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吃飯的時候,武勝始終有說有笑,把張奶奶逗得那叫一個開心。而張雨卻蔫蔫地有一口沒一口地扒拉完米飯,然後話也沒多說一句就鑽進小屋繼續去畫他的圖。武勝對小孩兒的前後變化有些摸不著頭腦,隻能歸結為他在擔心畫圖的問題,所以也沒再蹭到張雨身邊添亂,樂嗬嗬地幫著奶奶收拾碗筷,高興得老太太左一句“小武好孩子!”右一句“小武真勤快!”幹完活兒,武勝站在張雨小屋門口,看見張雨趴在寫字台前聚精會神地畫著圖,略有些昏黃的燈光映得那本來就不強壯的背影顯得更加瘦弱。

“小雨?”武勝輕輕叫了一聲,但卻沒得到張雨的回應。不知道是小孩兒不想理他,還是畫得太投入沒聽到。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覺得現在還是不要打擾小孩兒幹正經事兒的好,於是和張奶奶告別後就離開了。

聽到武勝離去時關門的聲音,張雨放下手裏的筆,呆坐了半分鍾才搖搖頭,好像要把之前腦子裏的混亂全都搖出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氣,撿起鉛筆繼續奮鬥手裏的圖。

三套圖紙,縱使精於繪畫,張雨也還是一直熬到了夜裏兩點。伸了伸坐得有些僵直的身體,張雨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屋裏淩亂的東西。他發現書櫃的門還開著,一本書還半插在裏麵。拿出來一看,是《絕愛》,張雨迅速回憶著下午的情景,武勝應該還沒有拿出來,自己應該是及時阻止了他的。舒一口氣的同時,卻因想起武勝而腦海中再次出現了那尷尬的一幕。張雨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嘴唇,吻到了嗎?啊!我想這些幹什麽,神經病呀!混蛋!可惡!睡覺睡覺!張雨煩躁地把書塞回原位,然後洗漱完爬上小床。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也許是因為畫圖太投入而精神亢奮,張雨翻來覆去半天都睡不著。剛開始眼前晃的還是發動機的各個部件,漸漸地就被武勝的大臉所一一覆蓋,喝茶看戲的武勝、嬉皮笑臉的武勝、大聲嚷嚷的武勝、低聲討好的武勝,還有,還有摟著他躺在小**的武勝。他會怎麽想那個,那個“吻”呢?啊!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對那次肢體接觸的無法忘懷讓張雨非常懊惱,他是不該總想這個的。

雖然王子愷是同性戀,但那不代表他的朋友也會是個同性戀;即便武勝真的是個同性戀,也不代表人家就會對他這麽個小汽修工感興趣;就算富家子和窮工人之間的愛情真真實實地發生過,而這種偶然也不會隨便想什麽時候發生就什麽時候發生,想發生幾次就發生幾次;退一萬步說,哪怕真能再出現一對兒,也絕不可能落在他的腦袋上!他可不像師傅,沉穩內斂,清蓮一般,即使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也讓人怎麽看怎麽舒服。而他,他有什麽特別魅力值得武勝這樣的富家公子著迷呢?嗯?不對,怎麽感覺把自己地位想成平民小女兒了呢?咳咳!準是某傾向的漫畫看多了!瞧我,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呀!不就是磕著下巴頦了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多大點兒事兒啊?耽誤小公子我的寶貴睡眠時間!明天還要應付師傅的考核呢!睡覺睡覺,嗬嗬!

坐在**鬱悶半天的張雨突然想通了,心裏一片平靜,長舒一口氣,打著嗬欠,抱起枕頭邊的流氓兔布偶,倒頭夢周公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夢裏刻意躲著武勝,因為這位少爺整夜都在上天入地繞來轉去地使勁找他,直找得第二天一大早就頂著兩熊貓眼滿腹牢騷地蹲車行門口截人去了。

“喂,你到哪兒去了?”武大少爺剛看見張雨就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顯然還沒擺脫噩夢的陰影。

“嗯?”張雨被問得大睜眼,然後斜了他一眼。“神經病,我剛從家過來啊?別擋道兒,我還找師傅有正事兒呢!”說完,撥拉開杵在麵前的武勝就進了車行。

“師傅!”張雨在葉永平麵前立時又化身乖乖小白兔。“嗯,我畫好了。”

“畫好了?記住了嗎?”葉永平看了一眼小徒弟。怎麽徒弟身後又跟著武勝啊?這倆孩子玩兒什麽把戲呢?

“記住了!記住了!”張雨雞啄米似的使勁兒點頭。“我現在就給您默畫一遍。”

“用不著你給我畫。嗯,把那邊地上的零件都按到家,三次調試不好你就走人。”葉永平指著牆角的一堆零件對小徒弟說。

“哦。”張雨應了一聲便開始跟那些黑漆漆油兮兮的零件較上勁。身後的武勝也要跟著往過走,卻被葉永平攔住。

“你還有什麽問題嗎?”葉永平有些不明白武勝在旁邊蹭乎個什麽勁兒。

“啊?沒,沒什麽事兒。嗬嗬!”武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那你就先去忙你的吧,車行裏到處都是機油,又熱又髒,怪不方便的。”葉永平溫和地對武勝下了逐客令。

“嗬嗬,嗯,那我,我先走了。”武勝十分不自然地摸摸鼻子,然後悻悻地出了車行。

下午,太陽的暴虐還餘威尚在,武勝就跑來找張雨。不過這次他沒把車開到門口,隻是遠遠停下,等看到張雨下班走出車行,才急急迎過去。

“你怎麽又來了?”張雨有些意外地問。

“你通過考核啦?”武勝連忙問。

張雨沒好氣地翻了他一眼。

“嘿嘿,看樣子是通過了吧!”從張雨恢複小脾氣的狀態來看,武勝做出了成功通過的判斷。

張雨依然沒說話,自顧自地往前走。

武勝趕緊跟上去,摟住張雨的肩膀,湊到耳邊說:“走,咱們去慶祝一下!”仿佛怕張雨拒絕似的,立刻加上一句:“當我給你賠禮道歉!”——見小孩兒沒吭聲,接著補充:“當我在你家蹭完飯的回請成不?不嫌我占你便宜啦?!”

張雨瞥了武勝一眼,雖然還是抿著嘴,但也順著武勝摟他的勁兒拐到車子前,由著武勝把他塞上車。

“小雨啊,你想吃什麽?”武勝美滋滋地問。

“貴的!”張雨嘟著嘴說。

“呃?”如此意外的答案讓武勝愣了一下,然後又笑起張雨的孩子氣。“好!咱吃貴的!”

一路上武勝囉囉嗦嗦地念叨,張雨被惹煩了就硬梆梆地應和兩句;可等到了吃飯的地方,小孩兒卻一下子有點傻眼——武勝還真把他帶到一個看著就貴的飯店,光是門口亮閃閃的大燈牌和旁邊一排溜高級車,就足以證明其對普通小老百姓荷包的蔑視程度。

張雨站在店門口,咽了咽口水,他可不是饞的!本來就是說了句堵氣話,還真沒打算敲武勝的竹杠,卻被武勝帶到這樣的高級飯店,他是萬萬回請不起的。

武勝樂滋滋地推著張雨往裏走,感覺出小孩兒的猶豫,大臉湊到他耳朵邊兒半吹著氣調笑說:“你不是要吃貴的嗎?怎麽走不動道兒啦?”

張雨側轉頭橫了武勝一眼,嘴硬地說:“被你餓的!吃飯個跑這麽遠幹嘛啊?”

“那你就多吃點兒!”武勝笑著說,臉湊得更近了。

張雨被他呼出的氣弄得一直癢到心尖上,趕緊加快步伐以脫離武勝氣息的輻射範圍。小孩兒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前廳裏翠竹掩映,鵝卵石鋪就的台階營造出一派幽靜,牆壁上裝飾著青瓷墨陶,張張竹桌竹椅擺放整齊,服務員身著素雅的長旗袍麵帶微笑柔聲細語,和門外的豔麗浮華截然不同,整個店裏絲毫沒有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的嘈雜,反倒更像是進了青山綠野讓人心曠神怡。張雨不得不感歎一分價錢一分貨的確是真理,光看這環境就值一道菜錢。

武勝微笑著欣賞小孩兒四處打量的神情,越看越覺得好玩。坐定之後,武勝直接螃蟹鮑魚地點好單,好整以暇地看著張雨。

“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多吧!”張雨略顯局促地捏著手指嘟囔著。

“瞧你那倆熊貓眼?你師傅也太凶了吧!一點兒人情都不講。”

“我師傅才不凶呢?你懂什麽啊?”小公雞又開始準備紮毛兒了。

“好好好,不凶,不凶,我錯了!”武勝連忙安撫。看著小公雞的氣兒喘勻,才又說:“你怎麽對我這麽厲害啊!確實是我有錯在先,但,不都誠心道歉了嘛?!又幫你求情,又陪酒請罪,咱也算不打不相識唄!再說,到現在我車頂上不還駝著你的豬呢嗎?你這小孩兒也夠損的!”

張雨想到之前的種種,好像武勝也確實挺冤枉的,自己也不能太過分不是嗎?小公雞同學終於有些反省的自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改天我把那個圖給你去了。”

“嗯!”武勝看到他害羞的樣子,歎了口氣。“你說你,跟人急起來,像隻紮毛兒的小公雞,逮誰啄誰;可要真哭起來吧,又,嗯,又梨花帶雨的,像隻小白兔。唉!”

“你......”小孩兒正要罵人就被上菜的服務員打斷了。

“嘿嘿!來,來,先吃,先吃,你不是餓了嗎?這幾天螃蟹正是肥的時候。”張雨的注意力被順利轉移。武勝頭一次覺得服務員如此親切,好容易小孩兒能平平靜靜地跟自己說話,他可不想再上演鬥雞場麵。於是,武勝對上菜的服務員笑得特燦爛,回頭評服務之星一定投你一票!

武勝殷勤地為張雨剝蟹殼,而小孩兒有些笨拙的可愛吃相讓他的心好個**漾,一頓飯吃得充分詮釋了一句成語——“秀色可餐”。

“我從來沒覺得螃蟹能這麽好吃!”肚子有貨,心情也就隨之好起來。張雨十分真誠地讚歎著菜肴的美味。“以前,吃的都是冷凍螃蟹,螃蟹腿扁扁的,一咬光是水什麽味兒都沒有。”

“喜歡吃,以後再帶你來。”武勝喜歡看著張雨亮閃閃的大眼睛,尤其是開心的時候仿佛都能溢出水來。當然生氣時也挺亮的,不過冒得可是火。嘿嘿!

張雨沒有回答,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嗯,不用了,這麽貴的東西讓你破費一次已經很過分了。謝謝你!”

小孩兒竟然能乖乖向他道謝,嗯,效果不錯。“嗨!沒你想的那麽貴!你才能吃多少啊,還怕吃窮我!不過,吃窮了我也沒關係,我就賴著吃你,巴不得呢!”

“呃?”張雨聽得心頭一緊,有些發愣地抬眼看著武勝。

武勝樂嗬嗬地又接著說,“奶奶的廚藝多棒啊!”

“哼!想得你美!”張雨揚著下巴頦兒臉上掛起一副不屑的表情,心裏卻沒來由地隱隱有些失落。

吃完飯,武勝開車送張雨回家。半路上,吃飽喝足完全沒有心理負擔的小孩兒說著說著話竟睡著了。看他睡得歪歪斜斜,武勝幹脆趁等紅燈的空當把他拉過來靠著自己的肩膀。等開到家門口,武勝正要推醒小孩兒,卻看見他嘴輕輕吧唧著,也不知道在夢裏吃什麽好東西呢。車外昏黃的路燈透過玻璃溫柔地照在張雨臉上,為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添了一分靜謐的**。那一瞬間,武勝仿佛被夜的咒語牽引著,低下頭,在張雨安詳的臉頰上小心翼翼地印下一吻。

張雨醒了,迷迷糊糊地對上武勝稍顯驚慌的眼神。“嗯?到家啦?”

“咳,哦!”武勝的聲音有點沙啞。

“那我走了。”張雨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嗯,謝謝你!”

“客氣什麽呀!”武勝寵溺地拍拍張雨的臉。“瞧你困得,趕緊回去睡覺吧!”

“嗯,”張雨被武勝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愣,然後扔下句再見頭也不回地鑽進自家樓道。

“這小孩兒!跑那麽快幹嘛?”武勝有些不滿張雨開溜的速度。

張雨跑到家門口才長舒一口氣,臉上燙得厲害,心怦怦跳得似乎要蹦出來。多虧是晚上,要不然自己的紅臉蛋一定會被笑死。這個家夥真是,真是討厭!張雨抬起手摸著剛才被武勝拍過的地方,好燙!

第二天,張雨還沒來得及把睡眠補給充足就被武勝的催命call吵醒。迷迷糊糊地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畫冊被某人一不小心捎帶腳兒地非法轉移走了,這會兒竟然大言不慚嬉皮笑臉地讓他去取。張雨當然是出離憤怒卻又不舍得讓自己的心血就此落入魔爪,所以隻好硬著頭皮答應到街口找武勝要回來。

“給我!”張雨穿著兔八哥T恤和大肥短褲,踩著人字拖站在車門邊開始討賬。

“你的兔八哥真可愛!”武勝嬉笑著。

“快給我!”小孩兒皺著眉有些不耐煩,他還想趕緊回家吃奶奶剛買的油條呢!

“你先上車。”笑臉。

“上車幹嘛?”苦臉。

“上車帶你取畫冊呀!”笑眯眯。

“你!真煩人!偷了別人的東西還拖拖拉拉地不還!”氣鼓鼓。

“好好好,我錯了!大哥!上車!”急切。

“哼!”煩躁。

張雨剛關好車門,武勝就一溜煙兒開走了。

“我帶你去個好玩兒的地方,保你喜歡!”神采奕奕。

“什麽地方?”沒精打采。

“嘿嘿!到了你就知道啦!”故作神秘。

“哼!”懶得搭理。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一個很熱鬧的大門前停下來,門口站著不少小朋友和家長,再看大門上的燈牌寫著***遊樂園。張雨有點不明所以地看看武勝,而後者卻精神頭十足地催他趕緊下車。

“你不喜歡啊!”武勝拉著張雨買好門票就興衝衝地混在一群小朋友中間等待檢票。

“又不是小孩兒,不喜歡!”張雨嘴上雖然有些硬氣,但也沒什麽反對的動作。

“我看你比這些小朋友大不了多少!瞧瞧你這身打扮,兔八哥胡蘿卜裝。”武勝專門氣張雨。

“哼!”

“哈哈!嗨,咱從哪兒開始玩?張雨小朋友。”武勝用胳膊肘子捅捅張雨。

“隨便!”張雨白了武勝一眼,四處尋找著好玩的東西。“嗯,前麵都是小孩兒玩的,我們往後走走吧。”

“那邊有竹林迷宮,CS真人秀,”武勝念著指示牌上的字說,“好像還不錯哦,去看看吧!”

“嗯。”

快到中午時,兩個人已經把碰碰船,激流勇進之類的低驚險類項目基本玩遍。當張雨因發現過山車海盜船瘋狂老鼠而兩眼放光時,武勝的腳步卻慢下來。

“快走啊,那邊剛好人少,這些才好玩呢!”張雨拽起武勝的胳膊就要往過衝。

“啊?那,那安全嗎?”武勝有點結巴。

“有什麽不安全的?!”張雨看怪物似的看著武勝。

“嗬嗬!我餓了,要不你先去玩,我去買點吃的,剛好那邊就有賣的。”武勝訕笑著。

“哦~~!”張雨了然的看著一條腿已經撤離的武勝。“你不敢玩是吧!”

武勝沒底氣地輕聲說,“我適應不了。胃不舒服。”

“嗬嗬嗬!那好,膽小鬼同學,批準你不參加。”小孩兒拍拍武勝的肩膀,然後得意地衝他一個飛眼,趾高氣昂地排隊去了。

結果武勝東西也沒買,就是跟在小孩兒身後看他一個接一個挑戰高難度。簡單吃了點飯之後,張雨就用武勝的套票把新鮮刺激的項目又玩了一遍,看得武勝站在地上都想吐。

“真不知你這孩子是什麽做的,看不出來竟然是個傻大膽!”武勝感歎道。

“我還看不出你這麽高的個子卻是個膽小鬼,這些多好玩啊!刺激,懂不?”張雨嘲笑完武勝,深吸一口氣:“過癮呀!”

“哼,剛才誰說自己不是小孩兒不喜歡遊樂園來著?”武勝不服氣地反擊。

“誰啊?!”張雨裝傻。

“哼,好好裝吧,臭小孩兒!”武勝撲棱著張雨的頭發。

張雨雖然拍掉武勝討厭的爪子,臉上卻笑得很燦爛。“哎,那邊有摩天輪,咱們去坐那個吧!”看到武勝的猶豫,使勁拉著他朝摩天輪走去。“那個很慢,一點兒也不危險,真的,你看,全是小朋友,那麽點兒的小孩子都不怕,你都這麽大了還怕什麽呀!你看你什麽都不玩兒多沒意思啊,套票都浪費啦。咱倆坐一個,我陪你成不?走~~吧!”

武勝被張雨拖長的話音說得有些心動,又看看摩天輪老幼鹹宜的無害速度,隻好硬起頭皮跟著張雨坐進觀光座艙。管理員剛關上艙門,武勝就後悔起來,等座艙升到兩層樓的高度時,武勝已經冒出一腦門子冷汗,僵直地坐在座位上,大氣都不敢出。張雨笑著看身邊的武勝,然後淘氣地坐著顛了一下,弄得座艙左右搖晃起來。武勝“啊!”地鬼叫起來,手緊緊捏著扶攔,閉著眼一動不敢動。

“哈哈哈!”小孩兒在旁邊樂得手舞足蹈,結果導致座艙晃得更厲害。

“你別動!”武勝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哈哈哈!”晃晃晃。

“求你了!”此時武勝已經顧不上麵子,保命要緊。

“好,嗬嗬嗬!”張雨還是忍不住想笑,但看到武勝發白的臉色,還是好心腸地克製住自己的笑聲,伸手抓過武勝發抖的雙手,輕聲安撫他說:“沒事兒,真的,你放鬆點兒。你睜眼看看,周圍的風景可好啦。”

“不,”武勝緊緊握住張雨的手,似乎心裏多了些著落,但還是不敢睜開眼睛。

“你就睜開眼看看嘛!藍天白雲多美呀!還有小鳥呢!我不騙你。”張雨繼續安撫道。

“嗯......我恐高!真的恐高!”武勝皺著眉頭顫聲說。

“啊?那你剛才怎麽不說呀!要知道你恐高我就不硬拉你上來啦。”

“我一到高的地方就覺得沒個靠!心慌不踏實。”

“嗯,來,你靠著我吧。”張雨輕輕摟過武勝,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武勝個子比張雨高很多,身材也比較魁梧,瘦小的張雨根本摟不住他,雖然不太舒服,但畢竟有個依靠,感覺著張雨單薄卻溫暖的胸膛,武勝才漸漸放鬆,睜開眼睛。

“你看,挺美的吧!”張雨微笑著指著窗外的風景對武勝說。

“嗯......你別鬆手啊!”武勝還是有些緊張。

“不鬆手。”張雨看著趴在自己胸前可憐兮兮緊張兮兮的龐然大物忍不住好笑。“唉!你說你這麽一大個子卻有恐高症,誰信呀!”

“你這麽小子,膽子卻大得讓人吃驚!什麽刺激喜歡什麽!”武勝已經有了頂嘴的力氣,看來人肉靠椅效果不錯。

張雨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摩天輪的座艙漸漸接近頂點,張雨被窗外的風景吸引了。天色有些暗下來,頭頂的天空雖然依然湛藍,但靠近地平線的雲層已經被準備回家的太陽染上淡淡的紅暈。一片片綠樹掩映的遊樂園鋪展在腳下,三三兩兩盡興而歸的遊人像小玩偶似的不知還留戀著什麽,可以隱約看見遊樂園外公路上跑著的汽車,遠處的一幢幢高樓錯落而立,座艙內外顯得格外安靜,仿佛到了天堂,一切浮華喧囂不過都是俗世幻影,被那靜謐的氣氛遠遠隔絕開來。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那些去過遊樂園的小朋友,聽他們講爸爸媽媽帶他們去玩兒什麽旋轉木馬、過山車、摩天輪,有多麽多麽好玩多麽多麽驚險。可我沒有爸爸媽媽,沒人帶我去,我就想以後長大了我就自己去。但是後來我揣著第一次拿到手的工資跑來玩,卻覺得沒勁透了!一張套票連一半都沒用完就不想玩了。”張雨看著窗外輕聲講著以前的經曆,語調平靜卻含著一絲從未流露過的憂傷。

“那,你父母呢?”武勝有些遲疑地問。

“哼,我剛學會走路他們就離婚了,然後又各自成家,誰都不想要我。”張雨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但武勝卻明明白白地看出他心底這個傷疤所留下的痛苦。

沉默了一會兒,武勝用力攥著張雨的手說:“以後再想到遊樂園,我陪你!”

張雨看到武勝真誠的眼神,再次露出笑容。“好啊!不過你要陪我坐過山車、原子飛車、太空飛梭......”

“啊?”武勝的臉苦得堪比黃連。

“哈哈哈!”小孩兒又來了精神,不過這次他笑得很有節製,沒導致座艙發生搖擺事故。

武勝的苦難曆程終於隨著座艙的落地而結束,臨下車前,張雨拍拍他的臉,微笑著說:“沒事兒,我還不舍得讓你隨便浪費門票呢,我可以玩兒雙份!你隻要陪我坐摩天輪就行啦!”

遊樂園之旅結束後,武勝送回張雨,卻發現車後座上還放著小孩兒的畫冊。他拿過畫冊再一次翻看裏麵的內容,有好幾頁都畫得是遊樂園的風景,還串成一個小故事:

“因為沒有大人陪伴而被遊樂園管理員拒之門外的小男孩,隻得徘徊在門外,隔著欄杆看裏麵的小朋友開心遊戲。失望之餘,晚上夢見自己化身大力士把管理員打倒,總算走進大門,卻發現全部停電,終究還是沒能得償所願。”

武勝對著畫冊自言自語地說道:“小孩兒晚上會夢見什麽呢?嗬嗬!”

自從遊樂園之旅後,張雨還是沒能把自己的畫冊要回來,而武勝更是經常性碰巧路過,再不就跑來找他谘詢些沒營養的問題,還老仗著個子高拿他當扶手,又拍臉又撲棱頭。這些張雨倒也沒法兒有什麽意見,但讓他很不爽的是白天見武勝見得勤了,晚上還要被這個家夥跑到夢裏來影響他的睡眠質量,所以深信夢中所見日間所思這一道理的張雨總想著盡量躲武大少爺遠點兒,一看見街上跑路虎他就想繞道走,可武勝卻偏偏陰魂不散。這不,今天周末,隻用上半天班的張雨剛打開家門,就聽見廚房傳來某人的說笑聲。這個家夥,臉皮還真厚,不請自來。

“小雨回來啦!”武勝笑得很欠扁。

“你怎麽來了?”張雨沒給他好臉色。

“我不能來啊!”武勝摟著張奶奶嬉笑道,“我想奶奶了唄!嘿嘿!”

張奶奶樂得滿臉褶子,拍拍武勝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有空就來玩兒,奶奶歡迎!”

張雨無奈地看著麵前“祖孫倆”的兩張大笑臉,轉身進自己屋換衣服。

“小雨,飯好了,快洗手吃飯!”武勝進屋叫張雨,卻碰上小孩兒才脫掉上衣,瘦弱的胸膛白花花地映了他滿眼,頓時石化在門口。

“看什麽!沒見過!”張雨被武勝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能直說,隻好加快速度套上平時在家穿的大T恤。

“咳,吃飯啦!”武勝下意識地咽下口水,也不知是廚房傳來紅燒肉的美味讓他如此條件反射,還是什麽別的**刺激。

飯吃完了,碗洗完了,水果嚐完了,可武勝還沒有走的意思。張雨正要問他什麽時候回家,某人卻笑嘻嘻地蹭到小孩兒身邊。

“小雨,你畫畫好,給我畫張肖像成不?我可羨慕會畫畫的人呢,就想有人能給我畫個像。好不?”

“我畫不好!”張雨瞥了他一眼。

“你畫得好著呢!你給奶奶畫的像多傳神啊!”武勝的大塊頭撒起嬌來實在有點滑稽。“奶奶都給我看了,好幾張呢!是吧,奶奶!回頭我帶你吃好的!成不?”

“不行!”不知為什麽張雨就是有點不想多看武勝。

“你真小氣!”武勝嘟起嘴。

“小雨,你就給小武畫一張唄!”張奶奶發話啦。“你這孩子真是的,不就是畫張畫嗎?能花多少功夫啊!”

“就是就是,給畫一個吧!”武勝用肩膀蹭了蹭小孩兒。

張雨看見奶奶不滿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武勝,才撅著嘴說:“畫不好別怪我啊!”然後站起身進自己的小屋。

武勝趕緊屁顛兒屁顛兒地跟著進了屋,還不忘回頭對張奶奶說:“奶奶忙活了一上午,您睡會午覺吧!”

張雨拿出畫架,讓武勝擺好姿勢,開始比劃著畫起來。陽光下的武勝還真是個不錯的模特,利落的板寸,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唇形飽滿,臉部硬朗的線條十分容易捕捉,凸出的喉結和微微顯露的脖筋蘊含著男性的力量美,除了下巴處迸發的兩三顆青春美麗疙瘩痘兒,仔細看看還真算是剛毅型帥哥一枚。張雨本來是在神情專注地看著武勝畫畫,卻被武勝的一句話打亂了思緒。

“小孩兒,我帥不?”武勝拋出一個媚眼兒。

張雨白了他一眼,“豬頭!別動!不想畫啦!”

武勝挨過罵老實下來,認真地觀察起坐在對麵專心作畫的張雨。他老覺得張雨是個小孩兒,其實就比他小三歲而已,也到了弱冠之年。或許是因為天生白皙,臉龐小,五官又長得比較精致,所以才給人一種高中生的感覺。小孩兒的頭發不黑,在光線下顯得有些發棕黃,眉毛自然也略淺,眼睫毛長而不密,眼睛鼻子嘴都要比武勝小一號,組合起來卻很和諧。背著光的張雨安靜地畫著畫,沒了平時的小爆脾氣,倒更像位從漫畫裏走出來的清秀少年。

武勝看得有些呆,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眼中流溢出的濃烈情緒。而張雨因他自戀的問話打斷後,畫畫的心思都被武勝所散發出的男性魅力所吸引去。看了半天,手裏卻沒落下幾筆。窗外不知哪棵樹上的小鳥受到什麽驚嚇喳喳叫起來,這才讓張雨回過神。他有點懊惱地看著畫紙上的零亂線條,突然靈機一動,然後唰唰揮筆,很快就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了!”小孩兒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這麽快!”武勝有些吃驚。

“嗬嗬!”作品很出色,小孩兒很高興。

“我看看,”武勝兩步並一步地走過去,卻傻眼了——竟然把他畫成一頭大胖豬,又是帶尾巴的。“你,你個臭小孩兒!一肚子壞水兒!”

“哈哈哈!”張雨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畫紙上的頭像。“你瞧多像啊!這眼睛、嘴、還有痘痘,嗯,就鼻子比你的大一點兒,這樣才好看嘛!我還給你配了個領結呢!”

“你才長得像豬呢!”武勝對著自己的‘肖像’吹胡子瞪眼。

“哈哈哈!我現在就拿出去加個玻璃框子,這可是我的代表作,要好好展覽展覽!哈哈哈!”張雨舉起自己的傑作在武勝麵前晃來晃去。

“給我!給我!”武勝跳過去就要搶。“你個臭孩子!”

“不給!不給!”張雨繞到畫架另一麵躲開武勝的爪子。

武勝追著張雨在小屋裏轉了兩圈,然後一把推開畫架猛地撲住小孩兒,結果畫沒抓到手,卻把張雨撲倒在單人**,“嘭”的一聲,張雨的後腦勺和牆壁來了個宇宙大碰撞。

“哎呦!”張雨手裏的畫被扔到一邊。

“呃?”武勝愣了一下,他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

“嗚!”張雨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武勝都沒來得及坐起來就半趴在**給小孩兒揉腦袋。

“疼!”張雨哼唧著。“你這人真討厭!疼死我啦!”

“好好好,我討厭,對不起,對不起。”武勝邊道歉邊給他揉了半天,直到看著張雨的表情有所緩解,才擔心的問:“好點兒沒?還疼不?”

“疼!”張雨嘟著嘴埋怨。

“來來,讓我看看,磕破了沒?”他拉過張雨,對著後腦勺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半天。“還好,沒破!嚇死我啦!”他又轉過張雨的臉,輕輕擦掉小孩兒流出的眼淚。“好點兒沒?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要不你也使勁磕我一下得了。”說完就拉起張雨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讓他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

手剛被抓過去按到武勝的臉上,張雨的臉就紅起來。他趕忙抽出自己的手,含淚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嘴裏嘟囔一句“誰稀罕呀!”就再沒聲兒了。

武勝看著張雨,小孩兒含羞帶怯的樣子讓他腦子騰地一蒙,仿佛被和牆壁親密接觸的衝擊波影響到似的,思考已經終止,大腦裏惟一徘徊著的隻剩下壓抑已久的渴望。他僵硬地慢慢靠近張雨,而張雨似乎也感受到一種吸引,慢慢抬起眼睛。在兩個人眼神交匯的刹那,張雨好像被咒語定住一般,武勝的氣息越來越近,直到嘴唇上傳來滾燙的柔軟,才將這咒語的魔力打破,他仿佛觸電似的輕顫一下,卻又擺脫不掉電荷的強烈吸引。在最初的試探之後,武勝狠狠地噙住張雨的雙唇,落下一個綿長而激烈的吻。

直到對氧氣的需求超過對彼此氣息的留戀,兩個人才氣喘籲籲地分開。四目膠著在一起,眼中清清楚楚地映著彼此動情的神態。甜蜜而純淨的氣息充盈在兩個人之間,就連時間似乎都停滯於此不願跳離。許久,武勝輕輕撫摸著張雨的臉頰,又落下一個淺淺的吻,然後邪氣地笑了笑說:“你是不是就喜歡豬啊?!”

張雨的腮幫子又鼓起來。“是啊!不行嗎?!”

武勝的笑容更大了。“那讓我當你的豬吧!”

張雨的臉一直紅到脖領子下麵。還沒等他做出回答,他已經被再次襲來的吻封住了嘴唇。

俺覺得俺還是喜歡隻有甜蜜沒有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