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開始變得通紅,洛清淺完全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對方眼裏是一個什麽樣的狀態。
至少在他認知裏的自己,是無法抬起頭來去正視對方的雙眼的。
但很快,他無處遁形的慚愧,便在對方的熱情與毫不介懷的大笑裏化解了。
“你說的……可是當年全國繪畫比賽那一次的事?哈哈哈哈,你不必緊張,那時候你還小,有些事情,並不能怪你。
清淺,你是一個既有天賦的孩子,從我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就無比確定。”
朱老師的態度依舊和從前一樣,永遠保持著對他的高度讚賞。
“你一直是個有主見的孩子,當年的事情你有你自己的選擇,所以我不會怪你,隻是老師這次找你來,是想求你幫忙辦件事情。
或許書彥這孩子也給你說過了,說起來我正發愁學校老師的事情,他就主動來找我了,說想讓我幫你解開曾經的心結。”
說到這裏,朱老師這才恍然驚覺,兩人一直在門口站著聊天。
於是也沒給洛清淺時間,細細琢磨他話裏那句“書彥想讓我幫你解開心結”的意思,連忙引著洛清淺進辦公室裏坐下。
“哎喲,瞧我這記性,年紀大了,居然就這樣讓你在外麵站著受凍。清淺,快進來吧,你們班主任也在今天聽說了我叫你過來,嚷嚷著一直要來見上你一麵呢。”
進屋後,果真有一位和朱老師年齡相仿的中年女人,正坐在一張會議室桌旁靜靜等著。
大概是視線一直放在洛清淺身上,所以即便看見他進來,也毫不驚訝,隻是和藹的朝他笑著。
“清淺,好久不見。”
和兩位故人的重複,讓他眼眶一熱,點點頭,“陳老師,好久不見。”
他高中遇到梁書彥之前的那段時期,管控並不嚴。
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抓著他欺負的時候,隻有這個班主任一直在想盡辦法庇護他,幫助他。
甚至還差點因此影響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屋裏開著暖氣,梁書彥的助理將他帶到後便離開了,於是屋裏就隻剩下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
班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在自己的旁邊坐下,仔細的端詳著他的變化,然後感慨地歎了口氣。
“這麽多年了,你一直都是我記憶猶新的學生,你的畫很優秀,我也沒想到老朱能和你聯係上。”
朱老師給他遞上了一杯剛沏好的熱茶,笑盈盈的看著他們倆,“我也沒有想到,還多虧了書彥那孩子,你還記得吧,高三下學期轉到我們學校來的。”
班主任做出一副思考狀,然後猶豫的點點頭,“有點印象,是那個平時對誰都冷冰冰的孩子嗎?”
洛清淺在聽到兩位老師對梁書彥的形容後,笑了笑,不禁也跟著回憶起他高中時期初見梁書彥的模樣。
他似乎天生就帶著一股難以接近的矜貴之氣,叫人不由自主的望而卻步。
眉眼再精致漂亮,卻總像被冬雪凍住了一般,落著冰霜,渾然天成的冷氣。
那時候的他總是班裏討論的焦點,男生女生都如此,說他是天生的上位者,不怒自威。
他不肖說什麽拒絕的話,隻要一眼懶散地掃過去,都可以讓想讓那些推搡著想給他送情書的女生產生退意,卻還是喜歡的不行。
每次和他搭話的人,都在不經意間帶著不自覺的討好,叫人又愛又恨。
生來一身傲骨,從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做事從來不高調,卻又可以活的姿意又張揚。
有大把的男生嫉妒著,說他假清高,愛擺架子。
卻又在和他接觸後,見識到了他的真冷漠,骨子裏透出來的涼薄。
就是這樣一個在旁人眼裏完全不可能和洛清淺扯上關係的人,居然在他身陷泥潭時,伸出援手。
“……倒是沒想到他會是這麽一個熱心腸,居然還會幫你聯絡清淺。”
“是啊,我倒也沒想到,不過就依照著清淺溫和的性子,和誰都相處得來,能和書彥這冷淡的性子成為朋友,我倒也覺得不怪。”
兩位老師的對話聲,將洛清淺從回憶中拖了出來,他突然想起剛才自己心中的疑惑還沒有得到解答。
“朱老師,您剛剛說是梁書彥聯係上的您,這是……怎麽回事?”
“哦,你說這事啊,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一開始他是被我一個朋友介紹過來,打算線上和我們這個學校談畫室原料的問題。
不過後來才知道我的名字好,才突然要求和我見麵的。”
朱老師說著盯著牆壁上的畫紙,目光突然開始變得悠遠,“我倒是沒想到,這孩子幾年未見,倒沒有印象中那麽冷冰冰的了。
他想讓我見見你,幫你解開心結,這裏既然見了麵,老師就和你攤開了說,當年的事情老師確實沒有怪過你,朱老師也沒有,你這個孩子啊,不要給自己心裏積累太大的壓力。”
洛清淺突然有些困惑。
說不清心中到底是什麽想法,但還是朝他們道了謝。
幫那群孩子指導畫作的過程,果然如洛清淺之前所料的一般,充滿了愉悅。
大多數都是八歲的孩子,因為家庭的變故,懂事聽話的讓人心疼。
教他們描邊,他們便不敢去上色,生怕多餘的舉動會讓洛清淺和上次氣走的那位老師一樣,不再教導他們。
自從經營畫室之後,洛清淺鮮少有如此放鬆的時候。
等孩子們畫畫的時間裏,他不自覺將目光停留在麵前的畫紙上,靜靜地在腦海中描繪著梁書彥的輪廓。
有孩子提前結束了任務,噠噠噠地跑過來,將畫作遞交上來的同時,還有一顆糖壓在上麵。
小熊軟糖和眼前孩子的臉一樣,胖胖圓圓的,不理會洛清淺的詫異,咧著嘴朝他甜甜地笑。
在這裏呆的久了,甚至有些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外公外婆給他打電話。
“清淺啊,這是怎麽回事?我和你外公今天怎麽在醫院撞上書彥了?被一群醫生護士急吼吼地推著往手術室跑,你們吵架了?”
洛清淺外婆的話,讓他心頭一跳。
印象裏,梁書彥的胃病似乎沒有這麽嚴重。
最緊急的一次狀況,也隻是在喝了酒之後胃出血。
當時是梁書彥和季丞嬈第一次鬧緋聞。
他剛結束工作,從梁家大宅去酒店接梁書彥,一進門,不見任他的人影,卻是季丞嬈裹著一身睡袍,從套房的二樓下樓來。
轉身時,露出脖子後頸上的一片緋紅。
這讓人不得不用其他的想法,去揣摩他們之前的關係。
他穿著拖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梁書彥的拖鞋,拖遝著腳步聲,慌慌張張往他這邊跑。
這就是季丞嬈安慰他的,“你誤會了,我們之前沒什麽。”
裝的一手置身事外,虛偽的可笑。
“白先生,去看看書彥吧,”
他擰開臥室門進去的時候,梁書彥剛好要出來。
門一打開,他卻支撐不住了,蒼白著臉,身形晃了晃,差點倒在像冰塊一樣冷硬的地板上。
之所以說差點,是因為他麵前站了一個洛清淺。
他跌落下來的瞬間,被洛清淺接住了,手下意識地攬住洛清淺肩膀。
有些可笑。
兩人宣布關係這麽多年,當時卻是在那種烏龍的情況下,完成了屬於他們的第一個擁抱。
“外婆,我們沒有吵架,”漫漫寒夜,再冷的雪,也可以被燈火照出暖光,“我出來辦事情了,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
洛清淺外婆有些擔憂。
“哎呦,那你可得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不管怎麽說,人家大老遠的過來陪著你,你多少也要表明你的態度,別讓人家寒了心。”
“我知道,外婆,我這就去看她。”
每往醫院靠近一些,他的意誌便被侵蝕一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喜歡梁書彥。
可他卻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會重蹈從前的覆轍。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
車子在重症監護室所在的樓棟下停了下來,洛清淺打開車門,從裏麵出來。
病房的樓層並不高,所以他得以很快進去。
那個病**帶著呼吸麵罩昏迷不醒,明明前一秒都還在和他認真問話的人的確是梁書彥。
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五年,梁書彥身上,學生時代那股的清冷已經淡化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極具攻擊性的五官近乎淩厲,那張往日裏漂亮的臉,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和血色。
他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燈光下像是沾了某種脆弱的情緒。
洛清淺不禁喃喃。
“怎麽會變成這樣?”
“梁總其實一直沒有正常的作息,就連吃藥也是時有時無。醫生說這是積鬱成疾,這次發病,情緒占了大部分的因素,讓我們想辦法照顧著一些他的情緒。”
助理說完便眼巴巴的看著洛清淺,欲言又止。
但終於還是說了。
“白先生,如果您有時間,請您勸勸梁總。我們下屬沒有什麽立場去勸梁總,梁總自然也不會聽我們的,但公司若是沒有他,可能會人心大亂。”
這是助理第二次向他提出這樣的請求了。
洛清淺頓了頓,還是點點頭,做出了和上次一樣的選擇。
“好,我會和他說。”
助理鬆了口氣,很快退出了病房,門外傳來他和秘書細微的交談聲。
洛清淺回過頭,正想再進一步看清梁書彥的狀況,卻不期然落入他深邃的眼眸裏。
“你來了。”
約摸著是剛經曆了一次手術,他聲音聽起來格外溫軟。
“是,我來了。”
洛清淺向前一步,在他的病床邊坐下。
氧氣麵罩被摘了下來,他想幫梁書彥按響呼叫醫生的手鈴,卻被他製止,另起話題,“和校長談的還順利嗎?”
看樣子,大概是已經醒過一次了。
洛清淺心下思忖著,麵上卻不顯露,隻應他,“順利。”
一說這個,又不自覺想起朱老師提過,是梁書彥主動來幫他牽橋搭線,意圖幫他解開心結。
隻是,他又如何得知,自己的心結所在,是朱老師?
“我看到了。”
看到了?
洛清淺聞言微微一愣,等對上他含笑的雙眼,這才驚覺自己居然不自覺間,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梁書彥繼續和他解釋,“我之前總是能看到,你會在找聯係人,點開朱老師的通訊方式,反複看著之前的聊天記錄。”
“你……”
洛清淺有些失語。
他不說話,梁書彥就先他一步開口。
“擅自揣摩了你的想法,抱歉,清淺。之前外婆讓我看你規劃本的時候,我也應該拒絕的。”
“不,這是我的問題,”洛清淺下意識地開口否認,但很快,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他又重新肯定了一遍。
“我不應該衝你發脾氣。梁書彥,謝謝你。”
這是一句早就該說的謝謝。
梁書彥住院的事情,更快就讓洛清淺的外公外婆知道了。
兩位老人來看了幾次,他們身體不好,勸了又勸,大概是十分中意梁書彥,堅持要過醫院加陪著。
為了方便,後麵梁書彥剛恢複一些,就直接回家了。
借著這次生病的勢頭,他順便將自己住在隔壁的事情說了出來。
洛清淺的態度一般,倒是他外公外婆的很歡喜,燉雞、水果整日不斷地往他那間病號房裏送。
梁書彥的胃病其實很好康複。
隻需要控製飲食,不喝酒抽煙,很快就能康複起來。
隻是喝酒這個事情,並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
盡管梁書彥帶著梁家帶向了另一種繁榮,在業界內數一數二,卻依舊就避免不了和同樣,甚至更高一層等級身份的人談合作。
酒桌文化確實很糟糕,特別是在當事人的身體並不好的這種時候。
洛清淺被通知去接他時,梁書彥已經醉了,耍起了酒瘋。
二十多歲的人,如同一個半大的孩子,誰來帶都不走,隻等洛清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