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的陽光從錯亂的樹縫間投射下來,形成粗細相間的光柱,縱橫交錯,空氣裏彌散著輕紗似的薄霧,涼風習習。
他們就近選了家早餐店用餐,牧橙吃到一半突然想吃牛肉麵,舒杭二話不說帶她去周邊找了。
餐桌上隻剩牧洲和妮娜兩人。
妮娜把金黃酥脆油條掰成小段放進豆漿裏,習慣性地捏起勺子要喂牧洲。
牧洲愣了下,伸手接過,提唇笑著,說:“骨折的是腳,又不是手。”
“我不管,你現在是我們的重點保護對象,能少動就少動,最好別動。”
“不動的是死人。”
“呸呸。”妮娜皺起眉,對這個詞忌諱得不得了,還沒好氣地剜他一眼,“你下次再這麽不忌口,我全記在小本子上,等你哪天好了一起找你算賬。”
“別哪天了,今天就算。”牧洲捏她氣鼓鼓的臉,眸色柔如春光,“我倒想看看你記了我多少條罪狀。”
妮娜嬌嗔地瞪他兩眼。
男人低聲笑,還想說些什麽,手機倏然響起。他看了眼,是公司打來的電話。
短短一周時間,剛剛走上正軌的物流鏈發生不同程度的突發事故,幾乎每天都有各種棘手問題等著他來解決。
牧洲壓力大到根本睡不著,但當著妮娜的麵依然強顏歡笑,不想讓她擔心,甚至怕她知道這些會胡思亂想,很多時候都會刻意支開她接電話。
他放下手機,麵不改色地說:“隔壁好像有家賣春餅的店,你幫我去買點來?”
妮娜沉默地看他半晌,笑意很快浮上嘴角,回道:“好。”
等她完全消失,牧洲才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他臉色越來越差,壓著情緒穩住人心。
“我很快回公司,等我回來處理。”
妮娜買完東西並沒有立刻折返,而是佇立在店外的空地上,仰著頭擁抱溫暖的陽光。
耳邊隱約傳來舒杭的聲音,她側頭看去,牧橙正在路邊喂流浪小狗吃東西,小黑狗叼著火腿腸轉背就跑,舒杭和牧橙迅速追上,妮娜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小狗來到黑巷子裏的木板堆上,裏麵窩著一隻毛色發白的老狗,墊著幾件髒兮兮的破衣服,身體已經冰涼。
小狗並不知道媽媽已經離世,它把半截火腿腸送到媽媽嘴邊,見媽媽沒反應,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朝前拱了拱,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牧橙半蹲下去,看著蜷縮在媽媽身邊取暖的小黑狗,她忽然想起毅然決然拋棄他們的媽媽。
時隔多年,她早已記不清媽媽的樣子,哥哥把家人的照片全都收起來了,就怕她觸景傷情。
牧橙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媽媽離開的那天。
那天下著大雨,她跟著車追了很久很久,不小心摔在地上,眼淚哭幹了,最後被牧洲抱了回去。
隔年,爸爸去世,被迫成熟的牧洲已有大人模樣,他一滴眼淚沒流,安安靜靜地抱著她。
“不怕,有哥哥在。”
從那往後,他們再無依靠,唯有彼此。
牧橙伸手摸了摸小狗的頭,小狗尋到溫暖蹭蹭她的手指,她指尖猛顫。
幾秒過後,她轉頭看向舒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哭腔很細,問道:“我們可以收留它嗎?”
我們……
舒杭盯著牧橙淚光閃爍的眼睛,頓時心軟如水,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牧橙見他不說話,怕被拒絕,小聲加了句:“天這麽冷,它也會凍死的。”
“可以。”舒杭重重應聲,咧開香腸嘴憨笑兩聲,脫下外套,包起髒兮兮的小狗,轉身見到站在身後的妮娜。
他怔住,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直都在。”妮娜輕鬆聳肩,“我是透明人,你們繼續。”
舒杭愣了愣。
戶外天寒地凍,舒杭把快凍僵的小狗放在車裏,安頓好後下車,四處張望沒見到牧橙,反倒是妮娜正靠著車美滋滋地吃春餅。
“牧橙人呢?”他心急地問。
妮娜一臉玩味的笑意,說:“回店裏找她哥去了。”
她忍不住盯著舒杭那兩片出戲的香腸嘴,越想越奇怪,流氓地痞似的伸腿攔住他往前的腳步。
“胖虎,你有事瞞我。”
“哪有……”舒杭心虛地看向別處。
“你發毒誓,騙我這輩子找不到老婆。”
聞言,舒杭額角抽搐,無奈地說:“用不著這麽毒吧。”
“那行。”妮娜吊兒郎當地兩手背在身後,大步流星往前走,靈動飄逸的霧藍色長鬈發隨風**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去問牧橙,她這段時間天天跟你混在一起,多少知道一點內幕。”
“欸,別啊。”舒杭一聽就慌了,拽住她的衣領往回拉,妥協似的長歎,“我說,我說總行了吧。”
02
一切罪惡的源頭,還得從昨晚說起。
牧洲住院期間,舒杭化身司機兼導遊帶著牧橙繞著北城轉了個圈,用心招待她,體驗了各種好吃好玩的,兩人也從最初尷尬陌生的關係逐漸破冰。
牧橙性子開朗,能說會道,簡直就是翻版妮娜,當然,暴脾氣的那一麵也是完美複刻。
好比昨晚在泰國餐廳吃過晚飯後,牧橙非鬧著要去酒吧喝兩杯。舒杭開始不同意,後來經不住她軟磨硬泡,帶她去了朋友開的小清吧,想著小酌怡情,無傷大雅。
誰知幾杯酒下肚,牧橙徹底醉成死豬。舒杭認命似的把她扛出酒吧,開車送她回牧洲和妮娜的甜蜜小窩。
進屋後,他摁開沙發旁的落地燈,輕輕放下她,暗黃的光暈照亮那張紅潤的小臉。牧橙的相貌同牧洲有幾分相似,美得不算驚豔,卻又有江南女子的清新可人。
她酒後很愛笑,嘴裏碎碎念叨。舒杭好奇地湊近去聽,結果被醉鬼猛地勾住脖子,身子一轉,他被重重壓在下麵。
盯著近在咫尺的臉,舒杭緊張地咽了下口水,結結巴巴地問道:“幹……幹什麽?”
軟綿綿的身體貼上來,醇香酒氣彌散在燥熱不堪的氣流間,舒杭臉紅地別過頭。醉酒的人兒不滿,兩手用力掰過他的頭,強迫他與之對視。
“橡皮糖,棉花糖……”
他終於聽清牧橙在念叨什麽,來不及推開,兩片嘴唇就被人用手捏緊。牧橙張大嘴咬住,吃東西似的用牙齒輕輕咀嚼。
舒杭呼吸暫停,一絲涼風凶猛地灌進頭皮,全身都在發麻。
他一動不動,也不知持續了多久,等她在醉夢裏吃飽喝足,一頭紮進他頸窩,沉沉睡去。
舒杭失魂地盯著天花板發呆,微腫的紅唇仿佛不屬於他,隨著針紮般的酥麻刺痛傳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灌進心底。
他平靜地敘述完事情經過,滿懷期待地轉頭看妮娜,臉頰泛紅,喃喃道:“我的初吻沒了。”
妮娜不可置信地問:“你還有初吻?”
嗯。”他靦腆地摸了摸頭。“
“之前那女的,你們沒有過嗎?”
舒杭點頭,露出小姑娘的嬌羞,回道:“你知道我這人比較慢熱,這種事也不好意思。”
妮娜深吸一口氣,也不知該誇他老實還是傻,默默豎起大拇指,說:“人才。”
“別瞎誇,會驕傲。”他低頭憨笑。
妮娜翻了個大白眼,剛想揶揄兩句,就見牧橙扶著牧洲走出早餐店。妮娜飛速迎上去,貼心地護著男人上車。
牧橙轉身見到舒杭還在車頭獨自傻樂,搖了搖頭,滿眼遺憾。
人是好人。
可惜腦子不大好使。
舒杭先把他們三人送回公司,而後馬不停蹄地帶著剛救助的小黑狗去寵物醫院。
妮娜本想扶著牧洲去辦公室休息片刻,可他說有急事要處理,讓她們去有暖氣的房間熱熱身子。
妮娜擔心牧洲的身體,死活要跟著,牧洲耐著性子哄了片刻,她才不情不願地拉著牧橙回房。
在倉庫負責人的指引下,牧洲第一時間來到昨晚出事的地方。本來有批貨物計劃今天出貨,沒想到昨晚有幾人偷偷摸摸進入公司,身上帶著可燃汽油,要不是管理員及時發現,叫來一群搬貨的年輕工人強行阻止,後果不堪設想。
可即使如此,倉庫裏的原木還是被刺鼻的汽油浸染,無法正常出貨。
“合作商那邊聯係了嗎?”
“聯係了。”負責人也很無奈,這段時間災難接踵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很生氣,讓我們依照合同進行賠償。”
牧洲麵無表情,說:“按正常程序走。”
“牧總,這種事明顯是人為,需要報警嗎?”
他深思片刻,剛要拒絕這個提議,誰知後麵突然竄出個斬釘截鐵的女聲:“報警,為什麽不報?”
牧洲詫異回頭,轉身見妮娜快步走來,停在他身邊,表情嚴肅地問負責人:“監控有拍到嗎?”
“有,但夜間畫麵比較模糊。”
妮娜不慌不忙地吩咐:“先報警,把監控視頻發給我。”
負責人拿不準主意,看了眼牧洲。
牧洲知道妮娜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無可奈何地點頭,說道:“照她說的去做。”
等倉庫裏的人陸續離開,牧洲平複好情緒,故作淡然地笑了,打趣道:“越來越有老板娘的架勢了。”
妮娜橫眼瞪他,氣不打一處來,說:“要不是看你是個病人,我真想踢你兩腳解氣。”
他拖著不麻利的腿往前一步,伸手想抱她。
妮娜生悶氣推開他,又不敢太用力,拉拉扯扯到最後,還是被他抱進懷裏。
妮娜在他懷中昂起頭,小聲問:“牧洲,你相信我嗎?”
“相信。”
“如果我把你公司弄沒了,你也不會怪我嗎?”
“怪你什麽?”他低眼看她,語氣認真,“我來北城就是為了你,公司沒了可以重新來,隻要你還在身邊,生活就還有希望。”
妮娜被哄得心花怒放,貓咪眼水亮潤澤,說:“那你答應我,以後不能支開我接電話,不能什麽事都瞞著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不能總是被你無微不至地護著。我現在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我也可以替你分擔煩惱。”
牧洲輕輕合眼,摸摸妮娜的頭。
他知道瞞不過她。
他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裏,不說是因為在乎,說是因為心疼,她選擇戳破一切障眼法,與他並肩而行。
“不管怎樣,她終究是你媽,你也別太過火。”牧洲歎了口氣,忍不住勸她。
妮娜苦笑著搖頭,側頭看向窗外的陽光,在玻璃厚重的遮擋下,清透日光也糊上一層灰黑。
“有些媽媽是守護神,有些媽媽是地獄使者。”她眸光冷卻,喉音發啞,“她非把我逼到角落,我退無可退,隻能反擊。”
昨晚的監控視頻很快送到妮娜的手上。
她透過模糊不清的畫麵迅速鎖定為首的人,他脖子上的文身分外惹眼。大飛,朱母身邊的人,有黑社會背景,專替她幹些上不了台麵的齷齪事。
妮娜拿過手機起身,站在二樓的走廊盡頭,撥出去的電話很快接通。
她單刀直入地說:“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是點偷雞摸狗的小把戲。”
那頭的人陰陽怪氣地問:“你那個吃軟飯的男朋友還沒死嗎?”
妮娜笑嗬嗬的,故意激怒對方,說道:“托你的福,在醫院養養身體,現在好得不得了。”
朱母氣得咬牙切齒,一時沒控製好情緒,提高聲音說:“這次隻是給他一點警告,下次就沒這麽幸運了。”
“怎麽,下次準備喊大飛開坦克去撞他嗎?”妮娜大笑不止,眼底寒光乍泄,“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天真了?”
提到大飛這人,朱母明顯氣息亂了,嘴硬地怒罵:“你這個吃裏爬外的東西,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鬥嗎?”
“我隻是想提醒你,下三濫的伎倆我見怪不怪了,沒招了就趕緊撤,不丟人。老了就安安穩穩養老,非要當個討人厭的老巫婆,你小心遭報應。”
“你……”
不等那頭說完,妮娜利索地掛斷電話,目的已經達到。
遇見朱振國以前,朱母是個有勇有謀的成功商人,可婚後的這些年,她已被不幸的婚姻折騰得要死不活,僅剩的那點力氣全用在與“小三”爭風吃醋上。
女人一旦把幸福完全寄托在男人身上,大多數會傷得體無完膚,嚴重者甚至精神錯亂。
朱母就是代表人物。
03
往後的一切如同妮娜預料的那樣,受到刺激的朱母不再躲在暗處指揮人玩陰招,而是利用自己的關係網全方麵打壓牧洲的公司。
先前談好簽約的合作商紛紛改口,寧願承擔高額的違約金也要與他解約,個個對他避之不及。
牧洲早有心理準備,不慌不亂地處理後續。
妮娜要求他專心養身體,他也聽話,這邊公司的事索性放一放,心思全放在江南的總公司上,閑暇時間找胖虎打打遊戲,逗逗牧橙剛養的小黑狗,晚上抱著小兔子睡覺,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愜意。
那天是小年,屋外下著鵝毛大雪。
往年的今天,朱母都會在一間私人會所訂最豪華的包廂,隻是這次一家三口少了妮娜。
臨近開餐,朱振國姍姍來遲,無視朱母的各種示好,全程黑著臉,吃到一半,甚至當著她的麵接起“小三”的電話。
朱母氣到差點暈厥,換作以前她肯定撒潑發泄,可顧忌今天是個大日子,火氣壓了又壓,轉身往外走。
剛出包廂門,她隱約聽見妮娜的聲音,循著聲音找去。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包廂前,門沒關嚴,她看見妮娜一行人正喝著小酒,歡天喜地地暢聊。
雙重刺激下,朱母徹底瘋魔,猛地推開包廂門。
屋內的幾人轉頭看過來。
在場的人隻有牧橙沒見過朱母,雖不清楚發生什麽事,但光從那張來者不善的臉上便能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她疑惑地看向舒杭,舒杭衝她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妮娜麵色不改,不陰不陽地笑著問:“怎麽,朱振國把你趕出來了?”
朱母陰著臉,正愁沒處發火,忽略她的話,目光惡狠狠地掃向她身旁的牧洲,冷聲道:“這個地方可不便宜,你負擔得起嗎?”
她見男人沒說話,繼續攻擊:“你們這些小地方出來的人,是不是都以花女人的錢為榮?”
牧洲很艱難地站起身,自小的教養促使他再生氣也不會頂撞長輩:“阿姨……”
“別用你那張髒嘴叫我!”朱母瞪眼打斷,是掩飾不住的厭惡,“你以為拖住妮娜就贏定了?我還就告訴你,就你那個小破公司,我隨便動動手指都能捏壞。北城不是你這種人能待的地方,早點滾回去,別汙染了這裏的空氣。”
這話刺耳到好脾氣的舒杭都忍不住皺起眉,本想仗義地幫牧洲說兩句好話,沒想到火大的牧橙先一步跳起,勒起袖子就要幹架,大喊道:“哪裏來的老巫婆,嘴這麽臭。你算什麽東西,敢罵我哥,我打不死你!”
舒杭眼疾手快地把她攏進懷裏。
牧橙臉頰漲紅,叫囂著:“你放開我!”
“你冷靜點。”
“放手,我今天不掰爛她兩顆牙,她別想給我出去!”
朱母見牧橙被舒杭控製住,冷哼一聲,不屑道:“果然是小縣城來的人,哪有什麽教養可言,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以為攀個有錢人就發達了?嗬,我自己找了個愛吃軟飯的男人,我絕不會讓我女兒跟我一樣,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話音剛落,她身後傳來一聲鏗鏘有力的男聲。
“你口中吃軟飯的男人,莫非是我朱家的種?”
朱母背脊發麻,那聲音太過耳熟,她聽得出來是誰。
她呼吸聲暫停,心慌意亂地轉身。
靜姝扶著精神抖擻的朱老爺子赫然出現,兩人身後站著章驍,手裏拎著特意帶來的好酒。
朱母剛那點囂張勁瞬間**然無存,問道:“老爺子,您怎麽來了?”
朱老爺子目光犀利地掃過她的臉,沉聲道:“我要不來,哪能看得著這麽一出好戲?”
“大爺爺。”妮娜笑著迎了上去,抬頭看了眼靜姝。靜姝點頭,唇角笑意加深。
牧洲拄著拐杖上前打招呼,行動不便的樣子被老人盡收眼底。
朱老爺子想著來的路上靜姝給他講的那些事,沉沉歎了聲,既心疼牧洲為愛隱忍,又氣他一聲不吭偏要硬扛。
明明打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非把自己折騰得雞飛狗跳。
老人氣場太足,往那裏一坐,在場誰都不敢說話。
“朱振國人呢?讓他給我滾過來。”
妮娜得令,一蹦三跳地跑去包廂找人。
沒多久,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跟在妮娜身後出現。
朱振國看著怒氣未消的老人,再瞄了一眼臉色煞白的朱母,彎腰靠近,喊道:“大伯。”
拐棍“咚”的一聲重重砸地,朱振國紮紮實實挨了一記狠的。他不敢躲閃,規規矩矩站著。
老人冷冷地瞥他,摸了把白須,說道:“你家的私事我管不著,可你老婆現在用不正當手段打壓我看重的晚輩,還差點鬧出人命,這不是明晃晃地打我老頭子的臉嗎?”
朱母想為自己辯解,被老人一個眼色治住。
他側頭看向朱振國,語重心長地說:“我們朱家在北城也是有聲望的家族,你現在被人說吃軟飯,整個家族都要跟著你蒙羞。你說你大小也是個集團老總,連個老婆都管不住,任她胡作非為,在晚輩跟前倚老賣老,這事說出來也不怕遭人笑話。”
朱振國一頭霧水,可還是恭敬地附和:“您說得對。”
朱母不甘心地湊上來,低聲說:“老爺子,妮娜年紀小,腦子糊塗容易看走眼,我作為媽媽幫她把關有什麽錯?”
朱老爺子回頭,不溫不火地反問:“照你這意思,我也是腦子糊塗看走了眼?”
朱母噎住,還想繼續說什麽,朱振國用力拉她,眼神凶惡地讓她閉嘴。
“牧洲是我老戰友的孫子,他爺爺當年把我從死人堆裏扛出來,那是過命的交情。他有誌氣,想靠自己的本事創業,我尊重他,可他現在受了委屈,我作為長輩護著他,想幫他抱不平,有錯嗎?”
朱振國趕忙說:“沒錯。”
老人不理會他,緊盯著神色複雜的朱母,又問了一遍:“有錯嗎?”
女人臉色緊繃,始終不鬆口。
朱老爺子也不急,慢條斯理地直擊要害:“你們這段婚姻吵吵鬧鬧到現在,兩家人的臉都被丟盡了,依我看,不如早些散夥,還大家一個清靜也好。”
言下之意,便是離婚。
朱振國自小最聽大伯的話,父親去世後更是把他當成親生父親對待,他的話就是聖旨。
“您沒錯。”朱母咬牙憋出幾個字。
她清楚自家老公的德行,老爺子說這話顯然是讓她在老公和女兒之間做選擇,選擇一方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失去對另一方的掌控權。
而她,依舊堅定不移地選擇愛情。
“如此便好。”朱老爺子揚唇一笑,“你們出去吧,別影響我陪小輩們過小年的好心情。”
朱振國如釋重負,拉著憤憤不平的朱母往外走。
包廂門關上,完美隔絕屋外兩人震耳欲聾的吵鬧聲。
那天,全桌人都吃得很開心。
朱老爺子在妮娜不間斷地敬酒中很快醉倒,最後是被章驍和舒杭一人一邊架上車的。
臨別時,朱老爺子把醉眼惺忪的妮娜叫到跟前,上來就是一記糖炒栗子。
“疼。”她委屈巴巴地捂住額頭。
“你個小家夥,現在都敢算計到我頭上來了。”
妮娜嘚瑟地吐舌頭,老老爺子這麽聰明的人,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眯眯地學他說話:“我護著自己的男人,有錯嗎?”
朱老爺子哈哈大笑,轉眼看向牧洲,問道:“這個愛鬧騰的小家夥,你真就那麽喜歡?”
牧洲扯過站不穩的妮娜困進懷裏,鄭重其事地點頭,回答:“喜歡。”
“罷了罷了,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老了,安安心心當個護身符,不討人嫌。”
他擺手告別,車子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牧橙今晚也喝醉了,圍著舒杭各種鬧。
舒杭被鬧得來了脾氣,二話不說扛起她帶走。
一時間,所有人都消失了,隻剩在雪中緊密相擁的兩人。
牧洲低頭蹭妮娜冰涼的鼻尖,小聲問:“冷不冷?”
妮娜緩慢搖頭,唇角的笑容遲遲不散,踮腳親他的下巴,說:“哥哥,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說。”
她神秘地衝他勾手指,他配合著彎腰湊近。
撲鼻的酒氣襲來,小奶音甜滋滋的,萌化人心。
“我買了新的睡裙,回去穿給你看。”
牧洲聽得心血翻湧,喉頭滾了兩下,壓抑的低嗓灌滿醉人的春潮。
“好。”
04
冬去春來,春過夏至。
清涼的春風吹過樹梢冒尖的嫩芽,鮮活的翠綠由淺至深,迅速向外舒展,風過留聲,隨風飛舞。
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樹枝間投射下來,地麵閃爍著硬幣大小的光斑。
溫熱的空氣中捎來一絲獨屬於初夏的氣息。
六月下旬,妮娜的新書簽售會定在北城最大的書店。
嚴格來說,這是她第一次願意在公眾麵前露臉,經曆過很長時間的網暴,她現在儼然進化成擁有一顆無堅不摧的鋼鐵心,“黑粉”們怎麽罵她都不生氣,甚至還會調皮地點個讚。
牧洲的新公司運作順利,僅半年時間已在北城站穩腳跟。
有了朱老爺子當護身符,朱母縱使心有千萬個不滿也不敢再從中作梗,死心塌地地守著她的花心老公,樂此不疲地滿世界鬥“小三”。
牧橙選擇留在北城,陪在哥哥嫂子身邊,為了今後能幫哥哥分憂解難,她接受妮娜的提議專心備考成人大學。
年少的心思從沒放在學習上,導致現在學起來十分吃力,好在她身邊有個看似智商不高,實則是國外名牌大學畢業的舒杭全程守護。
他脾氣好,耐心十足,願意手把手從零教起。
新書簽售會前期,牧橙如願拿到妮娜送來的VIP票,那時的她還蒙在鼓裏,並不知道自己仰慕已久的作者就近在眼前,興奮地抱著妮娜猛親。
妮娜有心想給她一個驚喜,警告牧洲和胖虎務必守口如瓶。
其實一開始妮娜也以為牧洲不知道,可有段時間,一個昵稱叫“今晚吃兔肉”的讀者突然衝上打賞榜第一。
她私下還跟牧洲吐槽:“有個讀者的ID好詭異。”
牧洲笑而不語,輕聲附和:“說得很有道理。”
再後來,她敏銳地發現那個ID會在自己的每條微博下留言,簡簡單單幾個字,卻看得她毛骨悚然。
【今天過得開心嗎?】
【我很想你。】
【好累,想抱你一下。】
妮娜越看越驚悚,甚至猶豫過要不要報警查人,結果幾天後她用牧洲的平板電腦玩小遊戲時,微博倏地彈出一條提示信息。
她順手點開,隨意瞥過他的微博昵稱,整個人從**蹦起來,震驚得語無倫次。
那晚,牧洲下班回來,沙發上坐著黑臉小兔,茶幾邊靜靜躺著平板電腦。
他從容不迫地走來,伸手捏她的臉,問道:“怎麽了?”
“騙子。”妮娜沒好氣地怒瞪他。
牧洲笑得如沐春風,知道自己已然暴露。
他笑嗬嗬地坐在她身側,兔子不讓他抱,他好聲好氣地哄了半天。
妮娜突然一個猛撲過來,強行把他壓在身下。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噘著嘴質問。
他單手枕著頭,語氣輕鬆地回答:“那次你說碼字不易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妮娜小聲揶揄:“書沒讀多少,腦子倒不笨。”
牧洲點頭表示認同,伸手撩起她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後,說:“牧橙的零花錢,我已經砍半了。”
“為什麽?”
“因為……”他拉長尾音,攬過她的後腰身子一轉,死死將她控在身下,親吻她的鼻尖,“我的老婆,我自己來養。”
新書簽售會當日,白天陽光普照,傍晚時分,天空突降大雨。
一輛粉色的甲殼蟲穩穩停在醫院門口,沒多久,一個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從院內出來,徑直走向甲殼蟲。
駕駛位的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長裙,笑容恬靜淡雅,柔聲問他:“今天累嗎?”
“還行,做了兩台手術,都很成功。”
章驍如實回答,側頭看到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勾勾唇角,手摸到她的小腹,問道:“有感覺了嗎?”
靜姝臉一紅,輕輕拍掉他的手,小聲說:“才兩個月,哪有那麽快。”
章驍樂得合不攏嘴,低手從置物格裏拿出早備好的話梅,掏出一顆喂進靜姝的嘴裏,說:“我說要休假陪你,你死活不肯,我每天在醫院膽戰心驚,生怕你有什麽閃失。”
“你們饒了我吧。”靜姝憋了一肚子氣,大倒苦水,“外公知道我懷孕後開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守著我,要是再加個你……我這不叫養胎,叫坐牢。”
“知道了。”章驍也就隨口說說,凡事還是以她的想法為主,“老婆說什麽我都聽。”
靜姝抿唇笑了笑,眉眼柔得滴水。
章驍接住她吐出的梅子核,貼心地擰開水瓶,趁等紅燈時遞到她嘴邊,問道:“要不我來開?”
“不用,我們趕時間。”
“什麽事這麽急?”他愣了下。
她微微一笑,說:“妮娜的新書發布會,我也想去湊個熱鬧。”
章驍恍然大悟,前段時間似乎聽靜姝提起過,當姐夫的自然大方,說:“先買個一百本。”
“你買那麽多做什麽?”
男人想了半天,試探著問:“胎教?”
“撲哧!”靜姝忍不住笑出聲來。
窗外天雷勾雨神,車內一片溫暖祥和。
靜姝和章驍是俗稱的閃婚,開春三月便已經完婚了。
兩人新婚燕爾,如膠似漆,蜜月旅行去了國外,玩了一個多月,剛回來就有了好消息。
靜姝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章驍則擔心她的身體,兩人猶豫很久,最後還是靜姝拍板決定留下。
有做措施的前提下還能這麽快中獎,她堅信孩子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禮物,值得用最真誠的愛好好珍惜。
屋外下著傾盆大雨,舒杭早早來到培訓機構門口等待,時不時看兩眼手機,擔心公司裏有什麽急事要處理。
自他入股牧洲的公司後,做事勤勤懇懇,認真細致,很多時候牧洲會放權讓他去處理大小事宜。他上手很快,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了。
他拎著牧橙愛喝的奶茶和小甜品等她下課,等了半天,來來往往的學生中並未見到她人,打電話也沒接。
舒杭有些擔心,直接跑去教室找她。
剛走到教室後門,他就聽見牧橙的聲音,笑容剛浮上唇角,緊隨其後的男聲令他停下腳步。
“那個每天來接你的男人是你男朋友嗎?”
“啊,不是。”
近距離聽見牧橙的否認,舒杭失落地低下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著自己現在出現會讓她尷尬,擰著東西默默轉過身。
然後,他聽見她認真地說:“現在不是,以後會是。”
他驟然停步,身體宛如被電擊般佇立在原地,看著灰暗的走廊靜靜發呆。
牧橙走出教室,見牧橙站著玩木頭人遊戲,好奇地湊了過去,戳戳他的手臂,問道:“你幹嗎?被人點穴了?”
舒杭晃過神,憨憨地遞上給她準備的東西。
餓狠了的牧橙看見吃的兩眼發光,飛速奪過他手裏的奶茶。
“慢點吃,別嗆著。”說這話時,舒杭頗為嘚瑟地瞥了眼她身後的小男生,微微抬頭,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哥哥我穩進決賽圈。
你沒戲了。
半小時後,舒杭的車開進書店的地下停車場,下車時恰好撞上靜姝和章驍夫婦。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牧橙同他們已經很熟絡,笑盈盈地湊上去打招呼:“靜姝姐姐也來這裏買書?”
靜姝點頭,如實道:“今天不是有簽售會嗎?是……”
“是尼尼的新書。”
舒杭難得反應迅速一次,瘋狂朝靜姝使眼色。
靜姝沒看明白,還想說些什麽,就見舒杭的頭搖成大波浪,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
“什麽尼尼,是納尼大大。”
牧橙對於他說錯名字這事完全不能忍,上腳就要踹他。
他趁機往後跑,兩人你追我趕,很快消失。
靜姝茫然地看向章驍。章驍也莫名其妙,牽著她跟上前方的大部隊。
05
如果說在地下車庫遇到靜姝夫婦稱得上驚喜,那麽牧橙進店的第一眼所看見的那抹熟悉的男人身影,著實算得上是驚嚇。
牧洲若無其事地朝她走來,笑容無懈可擊,說:“來了。”
牧橙腦子裏一片空白。
什麽情況?
怎麽今天全世界都到齊了?
她踮腳朝牧洲身後看了兩眼,沒見到妮娜,她還納悶平時形影不離的兩人今天怎麽分開行動。她剛想詢問嫂子去哪兒了,身後擁進一大群鬧哄哄的讀者,瞬間將她吞沒。
十分鍾後,新書簽售會正式開始。
牧橙拿著VIP票成功擠到第一個,她捧著書各種沾沾自喜,可回頭見身後全是熟人,越想越奇怪。
這時,萬眾矚目的作者納尼在主辦方的指引下閃亮登場。
見到她本人,全場讀者無一不發出驚呼聲,還紛紛拿出手機拍照發微博。
“好可愛,原來大大這麽好看。”
“人家有才有顏還有錢,氣死那些黑粉,看她們以後還怎麽造謠。”
牧橙順著呼聲隨意一瞥,眼睛都看直了,腦子裏嗡嗡作響。等妮娜坐上簽名座,她都還未從極度震驚中清醒。
負責人在旁小聲提醒:“可以開始簽名了。”
牧橙呆呆看著妮娜,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身後的讀者出言催促,她才僵硬地遞上新書,腦子一片空白。
“想要我寫什麽?”妮娜眉眼彎起,毫無掉“馬甲”後的尷尬。
“祝……祝……”
牧橙結結巴巴,一個有用的字都說不出口。
妮娜大筆一揮,留下一句簡單且真誠的話——
【祝你天天開心,永遠愛我。】
牧橙拿著簽好的書轉身往後走,忽略追在身後的舒杭,仿佛腳下的每一步都生出長串的泡泡,在耳邊劈裏啪啦炸響。
天啊,簡直爽炸了!
她最愛的作者居然是她未來嫂子?
牧洲,你上輩子肯定拯救了銀河係。
我以後絕對聽話,下輩子還要當你妹妹。
夏天的腳步悄然遠離,初秋的落葉鋪滿街道,放眼望去,一片耀眼的金黃色。
牧洲在公司的空地上修了個籃球場,妮娜喜歡在他打球時跑來搗亂,盡管個子矮力氣小,可天生要強的她總愛拉著他比拚進球數。
大多時間牧洲都不會當真,除非那天的賭注有關於兩人美好的夜晚生活。
這天,他一鼓作氣投進五個,完事後也不瞎嘚瑟,直接把籃球塞進小兔子手裏,說:“進一個算你贏。”
妮娜抱著球朝前走幾步,抬頭看著高不可攀的球筐,踮腳找了好幾個角度都沒把握。
然後,妮娜轉身衝牧洲招招手。
他疑惑地走到她跟前,她示意他蹲下他也照做。她大搖大擺地騎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肩,催促他幹活。
牧洲笑著直起身,兩步走到球筐下,說:“投吧。”
“進了有什麽獎勵?”
他直言不諱:“作弊還想要獎勵?”
“哥哥……長頸鹿哥哥。”
牧洲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撒嬌怪一旦發力,他真的毫無招架之力。
“你自己挑,我全都滿足。”
“一言為定。”妮娜小心翼翼地把籃球貼近球筐邊緣,閉上眼,誠摯地許願,“我想要嫁給牧洲,想成為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男人的心很用力地顫了下。
“哐——”
球進了。
她的願望,他必須滿足。
牧洲放下她,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在夜晚的光下宛如螢火蟲般閃耀。
“你說話要算話。”
男人勾勾唇角,沒吱聲。
妮娜緊張得呼吸收緊,問道:“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牧洲還是不說話,隻是唇角的笑意加深。
“不樂意拉倒,我還不稀罕。”
小兔子來了脾氣,很用力地推開他,轉身朝反方向小跑離開。
“欸,那個穿衛衣的小孩,你跑什麽?”
妮娜猛地停步,似曾相識的場景,宛如兩人在江南雪夜的初見。
她顫著呼吸緩緩轉身,不遠處的男人笑著朝她張開雙臂。他背著光,周身都在發亮,仿佛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黑衣少年。
“我最愛的兔子新娘,到我懷裏來。”
聞言,她的眼眶一秒濕潤,淚水直直地砸落,嘴角不自覺地上翹,又哭又笑的,像個小瘋子。
飄忽不定的涼風吹起她腦後的長發,搖曳的發絲如水草般**漾,茫茫夜色中,她眼中隻有那個讓她一眼鍾情的男人。
她擦幹眼淚,無比堅定地朝他狂奔而去。
夢幻般的光影照亮軟萌可愛的小白兔,她欣喜地蹦到長頸鹿的身上,兩手捧著他的臉,深深吻了上去。
人生的路很長,我們走走停停,重複遺忘。
縱然有過千萬次的回眸,唯獨你的出現,我甘願停下腳步。
悅耳的風聲滑過耳際,捎著撩人心扉的情話。
你好,兔子寶寶。
你好,長頸鹿哥哥。
我愛你。
每天都想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