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勝和宋鬱金的婚禮,定於農曆臘月二十六在麥城市三義酒店舉行。

新魯班企業集團春節放假的時間從農曆臘月二十八開始,到農曆正月初七結束,共計十天。為了不誤參加李定勝和宋鬱金的婚宴,諸葛南淼向秦董說明這次回家鄉,還有和屈婉湘去辦理結婚登記的大事,又多請了六天假。

農曆臘月二十二下午,諸葛南淼和屈婉湘飛往江城遊玩了幾天。臘月二十六上午,他們才從江城乘大巴車趕到麥城市。

麥城,是一座積澱三國古戰場文化底蘊的縣城,是諸葛南淼曾經工作和生活過的第二故鄉。他離別麥城四年第一次回來,既感親切又覺陌生。

那座曾經留下他自豪和困惑的商業合作銀行辦公大樓,已失去它往日在長阪坡大道上鶴立雞群的雄風。一座座設計更別致、建築更高大、裝飾更亮麗的大樓,在房地產開發的熱潮中,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

商業合作銀行辦公大樓的第二層,已成為麥城市政府對外公開辦公的形象窗口——政務辦證中心。由於種種原因,諸葛南淼不想過多地跟熟人見麵,但要和屈婉湘辦理結婚登記手續,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十分不情願地走進了這座大樓的政務辦證中心營業大廳。

一張張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麵孔,一雙雙肯定或否定的眼睛,朝他們投來複雜的表情和不可琢磨的目光。也許是羨慕諸葛南淼帶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來領取百年好合進入婚姻殿堂的門票;或許是猜想諸葛南淼帶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來做分道揚鑣各自另找圍城的見證。也許在疑惑屈婉湘這樣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能相伴這個老男人不離不棄嗎?或許在判斷屈婉湘這樣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難道是看上了這個老男人的萬貫家財嗎?

無論哪種表情,無論哪種目光,無論哪種揣測。盡管諸葛南淼不知道屈婉湘有何感受,但他感受到的是:周身不自在,甚至很尷尬。這並不是他缺乏自信,也不是他對她沒感情,他已很享受跟她單獨在一起那種耳鬢廝磨的感覺。是因為之前,他跟冬玲的離婚是秘密進行的,使得家鄉以前的同事、朋友們,誤以為他是發了大財有了新歡而拋棄了糟糠之妻。別人怎樣看,別人如何評價,其實都不重要。關鍵是他本人,一方麵內心深處對冬玲有一種不能釋懷的愧疚苦楚;另一方麵又深感不具備值得屈婉湘傾心相許和托付終身的實力。這種愁腸百結的煎熬,感覺已久……

就在他們走近民政局辦證專櫃那一段不遠的距離中,他最後一次問她:“小屈同誌,你想清楚了嗎?我們今天要麽就不領取結婚登記那張紙,我這一輩子是不可能再離第二次婚的,我是奔六的人了,折騰不起啊!”她說:“我想好了,無論怎樣,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跟你離婚!”她回答如此果敢、堅決,猶如在莊嚴的教堂裏,答牧師問,麵對耶穌神像許下諾言。

麥城市商業合作銀行的右側,是新世紀證券公司麥城市營業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這裏是麥城市三層樓的汽車客運站。隨著城市的發展,新的汽車客運站搬遷到城郊去了。麥城市發改委和本市幾家銀行聯合出資,利用舊的汽車客運站大樓,在全國縣級市中率先開辦了證券交易營業部。

三層樓的主體結構沒改變,但整棟樓的外立麵重新進行了裝飾,造型酷似一隻巨大的金蟾。當然使用功能已經徹底改變:一樓的候車大廳改成了證券交易大廳;二樓的辦公室全改成了大戶室;三樓的會議室改成了證券營業部管理人員的辦公室。

恰好正值開市時間,諸葛南淼帶著屈婉湘從大金蟾的血盆大口進入一樓交易大廳。十年啊!是一個世紀的十分之一,也是一代人的劃界點。不知有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錢,被這隻大金蟾吞噬;不知有多少家庭因為這隻大金蟾的作孽傾家**產、妻離子散、背井離鄉,有的甚至家破人亡。諸葛南淼就是傾家**產、妻離子散、背井離鄉的一類。李定勝沒有結婚,不存在妻離子散,也算是傾家**產、背井離鄉的一族。王強富先前是傾家**產、妻離子散,後來是因禍得福,甫從牢房裏出來,把大金蟾嘴巴裏吐出來的金珠悉數撿回家,一夜成為暴發戶。

十年後的今天,諸葛南淼帶著剛領結婚證的妻子屈婉湘走進這個證券交易大廳,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如走進殯儀館或走近墓園。哀悼那逝去的如坐過山車的炒股歲月;哀悼那不懂什麽是“老鼠倉”“做莊”“內幕”的白癡歲月;哀悼那將大把的人民幣變成冥鈔,送給了那些當麵是人背後是鬼的歲月。諸葛南淼看到墳墓般的交易大廳裏座無虛席,那些股民瞪著牛卵般的眼球緊盯電子顯示屏,沉浸在發財夢中執迷不悟,卻不知父母的養老錢、孩子的奶粉錢、自己的活命錢正在一天一天地被蠶噬……他感到悲哀無比。他們哪裏知道十年前,有一個叫李定勝的股民前輩,在這裏炒股三年,雖然血本無歸,但成了一名業餘詩人。李定勝的打油詩這樣寫道:“床前明月股市光,李白割肉睡不香;企業百死千股活,母豬上市多花樣。書到用時方恨少,錢到股市算個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炒股去得早。”嗚呼!

“首長,你以前在這裏工作時,經常下棋的地點在哪?不去看看你那些棋友嗎?”

“小屈同誌,你不用著急,別的地方我不一定帶你去參觀。但那個曾經讓我陶醉其中,讓我忘記股市帶來巨大恐慌的地方,我無論如何也要帶你去看一看的。”

走出新世紀證券公司麥城市營業部大廳,正好有一輛起步價五元包幹的出租車開過來。他們乘坐出租車開始走馬觀花,一路途經長阪坡大道中、長阪坡大道南、左轉進入子龍大道中、子龍大道東、過子龍大橋再左轉進入劉備大道南、劉備大道中、劉備大道北,再左轉進入關公大道。沿著關公大道往西行,經過臨沮東路,就是橫跨沮河的麥城大橋。這是一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公路橋,與下遊的張飛大橋遙遙相望,不過是年代比張飛大橋更久遠、橋況更破舊而已。但它講述的曆史故事似乎比張飛大橋的故事更多、更經常。“麥城”這是一個令無數英雄競折腰的地名,也是一個令普通大眾忌諱的代名詞。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蜀國大將關羽父子在這裏,遭遇魏國大將曹仁和吳國大將呂蒙帶兵兩麵夾擊,加之蜀國傅士仁、糜芳等將領先後叛變投敵,軍心渙散。關羽父子不屈不撓,孤軍奮戰到最後,終因孤立無援,被呂蒙所部俘獲,斬殺於麥城。因此,成就了關羽一代武聖的美名,同時也使“麥城”成為天下常用於失敗者的代名詞。諸葛南淼四年前南下穗城打工,就是敗走麥城的一員。

出租車駛過麥城大橋,進入關公大道東。街道兩邊的商鋪門內門外,都擺有“嘩啦”響動的麻將台。四人對坐東西南北摸張出字,周圍觀戰者三五成群,說東道西,天南地北,指手畫腳,好不熱鬧。

進入關公大道,在老郵電局大門前停下。諸葛南淼帶領屈婉湘朝著右邊的一條小巷走去。隻見三五個象棋大木盤擺在那裏,攤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但已不是以前擺棋攤子的光棍老吳了。有八九個專注下棋的棋迷,沒一個是諸葛南淼認識的。其中一個三十多歲,蹲在棋盤一旁觀戰的棋迷朋友,認出了諸葛南淼。聽那個棋迷朋友說,原來那個擺棋攤子的光棍老吳,就在諸葛南淼離開麥城市去穗城打工的那一年,突發心髒病猝死在棋攤子上。還有幾個要好的棋友,有的外出打工去了,有的跟隨在外地工作的兒女去居住了。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但老吳留給諸葛南淼的印象久久不能忘懷。老吳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大學水利專業本科畢業生。象棋是老吳唯一的業餘愛好,每天與象棋為伴。二十年後落實政策,當他在麥城市水利局擔任水利工程師的時候,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青春已逝,又無錢財,現實給他找結婚對象的體驗總是高不成低不就,也就成為了一條老光棍。後來職稱改革時,他被評為高級工程師,全身心將所學的專業知識用於水利工程建設的實踐中,直至他九十年代末退休,仍未娶妻生子。為了打發退休後的寂寞生活,他在老郵電局旁邊的巷道裏擺了一個象棋攤,給要好的棋友們免費提供一個切磋棋藝的場所,偶爾也收一些過路人玩棋的茶水錢。從此,老吳感到生活無比充實。那年,諸葛南淼帶老吳他們那幫棋友,去鄰縣交流棋藝的乘車途中,勸說老吳找一個老婆過日子。老吳卻說,棋盤就是他的老婆,棋子就是他的兒女。最後,棋盤和棋子陪伴他離開了人世……

臘月二十六,是一個結婚的大吉之日。當天中午,在三義酒店擺婚宴酒的新郎新娘就有六對,院內停滿了各種品牌的豪車。三義酒店,坐東朝西,麵向蜀國。一主二副的大樓呈品字形分布。主樓是劉備樓,左邊的副樓是關公樓,右邊的副樓是張飛樓。酒店大院正中是一尊趙子龍懷抱阿鬥大戰長阪坡的雕像。

李定勝和宋鬱金的婚宴安排在劉備樓的最大一個宴會廳舉行。諸葛南淼和屈婉湘走進大堂時,王強富和他的未婚妻詹小姐,以及其他朋友都已到達。大廳門前左右,分別豎立兩塊紅底黃字的標識牌。左邊牌子上寫著“李宋聯姻”;右邊牌子上寫著“閻邱聯姻”。宴會大廳正中用一字兒的屏風分隔為二,兩對新郎新娘各擺有酒席一百桌。誰也不想落後,十二點零八分,各自的主持人準時宣布婚禮開始,幾乎是同一時間,兩對新郎新娘,穿著漂亮的婚服,在金童玉女伴隨下,踏著音樂的節拍進入宴會大廳,各自前來祝賀捧場的嘉賓,爆發熱烈的掌聲,真有點唱對台戲的架勢。

諸葛南淼透過屏風間隙,向右邊鄰居的婚宴主圍台望過去,驚訝地發現,那新郎不就是麥城市建設局的股長閻誌剛嗎?原來他沒有和新世紀證券公司營業部的那個紅馬甲美眉結婚?諸葛南淼把一連串的疑問拋給同桌的王強富。

王強富說:“淼哥是孤陋寡聞,閻誌剛三年前由股長升為局長時就休掉了紅馬甲美眉。”

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在今天的婚禮現場,李定勝夫妻和閻誌剛夫妻相遇,同時唱婚宴對台戲。

兩對新郎新娘的婚宴,各自進行了約半小時。

王強富端起一杯關公酒,對李定勝說:“老弟,走吧!閻大局長二婚大喜,我們能不去敬一杯酒嗎?不然,他就不記得我們兩兄弟了。”

李定勝說:“那是必須的!俗話說:同船共渡五百年修。我看同廳舉辦婚宴是五千年才能修來的緣分。”

王強富左逼,李定勝右擠,把已喝得七八成醉的閻誌剛夾在中間,閻誌剛定神一看,左右敬酒的是兩位不速之客——原來的老冤家,頓時怔住了,繼而有些緊張。

閻誌剛訥訥地說:“你——你——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王強富手指李定勝胸前的紅色新郎官標簽說:“閻大局長真是貴人,眼睛長到額頭上去了。你沒瞧見我老弟李定勝今天和你同廳擺婚宴酒嗎?”

閻誌剛連忙說:“對對!同廳同喜同賀,兩位兄弟現在哪裏發財?過去的事就不要計較了,我敬你們兄弟倆一杯酒!”

李定勝說:“不不!閻大局長怎麽能本末倒置呢?為感謝十年前,你對我們兄弟倆的特殊關照,給了我們上大學碩博連讀的機會,應該是我們兄弟倆各自先敬你一杯酒才對哩。祝你官越做越大,老婆越娶越漂亮!”

閻誌剛硬著頭皮說:“謝謝兩位兄弟吉言,幹!”閻誌剛分別接受了王強富和李定勝的敬酒,同時又回敬了他們各一杯。

就在閻誌剛搖搖晃晃還沒坐下來時,他的前妻紅馬甲美眉,帶著他六歲的兒子走進了宴會大廳。

紅馬甲大聲說:“閻局長,你還算一個男子漢嗎?你雞腸小肚的,你今天大婚,為啥不邀請我和你兒子來喝一杯喜酒?”

紅馬甲說道,拉著她兒子不客氣地坐上了主圍台,恰好跟閻誌剛和他的新婚妻子邱紅對望。令同桌的新郎新娘,以及雙方的父母極不自在,顯得十分尷尬。

閻誌剛有一個姓田的部下,熟悉紅馬甲的脾氣,小田急忙走過來:“嫂子,在麥城市,閻局大小也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既然您已經跟閻局分手了,看在曾經是夫妻的情麵上,還是高抬貴手,給閻局一個麵子吧!”

紅馬甲說:“嗬嗬!小田你真是小看我了,我是一個有素質的女人,不像有些人的臉皮比坦克的履帶還要厚。我又不是來搗亂的,我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來喝喜酒的。”

小田說:“嫂子說得對,您是一個有素質的人,歡迎您和侄子來喝喜酒,我現在就給您倒酒。”

紅馬甲說:“且慢!今天又不是你小田結婚,我要你倒什麽酒?我要新娘子親自給我倒一杯酒,我要新娘子親自給我敬一杯酒。我主動把老公閻誌剛都讓給她了,我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閻誌剛知道紅馬甲的執拗個性,看來今天這一關是躲不過去的。他對新婚妻子說:“邱紅,看在她是你親戚的分上,就給她敬一杯酒吧!”

邱紅勉為其難地走過去,給紅馬甲倒了一杯酒,又給閻誌剛的兒子倒了一杯飲料,說:“我敬姨和侄子一杯。”

紅馬甲說:“你記憶力不錯嘛,還記得我和你媽是親姨表姐妹,那你應該把我兒子叫表弟才對。為啥叫他侄子呢?隻有一種解釋,你還把我當閻誌剛的正房妻子看待,那你就是偏房小妾了。是不是?你說嘛!”

邱紅無法說清這種特殊關係,十分尷尬,不知所措。

“你可以不說,要麽就叫我一聲姐,否則,我請在場的所有人幫助解釋了。”紅馬甲威脅說。

邱紅無奈之下,隻有照辦:“姐,我敬你和侄子一杯。”邱紅先幹為敬,覺得那酒勝似黃連苦。

最後,紅馬甲對她兒子說:“現在該我們給你邱紅姐姐和你爸大哥敬酒了,祝他們新婚快樂!早給你生一個侄子。”

紅馬甲喝完杯中酒,瞟一眼同桌的姨表姐——邱紅的母親說:“表姐,你說我剛才說的話在不在理呢?”

邱紅母親的表情顯得十分難堪,沒有吭聲。紅馬甲“哈哈”冷笑兩聲,扔下一個大紅包,拉著兒子揚長而去。

負責登記紅包的小田,打開紅包一看,原來是一疊祭奠死人的“人民幣”冥鈔。

紅馬甲美眉這一招夠狠的,猶如摑了閻誌剛、邱紅和他們雙方父母幾個大耳光。

婚宴結束,賓客陸續離開宴會廳,走出劉備樓大堂,紛紛議論宴席飯菜和煙酒茶檔次的同時,又品評六對新郎新娘披紅掛彩停在院內的嫁妝座駕。

王強富帶著他的未婚妻詹小姐,分別向新郎李定勝和新娘宋鬱金,以及其他朋友告辭之時,卻遇到他的前妻胡桂香,帶著已上高一的兒子王子貴,迎麵朝劉備大樓走過來。

“王老板,你整天美女相伴,到處吃香的喝辣的,可是你不管兒子了?他現在上高中住校,每月的生活費和學雜費一千多,我可承受不起。”胡桂香說。

“美女相伴,吃香喝辣,這是我的自由。”王強富說,“當初,我坐牢的時候,你比兔子都跑得快,家裏財產被你席卷而空。如今,你負擔兒子一點點上學的費用,就心理不平衡了?”

王強富這樣說,不是說話,是捅馬蜂窩。胡桂香像一隻大馬蜂,“嗡嗡”地撲向王強富。她既是手抓,又是嘴咬,揪住王強富不放手,邊哭邊罵:“王強富,你原來瞞著老娘在股市裏還藏了一筆錢,你賺錢了為啥不給我和兒子分一筆,你卻送給這狐狸精……”

“胡桂香,你還講不講理?”王強富用力抓住胡桂香的兩隻胳膊說。

“你和這個狐狸精分手,我們複婚。從今往後,我一切都聽你的。”胡桂香說。

“你這種隻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的女人,癡心妄想吧!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東邊落山。”王強富堅定地說。

胡桂香眼看軟功夫沒有效果,又開始拳打腳踢,死纏賴磨。王強富忍無可忍,一巴掌抽打上去。

頓時,胡桂香兩眼血紅,像一條瘋狗撲向王強富的未婚妻詹小姐,把所有的怨恨發泄給她……

詹小姐感到十分無辜、無助、委屈。的確也是委屈了詹小姐,十多年前,胡桂香和王強富都在麥城市工作,他們離婚時,詹小姐遠在千裏之外的穗城市,還是一個初中生,她和王強富素不相識。胡桂香給人家冠上一個世人厭惡的狐狸精名號道理何從呢?

圍觀的人群反而對詹小姐同情,紛紛指責胡桂香的不是。胡桂香找不到同情者,感覺孤立無援,隻有怪罪李定勝,說:“定勝,嫂子以前對你不薄呀!你個無良心的,也不幫嫂子說話……”

李定勝、宋鬱金趕忙將胡桂香扶起,攙到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坐下,勸說道:“嫂子息怒,你先不要著急,慢慢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同時,使眼色要王強富和詹小姐盡快走人。又說:“嫂子,憑良心說,你錯在先。富哥進去了,信用社找你收貸款利息,你卻賴給擔保人淼哥,你知道嗎?淼哥因那筆貸款不能按期還本付息,受處分丟掉了工作。富哥能原諒你嗎?”

李定勝這番話倒是十分管用,胡桂香看一眼諸葛南淼,覺得很愧疚。不打也不鬧了,失望地癱軟在沙發上,傷心地哭起來。

王強富說:“兒子,你好好讀書,老爸不會虧待你的。”王強富的言下之意,當然是指金錢方麵的。

王強富的兒子王子貴,什麽都沒說,呆立在三義酒店大門口,看著自己的老爸和老媽當眾表演鬧劇,感到無可奈何,無地自容。

三義酒店大堂的掛鍾時針,已指向下午兩點,圍觀胡桂香大罵王強富和詹小姐熱鬧場麵的人群散去。

“首長,我想在這裏開一間鍾點房休息一會。”屈婉湘遽然對諸葛南淼說。

“怎麽了?我們還要趕回葫蘆洲去哩!”諸葛南淼不解地問。

“我剛才在宴會上喝了一杯紅酒,頭有一點暈。”

“好吧,那就休息一小時再走。”

客房部年輕的服務小姐,看著諸葛南淼這個老男人帶著年輕漂亮的女子屈婉湘走近服務總台,用既熱情又曖昧的語氣問:“先生和小姐需要開鍾點房嗎?”

“是,我們要一個豪華單間。”屈婉湘答道,打開LV挎包,拿出了身份證和結婚證。

“小姐,我們這裏不看證件,隻需交八百押金就行了。”

“我們是合法夫妻,有齊全的證件,看不看是你們的事。”屈婉湘理直氣壯地說。

客服小姐一臉尷尬表情,顯得很無趣,再沒多嘴說廢話,嚴格按照公安部門的規定辦理了房卡。

曆史上的英雄們,常以歃血為盟方式信誓諾言,今日的柔弱女子,則用處紅昭示了她的貞潔。

“我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子,你今天應該清楚了吧?”屈婉湘淚流滿麵,自豪地對諸葛南淼說。

她的話,猶如鞭子抽打他的臉頰,他方覺得以前的大腦裏塞進去的全是垃圾,真是齷齪透頂。為什麽會聽信那些對她議論的風言風語呢?甚至還有一些肮髒的想法呢?

諸葛南淼眼前的屈婉湘,點點滴滴,溝溝坎坎都是神聖的、潔淨的。那是一本血肉編碼的詭異棋譜。那是一副起伏別致的棋盤。那是楚河。那是漢界。那裏有車馬炮兵。那裏有仕相(象)卒。

他和她相識於象棋,他和她相近於象棋,他和她相知於象棋,他和她相親於象棋,他和她相愛於象棋。他發誓要和她下好人生這盤棋。他心裏對她說:你是楚河,我是漢界,我要奉獻厚土,填平你我之間的斷裂;我是將,你是帥,我隨時聽從你安排;你是士兵卒,我是車馬炮,攜手上戰場,對手哭,我們笑;我有子彈也有槍,我的子彈上了膛,有你一聲令,我勇敢向前方……

諸葛南淼和屈婉湘乘坐中巴車回到葫蘆洲市父母家,已是傍晚時分。

——“紅黑一步間”第二部《車馬炮兵烈》完,

下接“紅黑一步間”第三部《將帥士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