滴的嗓音似能掐出蜜來。
“臣妾不怪皇上,您日日要操勞國事,對旁人哪能顧慮周全,隻要皇上心中記著臣妾,臣妾就心滿意足了。”周芝敏說道,回味考量了自己的回答覺得能夠體現自己寬容大度,很是滿意。
奚晏摟著她,笑得很是撩人,這一副景象看在朝歌眼裏不知為何就有些刺眼,她沉著眸子,未見過多波瀾。
“皇上,等您康複了,臣妾想……”
周芝敏還在兀自得意邀寵,豈知腦袋下枕著的肩膀忽然顫縮了起來,緊接著奚晏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整個人向前傾倒。
她眼疾手快地撈住奚晏,驚呼道:“皇上這是怎麽了?”
隻見奚晏猛烈咳嗽著,麵上煞白一片,緊緊抓著周芝敏的手,忽然整個身子受力,哇啦嘔出一大口血。
“皇上!”眾人驚呼一聲,小禾子立刻就挪步奔上前去。
周芝敏嚇得懵了,那猩紅的血點濺在地石上,順著縫隙向腳邊流淌。
疫症的病血……是會傳染的啊……
奚晏像是沒有看出周芝敏的不對勁,還一個勁地抓著她的手,嘴邊淌著血,虛弱笑道:“朕是不是嚇著你了?愛妃別怕,朕每日都要吐上好多血的,不礙事。”
周芝敏十分害怕,不著痕跡地縮回自己的手:“皇上,您這樣臣妾如何不擔心呢,莫不然……莫不然臣妾先回去吧,下一回再來看您,若是打攪了皇上修養,臣妾萬死難辭啊。”
“愛妃言重了,朕如何舍得。”奚晏緩聲道,一手攬在她腰間,帶著血汙的臉慢慢湊近她。
周芝敏吞咽了一口口水,若是放在平時,皇上這般親近自己,她自然是滿心歡喜的,可是現在皇上身有瘟疫,一不小心可是會傳染的……
她停頓片刻握在奚晏的肩處,將他的身子往榻上靠,有些不自然地岔開話題道:“皇上,您剛喝了藥,自當要好好休息的,臣妾就不打擾您了。”
奚晏露出一副失落的神色,張口要說些什麽,隻是身子一震攣動,又吐了好幾口血。
小禾子哭喪著臉到:“皇上,您快躺好吧,禦醫說了您需臥床靜養。”
說罷,他又朝著婢子招手,呼嗬道:“你們幾個沒眼力勁的丫頭,還不快快將地上清理一下,上回那個淑兒伺候不當,未及時清理血汙,當夜就染上瘟疫,你們可都給咱家小心著點。”
周芝敏一聽,心裏更是害怕,一刻也不想多留,任憑奚晏熾熱不舍的眼神,還是咬咬牙告退了。而奚晏不知是見沒留住人,還是病痛發作,竟是兩眼一翻昏厥過去。
朝歌捏著衣角,起身去取來幹淨帕子,為昏迷的奚晏擦拭嘴角,而朝陽看著跑沒影的周芝敏,嘁了一聲。
“方才還說的多情真意切呢,跑得比誰都快。”
屋中燭火搖曳,朝歌望著昏迷在榻的奚晏,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禾公公,皇上剛喝下藥,剛才不知為何會嘔血,你去請禦醫來再瞧一瞧吧,看是哪裏出了問題。”
小禾子點點頭,便躬身退了出去,不忘將幾個婢子也一同帶了下去。
而朝歌小心仔細地為奚晏拉上被子掖好被角,打來清水為他擦拭雙手。
朝陽在一旁看著,神色有些猶豫,半晌開口道:“姐……你這樣……不怕麽?”
此時偌大的屋子裏隻有朝歌朝陽與昏迷的奚晏,也不用擔心堂堂皇帝的寢宮裏會隔牆有耳,朝陽看著朝歌不變的神色和動作,忍不住就把心中的顧慮說了出來。
“雖然說皇上對咱們挺關照的,但是現下瘟疫也不是鬧著玩,周芝敏就是怕被傳染,才落荒而逃,姐,你身子又不好……萬一……”
朝陽沒有把下邊的話說明白,可其中意思已是十分清明。朝歌抿著下唇,認真為奚晏擦手,沒有多餘的神色與情緒。
她歎道:“不礙事,畢竟皇上因那杯茶水才患病,你我說到底也難辭其咎。命數天理這種東西,本就說不準的,若是染上也是我的命。”
“哎……”朝陽捏著手指,想不出什麽勸解的話,有些懊惱地跺起腳來。
“陽兒,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自己回來。”朝歌淡聲道。
朝陽知曉她怕是放不下奚晏,要等到小禾子喚來太醫診清楚脈,才肯安心回去。
從小到大,自己這個姐姐決定的事情便無人可以更改,即使她明白瘟疫非同小可,即使她知道稍有不慎就會中招,為了心中的那一份應當和意願,照舊不會放棄照顧奚晏。
“知道了。”朝陽長歎一口氣,“姐你自己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