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夜十一點,屋外飄著碎屑般的雪花,屋內萬籟俱靜。

妮娜敲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瞥了眼時間,默默合上電腦。她正欲出門找牧洲,手機忽然響了,拿起一看,是牧橙發來的微信。

大橙子:【嫂子,我收到我家大大的簽名書了,長簽特別美好,愛你喲。】

妮娜嘴角上揚,哼著輕快小曲一蹦一跳出了書房。

客廳沒人,廚房裏開了一盞頂燈,照亮男人高挺的背影,整潔的白襯衣甚是惹眼。

牧洲正在料理台前煮夜宵,後腰倏然一熱,一個軟乎乎的身體貼上來。

他抿嘴輕笑,沒急著轉身。

“做了什麽好吃的?”

“湯圓,黑芝麻餡的。”

妮娜探頭看向鍋裏雪白渾圓的湯圓,想著軟糯黏牙的口感,忍不住咽咽口水,乖乖退開,跑去餐桌邊耐心等人投喂。

湯圓在齒間咬破,流沙狀的甜膩內陷滑入口腔,搭配表皮的軟糯,每一口都讓人滿足無比。

牧洲不餓,把碗裏的湯圓都給了她,低聲交代行程:“明天我要去隔壁市出差,這次大概需要三四天。”

“不能帶上我嗎?”

“去談合作,全是躲不掉的酒局。”男人微笑叮囑,“外頭那麽冷,你在家乖乖待著,不要亂跑。”

“好。”妮娜點頭,難得乖巧。

牧洲起身收拾東西,餘光瞥過她紅撲撲的小臉,俯身壓下去吻她。

淺嚐輒止的一個吻,顯然滿足不了。

她追到料理台前,不依不饒地踮腳索吻。

牧洲低頭看她水盈盈的黑瞳,她腳尖踮到極致,在他懷裏前後搖晃,襯衣前襟已被揪成麻花。

他惡劣至極,偏不如她意,稍有興致地欣賞她因憋屈而漲紅的臉。

“臭牧洲!”她氣惱地罵他。

男人靜靜看她幾秒,忽然兩手掐腰把她抱上料理台,深夜裏的目光如獵鷹般犀利,嗓音低啞:“你剛說什麽,再說一次。”

妮娜秒慫,嬌滴滴地咬唇,喊道:“牧洲哥哥。”

他盯著她清純的臉,笑得如沐春風,抱起她往房裏走。

“去哪裏呀?”她嗲得不成調,肚子明顯沒塞飽,“我還沒吃完呢。”

“回房。”伴著沉悶的摔門聲,男人聲線啞了幾個度,“兩天沒喂,兔寶餓了,順便……補上出差的配額。”

完了,今晚注定是一個不眠夜。

男朋友不在家的日子度秒如年,妮娜懶得出門,全天候撲在電腦桌前忙碌。

時間在清脆的敲字聲中靜靜流淌。

牧洲返程那日,午後落起綿綿大雪。

他提前給她打電話,說不出意外傍晚時分到家。

妮娜興奮地從**爬起來,迎著風雪出門,跑去附近超市瞎逛買零食,路過鮮果區,無意瞥見鮮紅飽滿的大草莓,眼前隱隱浮現靜姝姐姐虛弱的笑臉。

草莓是靜姝的最愛。

妮娜掏出手機給她發微信,問她在不在家。

那頭回複得很快:【在家。】

妮娜:【我可以過來嗎?】

對方回複:【隨時歡迎。】

拿到邀請函的妮娜提著兩盒草莓飛奔靜姝的小公寓,門鈴響了三聲,開門的人是章驍。

她稍稍愣住,很快醒神,喊道:“章學長好!”

男人輕車熟路地引她入內,順便想糾正她的稱呼:“畢業多少年了,稱呼也該改改。”

妮娜嬉笑著質問:“那靜姝姐姐這麽叫你,你也不愛聽嗎?”

他噎住,轉頭看她嘚瑟的小眼神,說出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分人。”

妮娜嘴角抽搐,自覺收聲。

“你們在聊什麽?”

房間門打開,套著溫婉小白裙的靜姝出現,柔順的黑長發隨手挽起,用畫筆固定,露出細長白淨的脖頸。

靜姝很瘦,但不柴,特別是這段時間被章驍照顧得太好,消瘦的雙頰慢慢開始長肉,氣色好了不少,麵頰紅潤,唇粉齒白。

“沒什麽。”妮娜從購物袋裏拿出一盒草莓,兔子似的蹦到靜姝跟前,“每顆都是我親自挑選的,你必須全部吃光光。”

靜姝詫異張嘴,下意識看向章驍,笑裏皆是妮娜看不懂的深意。

“她這幾天頓頓吃草莓,死活不肯吃飯。”章驍幾步走來,邊解釋邊接過妮娜手裏的草莓盒,寵溺地瞥了眼靜姝,“你來得正好,幫我勸勸她,再這麽下去都要成仙了。”

靜姝難得還句嘴:“你是不是失憶了?我昨晚明明吃了半個饅頭。”

男人挑眉反問:“你確定是半個?”

她心虛得不敢吱聲。

四舍五入,兩口也算半個吧。

廚房裏很快傳來清晰順滑的水流聲。

妮娜探著頭往那頭看了幾眼,八卦臉笑嘻嘻的,問:“他對你好嗎?”

靜姝紅了紅臉,輕輕點頭。

“你對他是什麽感覺?”

她皺眉想了想,誠實地說:“會有依賴,至於其他,我不確定。”

妮娜歎了聲,拉起靜姝的手,仿佛能一眼看透她內心深處的掙紮。

靜姝是個執著且固執的人,不然也不會偷偷喜歡一個人那麽長時間,可她有著自己的傲骨,所以一旦觸碰底線,即便是住進心裏的人,她也會決然地連根拔起,再痛也會忍著。

“你還會想起葉修遠嗎?”

“會。”靜姝很坦白地回答,“但我會克製這種衝動,因為每次想起他,整個人都像在受刑。”

其實自她醉酒住院開始,病情時好時壞,病危通知書連下三次,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又一圈,心態也逐漸發生變化。

以前總想著多活一天是一天,可現在不同,她想好好活著,繼續畫畫,繼續創作,陪伴那些深愛她的親人,試著接受圍繞在她身邊的、時刻照耀她的暖光。

妮娜好心替她出主意,說:“不確定的事,試試就知道了。”

“怎麽試?”

她摸摸靜姝手腕上的心率檢測儀,神秘兮兮地說:“身體不會撒謊,如果身體不抗拒他,證明心也離得不遠了。”

“可這麽對他不公平。”

“感情哪有什麽公平,總會有一方付出得更多。”妮娜試圖打消她內心的顧慮,“靜姝姐姐,愛情的根本就是盲目不講道理,隻要他願意,任何的不公平最後都會變成公平。”

靜姝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關,說:“學長他很好,我不能自私地把他當成忘記另一個人的跳板。”

“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對他而言,這是一次機會呢?”

聞言,靜姝緩緩垂眼,腦子全然空白。

一直以來,她以為的愛情應該是清澈見底的泉水,可這段時間經曆過太多事,她後知後覺發現,原來渾濁不清的情愫才是生活的常態。

它似有千萬種變化形態,沒人能準確定義它的對錯。

或許每一段看似完美無瑕的愛情,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存在。

這麽想著,她抬頭,疑惑地問妮娜:“如果愛情沒有公平,那你和牧洲呢?”

“我更愛他。”妮娜斬釘截鐵地回答,露出甜美的微笑,“也是我先對他心動。”

章驍洗完草莓,特意煮了一壺清甜的水果茶。誰知當他回到客廳,發現沙發上隻有靜姝一人,妮娜不見了。

“她人呢?”

“剛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地走了。”

靜姝也納悶,妮娜接完電話後臉色突變,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事發突然,她沒來得及問清楚,人就已經跑沒影了。

“她還是老樣子,風一樣的少女。”她笑了笑。

男人坐下,把洗好的草莓遞到她跟前,順手倒了杯溫燙的水果茶,做完這一切,抬眼便撞上她幽深的凝視。

“怎麽?”他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靜姝思索半晌,還是覺得把這段時間憋在心裏的疑惑問清楚:“你不是醫生嗎?照顧了我這麽久,醫院的事不用管?”

章驍眯了眯眼,身子後仰,黑襯衣被結實的胸肌撐開,衣扣勉強連接布料,隨時有繃開的風險。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她意料之外地吐出兩個字:“假話。”

“我恰好放長假,恰好住在你家隔壁,隻是順便照顧你。”

這話說出來假,聽著更假,靜姝自然不信,輕抿唇角,又問:“真話是什麽?”

男人看著她,眸底的深情濃鬱得化不開,輕聲回道:“學醫是為了你,回國也是為了你,醫院院長是我親舅舅,聽說我在追一個姑娘,直接放我長假,讓我當你的私人醫生。”

靜姝沒想到男人會如此坦**,耳根不禁泛起紅暈,細聲問:“萬一追不到呢?”

“會有失落,但不勉強。”

女人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你不要有壓力,我本來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既然話都說開了,章驍也不藏著掖著,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來,“聽到葉修遠訂婚的消息,我興奮得整晚沒睡,我想著自己也許有機會可以乘虛而入,可當我見到你之後,我的想法就完全變了。

“我隻想你健康地活著,至於其他,不敢再有遐想。”

他出國學醫,專攻心血管內科,他想深入了解她的所有,包括病情,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為對她有意義的人。

“鍋裏還燉著湯,我去看看。”

外表再粗糙的漢子,在麵對心愛之人時,總會不經意地流露幾分柔軟。

那是除她之外,無人所知的另一麵。

灶上的熱燙持續沸騰翻滾,章驍兩手撐著料理台,雙眼無神地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後背輕輕貼上一抹柔軟,兩條細白的胳膊在身前交錯禁錮。

他背脊僵直,呼吸靜止。

“靜……”

“別說話。”

女人側頭貼著他的背,男人強健的體魄如她想象中那般結實魁梧。

靜姝一陣恍惚,忽然回想起讀書的時候。

她喜歡在放學後坐在籃球場的石階上畫畫,章驍的迷妹遍布四周,會在他進球時扯著嗓子尖叫。

偶爾她會抬頭看一眼,看著風華正茂的少年在球場揮灑汗水,進球後爽朗的笑聲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盛夏天熱,汗水很快浸濕球衣,他毫不避諱地在場邊更換球衣。

女生們尖銳的叫聲刺痛她的耳朵,她抬眼便瞧見少年半裸的身體,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她嚇得移開視線,止不住地臉紅心跳。

即使那時靜姝已經喜歡上葉修遠,後來還為了他認真拒絕過章驍,可那天的畫麵還是會時不時地晃過眼前。

黃昏的餘熱灼燒半邊天,深橘色的暗光照拂少年黝黑的臉,汗水如雨傾注,滴滴滑過棱角分明的下頜,順著喉間凸起的軟骨滴進衣領。

廚房的燥熱迅速升騰,時間一分一秒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靜姝默默退開,看了眼心率檢測器,數值保持平穩狀態。

她輕歎了聲。

果然還是不行。

男人幽幽轉身,恰好撞上這一幕,他喉間收緊,啞著嗓子問:“你想確定什麽?”

靜姝抬頭,認真回複:“我會不會對你心跳加速。”

“結果呢?”

她無聲地搖頭,轉身便往外走,可人剛走到門前,手臂就被人掐緊用力拽住。

她眼前一黑,男人高大的身軀籠罩下來。她後背撞上木門,被禁錮在他雙臂之間。

“你……”她瞪圓了眼。

唇上一熱,似有滾燙的軟物淺淺滑過,停留在唇角。

“想確定,就該再深入一點。”

章驍嗓音沙沙的,有一種磨人耳朵的酥麻。

靜姝的呼吸明顯亂了,耳邊全是他克製壓抑的喘息,身高體型的差距下,她幾乎沒有反抗的力氣,兩手拽住他的襯衣,鼓足勇氣仰頭看他。

“學……唔……”

男人以吻封唇,粗厚的大手顫抖著捧起她的臉,急切地探進舌頭。

她臉頰通紅,腦子“轟”地炸開。

檢測器的數值隨著唇舌交纏的熱度迅速飆升。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接吻,笨拙地啃咬唇瓣,時不時牙齒磕碰幾下,吻著吻著,兩人都笑了。

章驍喘著粗氣放開靜姝,低頭看向已過紅線的心率值,心間鬆了口氣。

“合格了嗎?”

“唔……”她舌根發麻,口齒不清地說,“可是我……我……”

“不用說,我知道。”男人彎腰把她抱進懷裏,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你記住,發生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就算有錯,也是我的錯。”

那天的最後,兩人相安無事地吃完晚餐,靜姝照例送章驍出門,欲關門時,他猛然想起什麽,轉聲叫住她。

“下周六,我高中同學結婚,你能陪我去嗎?”

她直接愣住。

高中同學,那就意味著……

“據我所知,葉修遠也會去。”

他很直白地把話挑明。

可看見她的眼神黯下去,他又有些心灰意冷,說道:“我隨口問問的,你不必在意。”

靜姝慢慢抬頭,目光分外堅定,說:“我陪你去。”

章驍愣了幾秒,在房門即將合上前出手推開。

靜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探身進來,大手按住她的後頸,迅速在唇上親了下。

“晚安。”他吻完就跑,徒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嘀嘀,嘀嘀……”

心率檢測儀倏地炸響警示音。

靜姝低頭瞥去,整個人呆若木雞。

——心跳破表了。

02

高速公路上發生連環撞車,恰是冰寒刺骨的風雪天,足足堵了四個小時。

夜裏十點,牧洲抵達北城,路上給妮娜打電話發微信均無人回應,他隱約察覺一絲不尋常的怪異,馬不停蹄地趕回家。

“妮娜?”

玄關的頂燈在地麵投放一小圈光環,放眼望去,屋裏黑漆漆、靜悄悄的。

他換好鞋,外套才到脫一半,從黑暗裏竄出個嬌小的人影。她跑得很快,衝刺一般蹦到他身上。

牧洲接了滿懷,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妮娜身上冰冷的氣息。

他擰起眉,抬頭剛要問話,小姑娘就用力咬住他的嘴唇,他放下疑惑,隻當小姑娘思念成疾。

可她不肯乖乖下來,身子一轉,非要坐在他腿上。

“妮娜。”牧洲抬頭看她,瞳孔發燙。

小別勝新婚,戰火燎原,一觸即發。

後半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從浴室出來,妮娜一直在生悶氣,牧洲說什麽她都當沒聽見,睡覺也背過身,死活不肯搭理他。

牧洲思來想去,以為自己路上耽擱太久回來晚了,小姑娘生氣了。

他掀開被子,悄無聲息地靠近,趁其不備突然從後麵抱住她的腰。

妮娜猝不及防,逃無可逃,使勁捏他手臂解氣。

可那綿軟的力道不像泄憤,而是更像撒嬌,她鬧了會兒鬧不動了,磨蹭著在他懷裏轉身,緊貼炙燙的胸口。

牧洲低頭碰碰她的額頭,溫聲細語地解釋:“回來路上遇到車禍,堵了很長時間,等著急了是不是?”

她輕輕點頭,又搖頭。

“給你打那麽多電話都不接,以後不能這樣,再生氣也不可以玩失蹤,我會擔心。”

“嗯。”

她抿了抿唇角,焦躁的情緒瞬間跌至穀底,手臂伸到他後腰,越纏越緊,隻想整個融進他身體裏。

“牧洲,為什麽我們不能生孩子?”

“再等等。”他笑著解釋,“等結了婚,你想生一窩都成。”

妮娜破涕為笑,嬌羞地推他,沒好氣地說:“我又不是豬。”

“你比豬可愛。”

“就會哄人。”

牧洲眉開眼笑,俯身壓上來親她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以後還是得走哪兒都帶著你,充電寶不在,幹活都沒勁。”

“隻想幹活嗎?”她不留情麵地拆穿。

男人低頭貼近,嗓音沙啞誘人,勾得她渾身發軟。

“哥哥。”

他莞爾笑了,太懂小姑娘的潛台詞,翻身想去櫃子裏拿東西。

“不用那個。”妮娜伸手拉住他。

“不行,吃藥傷身。”牧洲緊盯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我發過誓,絕不讓你吃第二次。”

天蒙蒙亮了。

灰黑色的天空宛如人間煉獄,沉沉壓下來。

妮娜整晚沒睡,耐心等身側的男人進入夢境後,她小心翼翼抽身,套著他的襯衣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手指在模糊的水霧中作畫。

畫中的世界怪誕且荒唐,她看久了會笑,笑完後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

那是她不久前親眼見過的真實場景。

在靜姝姐姐家接到的電話是朱振國的秘書打來的,說朱母回來了,正在董事長的辦公室大鬧。

妮娜驚愕失色,條件反射地衝了出去,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她總是第一時間出現收拾爛攤子。

朱振國的公司她沒來過幾次,她對這個風流濫情的父親沒多少感情,不靠他吃飯,自然也不用卑躬屈膝地討好。

妮娜趕到公司,在秘書指引下走進董事長辦公室。

屋外看戲的員工遭保安驅趕,逐漸散去,她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幕,絕望地扯了扯嘴角。

辦公桌前,男人氣定神閑地翻看文件,毫不在乎兩個女人撕扯得多難看。見妮娜進來,他也隻是象征性地點點頭,麵上無波瀾。

一襲華麗皮草的朱母氣勢洶洶地壓在女人的身上,再多的珠光寶氣都拯救不了那張猙獰的臉。

她滿臉通紅,揪著女人的衣服狂扇巴掌,嘴裏不停地咒罵:“我要你勾搭別人的男人!”

女人嘴角溢出鮮血,不敢還手,隻能任朱母發泄情緒。

相同的場景,妮娜已經經曆過無數次,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她知道這件事永無止境,隻要他們不離婚,朱母就有抓不完的“小三”。

“別鬧了,媽,我們走。”

妮娜想製止朱母繼續傷人,可打紅了眼的女人突然把矛頭指向她,情緒激動地破口大罵:“你這個小白眼狼,現在有人想拆散你的家,你不幫著我出氣你還護著她,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你也想換個年輕漂亮的媽媽是嗎?”

“媽……”妮娜欲哭無淚。

“你就是朱振國的種,學著他朝三暮四,你們一個鼻孔出氣,個個都想要我死,我死了你就開心了!”

妮娜聽多了這種說辭,早已百毒不侵。

朱母有很嚴重的情緒病,準確來說是被花心老公硬生生逼出來的抑鬱症、狂躁症,三天兩頭鬧,非打即罵早已成了常態。

妮娜看向坦然自若的朱振國,一把年紀保養得宜,眼角連細紋都瞧不見,也不知這些年究竟吸了多少少女的精氣。

“你是個死人嗎?”妮娜怒氣衝天,見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就來氣,“這輩子沒有女人就活不了了?你要那麽管不住下半身,麻煩你早點簽字離婚。舍不得外公手上的權勢,又想在外頭花天酒地,怎麽會有你這麽惡心的人?”

聞言,朱振國微微抬眼,始終穩如泰山。

反倒是朱母先製止她,大聲說道:“娜娜!你怎麽能對爸爸這麽說話?”

“他有什麽資格當我爸?從小到大管過我什麽?除了給我找一堆年輕的小媽,年紀比我小的一抓一大把,也不怕以後會遭天譴……”

“啪!”

沉重的巴掌狠狠扇過,妮娜的臉頰瞬間腫了起來,眼角含淚。

氣得直哆嗦的朱母厲聲道:“給爸爸道歉!”

“我不!”

見妮娜不肯,朱母反手又想一巴掌,妮娜死死接住她的手,猛地用力甩開。

“我真是受夠了。”妮娜深呼吸,壓抑在骨子裏的血性完全迸發出來,個子小小,能量爆棚。

“你喜歡在垃圾堆裏找男人我管不著,愛把狗屎當成寶我也攔不住,今天這一巴掌我受著,因為你是我媽,但以後我不會再管你。請你們有問題自己解決,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忙,沒有時間看你們演戲。”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路小跑至消防通道,冰涼的寒風撲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肌膚之痛是小,更多的是被撕裂的心。

這些年來,不管她出麵護過媽媽多少次,隻要她跟這個男人對峙,朱母永遠都堅定地站在丈夫身邊,完全不在乎她會不會因此傷心。

所以,她想要做個惡人。

封閉僅存的善意,從此不再心軟。

在回去的出租車上,妮娜捂著紅腫的臉頰小聲抽泣,不敢告訴牧洲,隻能給舒杭打電話。

“我媽回來了。”

“我知道。”舒杭清楚遲早瞞不住,隱隱聽見她細碎的哭腔,輕聲詢問,“怎麽哭了?”

她再也憋不住,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來。

“唉。”舒杭歎息搖頭,無言以對。

他陪著妮娜長大,怎麽會不知道妮娜這些年所遭過的那些罪。

朱母眼裏隻有不愛自己的丈夫,女兒對她而言,是揍“小三”的幫手、發泄情緒的垃圾桶、穩定她家族地位的工具。

所以她才會無止境地安排相親,不管適不適合,隻要門當戶對,不管人品、長相,一股腦全塞給妮娜,妮娜若不依,她便以死相逼,吃準了女兒內心深處的柔軟。

“娜娜,我聽姑媽說,你媽這次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讓你嫁個有錢人。”

舒杭停頓兩秒,細聲細氣地說:“如果她知道你跟牧洲哥的事,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一場腥風血雨。”

妮娜眼眶深紅,咬牙切齒道:“如果她敢動牧洲,我一定跟她拚命。”

舒杭輕飄飄地問:“你真能對她狠得下心嗎?”

“我不管!”妮娜痛苦地閉上眼睛,胸口的重石壓得她呼吸困難,淚水噴湧而出,“我不會離開牧洲的,死也不會。”

午後的大雪如期而至,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

新公司近日接了幾筆急單,需在最短時間內卸完貨,逐一分裝運送至全國各地。

公司上下忙得不可開交,牧洲連著兩天沒睡,困了累了在辦公室眯會兒,醒來繼續指揮全局。

舒杭雖初來乍到,但一點也不矯情,進公司第一天便挽起袖子幫忙搬貨,他力氣大且幹活利索,一個能頂倆。

屋外的冷風猛烈灌進存貨的倉庫,氣溫驟降,宛如冰窖。

一台黑色越野車徑直開進公司,車停穩,從副駕駛跳下個身形嬌小的女人,正紅色羊角大衣配黑色貝雷帽,圍巾手套一應俱全,很適合她的清純學院風。

駕駛位的男人跟著下車,好心替她打開後備廂,裏麵空間很大,熱飲加小甜品堆得滿滿當當。

“謝謝未來姐夫!”妮娜嘴甜,笑起來又乖又軟。

章驍被突如其來的“姐夫”兩字哄得合不攏嘴,寒風吹過,周身都在發熱。

“八字還沒一撇,別瞎叫喚。”

“胡說,明明有一撇了。”她小道消息豐富,揶揄地壞笑,“你再加把勁,把剩下那筆趕緊畫上,省得夜長夢多。”

男人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低頭幹笑兩聲,臉頰淺淡的紅暈蔓延至耳朵。

今天也是湊巧,靜姝給妮娜打電話,本想讓她抽時間陪自己去逛街,沒想到她正在咖啡店打包下午茶。

聽到她說自己打車去牧洲的公司,章驍自告奮勇充當送貨員,想順便從妮娜嘴裏套出一點私密的消息。

畢竟離開了這麽多年,他對靜姝的了解也需要依照時間變化重新洗牌。

妮娜自然了解章驍的心思,嘰嘰喳喳地說了很多關於靜姝的故事。

“大學時有個學長追她,追得那叫一個瘋狂,神經病一樣天天守在女寢室樓下,我跑去罵了幾次都沒用,最後還是別人出馬才搞定那個變態。”

章驍尋到關鍵詞,低聲問:“別人是誰?”

妮娜慌亂地咬住下唇,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葉修遠?”

她沒吱聲。

男人扯唇笑了下,不準備放過這個話題,說:“我隻想知道,他是怎麽解決的?”

她小聲回答:“他把那人打進了醫院。”

其實說起這事,妮娜也覺得奇怪,葉修遠在讀書時期完全是高嶺之花的代表人物,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那天是第一次見到他暴戾失控的另一麵。

章驍咽下喉間的苦澀,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到靜姝當時小鹿亂撞的神情。

“他還會動手,也是稀奇。”

“平時也沒見對靜姝姐多好,獻殷勤的時候倒是挺會抓時間,呸。”妮娜見他麵色凝重,語氣輕鬆地安慰,“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現在已經訂婚,靜姝姐姐身邊也有你,不管他以前幹過什麽,你是最後的贏家,這就足夠了。”

“可是感情哪能說沒就沒的……”他目視前方,眼底流露出近乎悲傷的幽光,“她還想著他,我知道。”

他們之間看似逐步走上正軌,像一對普通而甜蜜的小情侶,會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擁抱,甚至親吻,可當她說話間每一次停頓,每一個表情的細微變化,他都盡收眼底。

他親眼見過她看葉修遠的眼神,小心翼翼,滿懷炙熱。

章驍心裏明白,也許這個眼神永遠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並不卑微,愛一個人,受苦也是理所當然。

他等得起,哪怕期限是一輩子。

03

“牧洲,胖虎,我帶好吃的來了!”

她叫聲**氣回腸,倉庫裏的舒杭和牧洲聞風趕到,還帶了兩個搬貨的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空後備廂。

章驍走後,牧洲牽著妮娜來到辦公室,屋裏有暖氣,兩人在窗邊靜靜擁抱,感受對方身上的氣息。

牧洲連著兩天沒怎麽睡,剛想溫存會兒,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合作方打來的電話。

他低頭看了眼妮娜,女人懂事地退開,捧著熱咖啡跑去外頭找舒杭。

屋外的雪下大了。

她裹得嚴嚴實實地站在屋簷下,舒杭幾口喝完一杯熱可可,側頭見她盯著雪地發呆,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打聽:“你媽那邊什麽情況?”

“沒什麽情況,突然人間蒸發了。”

妮娜也覺得奇怪,她以為回國後的朱母會像之前那樣咬著她不放,可幾天過去,一點風聲都沒有,讓她在短暫的鬆懈之餘,越發惶恐這種反差。

“這是好事啊。”舒杭見她憂心忡忡,低聲撫慰,“說不定她想通了。”

“不可能,”妮娜清楚女人骨子裏的偏執,喃喃道,“她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這條破繭成蝶之路注定遍布崎嶇,從她選擇牧洲開始,她便已經做好打這場硬仗的準備。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說起那天在辦公室的鬧劇,舒杭感歎道:“你媽也挺有意思,鬧得越狠,愛得越深。”

“不,她隻是不甘心。”妮娜早已看透一切,“她的自尊心,不為任何人低頭。”

工作全部結束,已是傍晚時分。

舒杭這幾天累得腰酸背痛,剛到市中心便囔囔下車,說要找地方去按摩。

“這家夥看著壯如牛,沒想到是個花架子。”妮娜忍不住笑話。

“體力活最磨人了,”牧洲好心幫他說話,“剛開始會不習慣,凡事都有個過程嘛。”

妮娜抿了抿唇,伸手戳牧洲的臉,問道:“你累不累啊?”

“不累。”

男人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掌心。

她癢得往回縮,他不肯放,自然地包住小拳頭。

車子開向路的盡頭,左轉,停在電影院門口。

“最近出了幾部不錯的電影,早就想帶你來了。”

“回家也能看,不用非來電影院的。”

“回家我就不想看電影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她,嗓音低了些:“會想幹點別的。”

“流氓。”

妮娜輕哼一聲迅速掙脫他的手,下車前湊近在男人臉上親了下,轉身下車竄進凜冽的風雪裏。

牧洲呼吸靜止,抬手摸摸被吻過的地方。

柔軟的觸感尚存,熱氣順著喉頭直直滑進心底。

牧洲嘴上說不累,可電影開始十分鍾便睡著了。

妮娜知道他這幾天幾乎沒睡,貼心地不吵醒他。

他們看的是喜劇,四周都是連綿不絕的哄笑,笑聲尖銳刺耳,熟睡中的男人眉間緊蹙,隱隱有轉醒的跡象。可頃刻間,磨耳的噪聲驟降,少了要命的幹擾,他繼續沉沉補覺。

電影快結束時,牧洲終於睡醒了。

耳邊似有柔軟的東西輕輕覆蓋,他低眼看著身前兩條細胳膊——妮娜全程保持替他捂耳朵的姿勢,累得胳膊僵硬了仍在堅持。

電影院裏光線很弱,屏幕裏閃爍的光亮照亮她含笑的側顏。

明明稚氣得像個孩子,卻有著一顆成熟溫暖的心。

牧洲的心也在熾熱的火焰中跳躍,眼眶熱熱的。

他身子微動,她察覺到了,轉頭對上一雙滿是柔情的眼睛。

“你……”

雖是下意識的舉動,但被發現還是有些羞澀,她臉紅得欲撒手。

男人死死鉗住,順勢拉她入懷,低頭吻住微張的小嘴。

這個吻沒持續太長時間,可她依然被男人嫻熟的技術親得眸光渙散。

緊閉的空間內,周圍所有人都在笑,可她依然清晰聽見滑入她耳朵裏的清潤男聲。

“我愛你,妮娜。”

似小鳥從耳邊飛過,捎來最動情的告白。

暖風在田野上空被吹散,蒲公英自由飛舞,稻草人隨風搖曳。

回去的路上,副駕駛的女人側身看向車窗外,全程保持沉默。

牧洲稍有興致地欣賞妮娜紅透的耳朵,明知故問地調笑:“害羞了?”

“才不是,”妮娜嘴硬依舊,可是出口的聲音太過軟綿,聽著毫無信服力,“我……我……”

本想為抑製不住的臉紅辯解,結果語無倫次成了結巴。

丟死人了。

男人伸手摸她的頭,唇角上揚,嘚瑟又欠扁地說:“原來我家小兔子喜歡聽這個,我知道了,以後照三餐表白,晚上多加一次。”

“牧洲。”

她羞惱地嬌哼,平時臉皮厚比城牆的兔子少見地羞成鵪鶉。

牧洲喜歡她羞答答的小媳婦樣,他的指尖滑過她滾燙的耳珠,捏捏她的小紅臉,笑得越發放肆。

妮娜兩手捂住臉,憋了半晌,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愛真的很珍貴。

在她心中,遠高於千萬個喜歡。

妮娜笑眯眯地打落他的手,強勢握住,低頭掰弄手指玩。

“晚上想吃意大利海鮮燴飯。”

牧洲看了眼時間,現在去超市肯定趕不及,於是耐著性子同她商量:“換個簡單點的?”

“雙蛋火腿炒飯。”

“成交。”

風雪之夜,路上車少人稀。

車庫已經停滿,牧洲把商務車開至單元樓附近,先下車,繞過來給妮娜開門,下車時還不忘給她戴好帽子,手套圍巾也不落下。

“馬上就要進屋了。”

妮娜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單元門,遊說他不用把自己捂成包子。

“小心駛得萬年船。”牧洲看著年輕陽光,說話卻偶爾殘留著老男人的味道。

“聽著像老爺爺說的話。”妮娜不留餘地地嘲笑他。

他動作頓了下,不爽地挑眉,問道:“我老?”

“六歲差很多的,你高中畢業,我才小學畢業。”她認真地點頭,繼續火上澆油。

牧洲微微一笑,猛地拉下她的帽子。

妮娜眼前瞬黑,耳邊全是男人鬱悶至極的歎息。她樂不可支,被人抱下車了還不依不饒地鬧他。

“以後喊叔叔算了,哥哥不符合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

聞言,他啞然失聲,不服老似的勾住她的脖子帶進懷裏,咬牙切齒地威脅道:“你有種晚上叫下試試?”

妮娜理直氣壯地拒絕:“不要,我怕死。”

牧洲微怔,隨即爽朗大笑。

兩人一路上嬉笑打鬧,剛走過小花園,身後有個陰沉的女聲冒出來,聲音不大,但存在感十足。

“妮娜。”

妮娜停步,後背瞬間僵麻,被噩夢支配的窒息感瞬間衝上頭頂。

她緩慢轉身,牧洲也疑惑地看過去。

不遠處的房車後座打開,司機撐著黑傘,一個中年貴婦從車裏下來,她個子不高,妝麵很濃,樣貌同妮娜有七八分相似,套著厚重皮草,手上碩大的鴿子蛋甚是打眼。

她目光冷傲犀利,輕飄飄地晃過妮娜,穩穩地落在牧洲的身上,麵色越發陰沉。

妮娜下意識地把牧洲護在身後,頗有一絲小雞護著母雞的視死如歸感。

朱母朝他們走近,停在妮娜跟前,她嘴角上翹,眼神冰涼,問道:“怎麽不接媽媽的電話?”

“手機沒電,關機了。”

妮娜穩住戰栗的呼吸,如實回答。

“媽媽找不到你會擔心的。”朱母緊盯妮娜驚慌的眼睛,笑容無比瘮人,“今晚訂了你最愛的那家法式餐廳,爸爸也會來,我們一家很久沒坐下來一起吃過飯了。”

妮娜想起男人那張偽善的嘴臉就反胃,想也不想就拒絕道:“我不想吃法餐,我現在隻想吃蛋炒飯。你要覺得幸福你可以陪他吃,我怕我到時候會吐出來,影響你們的胃口。”

朱母雙唇緊閉,微微顫動,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牧洲不傻,聽兩句就猜到兩人之間的關係。他雖不知道其中發生什麽,但對長輩說這種話實屬不妥,他便扯了扯妮娜的手腕,示意她別說了。

妮娜反手抓緊他的手,深吸一口氣,說道:“牧洲,這是我親媽,你們認識一下就好,反正以後見麵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不等牧洲開口,她轉身再看向朱母,目光筆直,堅定不移,繼續說:“他叫牧洲,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未來的老公。”

朱母臉色極其難看,盯著妮娜一言不發。

第一次見女朋友家長,雖說氣氛降至冰點,可該有的禮貌牧洲還是懂的。

“阿姨你好,我是牧洲,妮娜的男朋友。”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妮娜死死拽緊。她知道媽媽肯定會無視,順便姿態高傲地說些傷人自尊的話,她不願意,也舍不得讓他陷入那種尷尬的境地。

牧洲執著地掙脫,手還是伸了出去。

可朱母甚至連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正如妮娜所料,繼續把他當成空氣,趾高氣揚地微抬下巴。

朱母:“我在車裏等你十分鍾。”

“我不去!”

“妮娜,你不要總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朱母眸底隱著火,牙齒都快咬碎了,“除非,你喜歡看到這種局麵。”

女人說完就走,轉身回到溫暖的豪車裏。

妮娜呆呆地站在冷風中,麵若死灰。

她聽懂了朱母最後說的話,對方不是偶然出現,而是有備而來。

片刻後,她側身麵向牧洲,故作輕鬆地笑著說:“我去去就回,你等我回家吃晚飯。”

牧洲有很多的疑問和不解,但依然不多言,尊重她的所有想法。

“好,我等你。”他低聲說,“蛋炒飯給你加三個雞蛋。”

妮娜重重點頭,倏然拉住他的手,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下。

她決然轉身,走向黑暗的反方向,踩在雪地的每一步都邁得無比艱難。

她的世界,已然倒塌一半。

04

窗外的雪花密密麻麻覆蓋車窗,車內溫暖如春,靜得可怕。

朱母氣惱妮娜剛才的表現,心頭憋著氣,霸道地握緊妮娜的手。妮娜竭力掙脫,宛如困頓之獸掙脫怪圈,她順利抽離手,成功地把自己解脫出來。

她曾以為自己遺傳媽媽,是個名副其實的“戀愛腦”,可直到遇到牧洲後她才發覺,她隻不過是渴望愛,而媽媽,是用盡全力地踐踏愛情。

朱母生於北城大戶,自小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也很有商業頭腦,婚前已有自己的公司,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直到遇見朱振國。

一個家境能力哪兒哪兒都不如她的男人,她偏跟中毒似的瘋狂愛上,外公極力勸阻,她依舊執意下嫁。

婚後,她選擇回歸家庭,憧憬家庭和睦的幸福生活。

可好景不長,婚後第二年她抓到男人出軌,那時她懷孕五個月,歇斯底裏地吵過鬧過,依然留不住花心老公的心。

親友好話說盡,要不離婚,要不忍下去。她偏不聽勸,咬死不肯離婚,從瘋狂逐漸走向癲狂,滿世界追著打“小三”。

外公顏麵盡失,自此不再管她。

妮娜在這種無愛的環境中長大,被迫承受媽媽對於愛情的怨念,愛情觀潛移默化地被影響。

封鎖自己或是傾其所有。

破碎不堪的童年,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治愈。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兩情相悅的那個人,再艱難也想保護好他。

牧洲值得她所有的偏愛。

距離上次全家同桌吃飯,已經過去兩年。

妮娜記憶深刻,那天的最後鬧得很不愉快。

朱振國接了個電話,對麵明明是年輕女孩的聲音,他卻麵不改色地說公司有事,歡喜整場的朱母當即變臉,潑婦似的拽著他不準走。兩人拉拉扯扯,最後以男人用力推搡,女人痛哭倒地結束。

諸如此類的鬧劇經曆太多,妮娜早就習以為常。

所謂的家庭聚餐,朱母永遠都是一人唱獨角戲,拋出的話題無人應答,她淡然地自說自話。

妮娜心不在焉地猛喝水,朱振國埋頭用餐,全程一言不發。

比起無聊至極的晚宴,當然是陪小姑娘嬉鬧調情更有意思。

“我出國這麽久,難得回來,你們準備一直用這種態度對我嗎?”

聞言,朱振國抿了口紅酒,輕描淡寫道:“病養好了再回來,沒人催你。”

朱母臉色微沉,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我吃完了,公司還有事。”

他平靜地起身,這頓飯吃到現在已經耗盡他全部的耐心,他清楚再待下去也是鬧劇收場。

朱母雙拳緊握,拚命掩飾失控的情緒,嗓音發顫:“你準備用一個借口敷衍我一輩子嗎?”

“你知道外麵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話嗎?”朱振國眼神冰冷,說話沒有任何溫度,“說我找了個神經病當老婆,公司上下鬧得雞犬不寧。”

“你才是神經病!”朱母似被刺到痛點,死死拽住他,聲嘶力竭地衝他吼,“要瘋也是你把我逼瘋的,全都是你害的。

“我知道,你想離婚,你想扶那些小妖精上位,我告訴你朱振國,我死都會跟你耗下去,你永遠不可能會得逞!”

男人厭惡地皺眉,說:“放手!”

朱母死活不肯放開,怨婦似的哭哭啼啼,各種破口大罵,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妮娜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出經典推拉劇情。

不久,男人手機響了,他低頭瞥了眼,凝重的臉色有輕微緩和。

妮娜知道,鐵定又是哪個矯情的心肝寶貝。

男人發恨似的把朱母推到地上,迅速破門而出。

“啊啊——”

朱母尖銳的叫聲刺人耳膜,回**在整個包廂上空。

衣著光鮮的貴婦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地上,妝哭花了,寶石戒指掉落,順著毛毯滾了兩下。

妮娜本想置之不理,但終究還是於心不忍,走來撿起戒指幫她重新戴上,本想扶她起身,卻被她抗拒地大力推開。

“不要碰我!”

妮娜頓時氣血翻湧,轉身就要走。

她剛走到門前,朱母厲聲叫住她,她選擇漠視,直到女人嘴裏喊出牧洲的名字,關於他的信息亦是倒背如流。

“牧洲,三十一歲,高中學曆,當過兵,名下有兩家物流公司……”

妮娜步子驟停,僵硬轉身,一字一句地問:“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媽媽隻想跟你好好談談。”

朱母抹幹眼淚,重新坐回餐桌前,迅速調整好情緒,仿佛剛才那場鬧劇沒發生過,溫聲細語地跟妮娜打感情牌。

“妮娜,我隻有你一個女兒,平時我們吵架慪氣,但總歸還是母女。你爸這德行你也看見了,什麽都指望不上,你舅舅更不是個東西,趁我不在還想獨吞外公的家產,我現在沒什麽可以依靠的人,隻能靠你。”

妮娜冷聲接話:“靠我什麽?靠我給你找個有錢的親家當靠山嗎?”

“你想戀愛玩玩,無所謂,可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你找個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男人,以後你還得往裏倒貼,等他發達了,第一個拋棄的人就是你。”

“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振國那麽無恥,我也不是你,守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惶惶度日。”

“我憑什麽要讓他好過?”朱母那根敏感的神經被人刺穿,猛拍一記桌子,滿臉通紅,“當年為了跟他在一起,我付出了多少?他利用完我就嫌棄我人老珠黃,想拋棄我,我不甘心,我咽不下這口氣。”

妮娜輕輕閉上眼,她真的疲憊了。

“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你所謂的母女情也隻是想要利用,想榨幹我最後一點價值。今天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不管你要在背後耍什麽陰招,我都不會和牧洲分手,我會堅定不移地陪他渡過任何難關。”

“你……”

“還有,他不是爛泥扶不上牆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也比任何人都疼惜我。”妮娜一動不動地盯著朱母的眼睛,微微勾唇,“我愛他,我會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大雪封城,地麵的積雪又鬆又軟,車輪重重碾過,留下幾道顯眼的痕跡。

妮娜神清氣爽地從出租車上下來,仿佛打了一場久違的勝仗,她不懼風雪一路小跑,歡快得像個小精靈。

路燈在雪麵畫出一圈暗黃,她飛奔過一個接一個溫暖的光圈,剛走到單元樓前,一眼便瞧見靠著牆抽煙的男人。

“哥哥!”

她興奮地扯著嗓子喊,百米衝刺朝他跑去。

牧洲扔了指尖的煙,動作嫻熟地接住某隻蹦躂的小樹袋熊。

雪花冰涼,風聲嗚咽。

緊緊依偎的兩顆心,每分每秒都在思念對方。

牧洲見屋外風大,抱著妮娜往裏走,進了電梯她也不肯下來,保持熊抱的姿勢,不吱聲,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法餐好吃嗎?”

“什麽都沒吃,餓死我了。”妮娜抬頭看他,眼冒星光,“三黃蛋炒飯還有嗎?”

“有,”他笑著說,“給你做一大盆。”

“又不是喂豬。”

牧洲沉思兩秒,慢悠悠道:“差不多。”

妮娜:“……”

半小時後,妮娜吃飽喝足,美滋滋地喝著男人遞來的鮮榨橙汁。

牧洲收拾碗筷走向廚房,妮娜也跟了過去,盡管幹活不利索,依然鬧著要幫忙。

牧洲把洗過的濕碗遞給她,她用幹毛巾認真擦幹淨,悄悄瞄他一眼,故作自然地說:“我媽那個人很固執,特別不好相處,你沒事不要單獨見她,除非我在場。”

他手上的動作停頓,側頭看她,問道:“你準備護著我到什麽時候?”

妮娜被他一秒看穿心思,心虛地咬唇,低頭瞥向別處,掩飾道:“我隻是不想看她為難你,也不想你因為我在她麵前委屈自己。”

男人歎了聲,不急不慢地把手上的活幹完,抱起她回到沙發上,嚴肅且認真地說:“我清楚我們之間的差距,站在阿姨的角度,看不上我很正常,這不是刻意為難,這是現實。”

“牧洲……”

“再說呢,人家這麽好的女兒跟了我,雖說不會吃什麽苦,但富足的生活也需要時間沉澱,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會一帆風順。我有耐心,也有決心去攻破這個難關。”

妮娜想到媽媽的毒辣手段,忍不住唉聲歎氣,說道:“她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她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我真怕她會幹出什麽事,毀掉你這些年好不容易積累的心血。”

“我爺爺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麵對的終究躲不掉。”牧洲用唇蹭蹭她的下巴,“就算什麽都沒有了,我還有你。”

妮娜越想越難受,憂心忡忡地皺眉,問道:“你會不會像小說裏的男主那樣,我沒錢了,我不想耽誤你,所以我們分手吧?”

“不會。”牧洲一本正經地回答,“反正大家都說我被富婆包養,實在不行,我可以犧牲色相。”

妮娜板著臉,惡聲惡氣地質問:“你想對誰犧牲色相?”

“你。”他笑得如沐春風,調侃道,“小富婆的大腿,我得抱緊點。”

“呸。”妮娜嘴上罵得歡,心間的重石卻穩穩落下一半。

“牧洲,南南能為了愛情留在小縣城裏度過餘生,我也可以為了你放棄奢華的生活,所以你不要拋下我,任何理由都不行。”

聞言,牧洲用力抱緊她,眸光很亮。

“好。”

05

周六那天,天氣明朗,陽光明媚,雪後的天空一片蔚藍,遠比海水的藍還要晶瑩透亮。

妮娜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是個萬眾矚目的大日子。

她吃完牧洲做的三明治,急匆匆地地催他送自己去靜姝的小公寓。

章驍送她去物流公司的那日,無意間提起周六的婚宴。

她一聽葉修遠也會去,腦中火光爆炸,趕忙找熟悉的設計師朋友給靜姝姐姐選了兩套小禮服。

靜姝性子低調不張揚,平時多是舒適的休閑裝,即使遇到非去不可的重要場合,也是清一色的黑白長禮服。

妮娜私下吐槽多次,她隻是淡然地笑笑,說自己不是主角,無所謂。

說到這裏,妮娜信心滿滿道:“我才不管新娘是誰,靜姝姐姐必須全場第一美,亮瞎葉修遠那雙碳合金狗眼!”

牧洲直言不諱地說:“你這純屬砸場子。”

妮娜神神秘秘地說:“你不懂,一般小說追妻戲都是從這裏展開,平時看似不起眼的女主忽然大放異彩,男主後悔莫及,回頭想追,怎料男二橫空插上一腳,男主見狀痛不欲生吐血送醫。”

牧洲聽著瘮得慌,幽幽道:“這麽慘烈嗎?”

“一般不會死,隻是我心裏希望他也受些折磨。”

牧洲微怔,從喉間滑出一長串爽朗的笑聲。

她很真實,真實得很可愛。

下車前,妮娜甜滋滋地湊上來親牧洲的臉,說:“我走了。”

他輕聲叮囑:“忙完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妮娜滿口答應,迅速跳下車,剛好撞上前來送禮服的朋友,歡天喜地地迎了上去。

約莫兩小時後,換好裝的靜姝被妮娜強行推到鏡子前。

她呆呆看著鏡中的自己,鬈發披肩,輕妝淡抹,清麗可人,淡粉色的蕾絲小禮服,蕾絲輕薄漂浮,胸前的鏤空設計微露性感,收腰款突顯曼妙身姿,既有少女的清純,又有熟女的嫵媚。

“穿這個,不合適吧?”

靜姝盯著自己的打扮,滿臉不自然。

妮娜看了半晌,甚是滿意,問道:“哪裏不合適?”

靜姝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幹瞪眼。

恰逢此時,章驍推門進來。

妮娜見著他一邊瘋狂招手,一邊彎腰替靜姝整理裙邊,說:“你讓姐夫看看,他的話比較有信服力。”

她隨口一句“姐夫”,靜姝神色慌亂,羞紅了臉。

章驍別過頭,嗓子都咳啞了。

他穿著筆挺的黑西裝,人高馬大地站在靜姝身旁,合身的外套襯得肩寬腰細,頗有幾分西裝精英男的氛圍感。

靜姝昂頭,對上他過於深邃的注視。

她垂眼咬唇,糾結要不要說點什麽,男人倏然抬手伸向她,在女人急促的呼吸中撩起她耳邊散落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後。

“很美。”

靜姝心跳如雷。

慶幸自己沒戴那塊表,若在這種時候爆表,她真的會想鑽地洞藏起來。

妮娜餘光瞥見深情對望的兩人,知趣地找個借口離開。

出門前,她跑去靜姝耳邊說了什麽,笑得有幾分壞。女人眼珠瞪圓,臉頰連著脖子全紅透了。

出了電梯,妮娜的心情好得不一般,掏出手機剛想給牧洲打電話,舒杭的電話先一步追來,她笑眯眯地接通。

“是不是有什麽想吃的?我順路幫你買來。”

“娜娜……”

舒杭深呼吸逼自己保持冷靜,顫著話音說:“牧洲哥出了很嚴重的車禍,人剛送來醫院,還沒脫離生命危險。”

妮娜整個人僵住,腦子空白,思緒混亂。

舒杭見電話那頭沒聲了,忙語氣急切地安撫道:“你先不要著急,我一直守在這裏。”

“砰——”

手機無力滑落,砸在地上。

妮娜的心也跟著炸開,碎得四分五裂。

醫院一如既往的陰冷,四周彌散著死亡氣息。

牧洲在見客戶的路上被一輛無牌黑車惡意衝撞,造成腔內大血管損傷,送來醫院時,人已經失血性休克。

好在搶救及時,撿回了一條命,除右腿骨折外,身體各項指標基本穩定,隻是人還沒醒,需要在看護病房內觀察幾日。

病房內,舒杭站在窗前唉聲歎氣,這場飛來橫禍怎麽看都是刻意為之。

屋裏很安靜,點滴砸落的“嘀嗒”聲仿佛直直墜進心底,拽緊的心髒還未完全放鬆,驚魂未定。

他回身看向病床邊的妮娜,她雙眼空洞迷離,兩手緊緊握著牧洲的手,下唇咬得發白,淚水在眼眶裏來回打轉。

舒杭走向她,伸手拍她的肩,小聲說:“別擔心,他會沒事的。”

妮娜鼻子酸酸的,一滴眼淚砸下,心髒仍然狂跳不止,愣愣地說:“萬一他永遠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不會的。”舒杭細聲安撫,“吉人自有天相,他人這麽好,又這麽年輕,閻王爺舍不得收他。”

莫名其妙的話把妮娜逗樂,她又哭又笑,翻白眼瞪他,哽咽道:“哪兒來的閻王爺,烏鴉嘴。”

舒杭嘴笨不會哄人,憨笑著摸摸頭。

妮娜看著病**一動不動的男人,抓過他的手放在唇邊磨蹭,滴落的淚珠順著指尖滑落,濕潤他的手心。

“對了,剛有個電話打來,說是牧洲哥的妹妹。”

聞言,妮娜怔住,問道:“牧橙?”

“好像是這個名字。”舒杭將牧洲滿是劃痕的手機遞給妮娜,如實敘述,“我說牧洲哥出了車禍在醫院,她哭哭啼啼的,說是要過來。”

牧橙是牧洲唯一的親人,他出了事,妮娜也沒想瞞著,自然也不會怪舒杭。

“她遲早都會知道。”

妮娜靜坐兩秒,等躁動的思緒逐漸平靜,起身去外頭打電話。

電話那頭,牧橙哭訴今天的機票沒了,隻能明天才能趕來,她嚇得不輕,哆哆嗦嗦的。

牧橙平時雖跟牧洲吵吵鬧鬧,可親情血濃於水,牧洲很寵她,對她千依百順,他稍有差池,她的心就似懸吊在半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嫂子,我哥不會死吧?”

“不會的。”剛還被人安慰的妮娜反過頭來安慰牧橙,“搶救很及時,醫生說沒大礙,可能就是得花點時間養養。”

牧橙淚流滿麵,壓抑的情緒一股腦全倒出來,既心疼又自責地說:“他這幾年一直風裏來雨裏去,幾乎沒休息過,去了北城後更拚,白天忙新公司,晚上還要處理這邊的事,他都這麽辛苦了我還不聽話,老是惹他生氣……”

聽到小姑娘泣不成聲,妮娜低下頭,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克製不哭出聲,冷靜地說:“我會一直守在他身邊,你相信我。”

“嗯。”

“到時候把航班號發我,我讓朋友去接你。”

牧橙點頭應聲,平時兩個愛鬧騰的姑娘此刻分外默契。

隻要牧洲健健康康地活著,怎樣都行。

妮娜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向外俯瞰,明媚動人的陽光不知何時收斂了笑容,灰黑的烏雲遮天蔽日,寒風滲透進窗戶,捎著一股刺人心脾的陰冷。

她撥出一個電話,響了很久,直到快結束時才接通。

“是你對吧?”她五指收緊,恨不得將手機捏碎泄憤,“是你幹的對不對?”

那頭靜默良久,然後傳來貴婦輕蔑的笑音:“他命挺大的。”

妮娜被激怒,雙眼赤紅地大吼:“你這是犯罪!”

“你有證據嗎?”朱母問話輕描淡寫,既帶挑釁也是威脅,“你不是說可以為他付出一切嗎?我倒想看看,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窮光蛋,他拿什麽來愛你。

“妮娜,如果你想他平安無事,你知道該怎麽做。我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人身上,也不想把事情弄得複雜,這一切都取決於你的選擇。”

妮娜絕望地閉上眼睛。

她知道朱母做事狠辣,卻沒想到早已病入膏肓。

朱母倏爾笑了,笑聲透過電流刺痛妮娜的耳朵。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