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苦幹苦熬苦等的辦法對待貧困,大多數農民已經習慣了。但他們最害怕的是禍不單行,貧病交加,雪上加霜。一旦遇上,往往隻有聽天由命,隻好信奉該死命歸天,不死再過年;死了才是自然的,不死算是賺來的。
王周氏是無數得婦科病的農村婦女中的一個。疾病長期困擾,讓她很煩很痛苦。但不同的是,她以死求生,竟用家裏砍豬飼料的刀,剁下了自己經常脫出的“茄袋”(子宮),居然創造了活下來的奇跡。這種事讓人在聽了就心驚膽戰的同時,不得不承認,當疾病同貧困連在一起,這或許是絕路逢生的一種無奈之法!
王周氏還自我安慰地說:“不怕死的人反而不會死。”但如果王周氏活到現在,相信打死她也再不會如此野蠻和冒險!就這麽帶病生下來的兒子,後來又被開山炮炸死了,公社書記同情補賞她家一千個工分參加集體分配,但因生產隊入不敷出,還要倒交錢給集體,她女兒王燕找到書記說:“天下哪有這樣的怪事,死了人還要倒交錢,這一千個工分我家不要了,哪家願意死人給哪家!”
夢成走後,夢響接替了“農業學大寨鐵姑娘隊”隊長一職。夢響沒有姐姐那麽潑辣,能寫會說又能幹,掄起五斤重的二錘打鋼釺、鑽炮眼,連續揮打一百下不喘一口氣。
夢響是初六八級的學生,沒有姐姐書讀得多,是家裏五兄妹中最小的,有爸媽愛著,哥哥姐姐寵著,自然少做家務,動手能力差些,能說會道也不如姐姐。可夢響也有自己的本事,那就是性格特別開朗、大方,唱得比說得好——她生就一副好嗓子,聲音脆生生的、甜甜的,成天就聽到她無憂無慮地唱。她唱“**”的“流行”歌曲,尤其是毛主席語錄歌曲,沒有她不會唱的。她特別崇拜歌唱家郭蘭英,盡管沒有經過正規訓練,但她的音樂天賦助她偷師學藝,模仿郭蘭英的聲音惟妙惟肖,所以有人稱夢響是半坡村的“金嗓子”,川主公社的“百靈鳥”、“小郭蘭英”。夢響除了特別愛唱歌、會唱歌外,她還特別愛做夢。她幾乎天天晚上做夢,有時甚至連白天迷糊一會兒也要做夢,似夢非夢。但這是白日夢,往往破滅。人說,一個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響的“夢”,往往同她的理想、追求連在一起,也往往夢想成真,把一個一個夢想變成現實。所以,她後來幹脆把“夢響”這個名字改為“夢想”。
半坡大隊改田改土的基建隊,不圖夢響一口氣能掄多少次鐵錘,一天能打多少個放炮開石的炮眼,就希望她用歌曲、用歌聲鼓舞改天換地的士氣。除了唱歌,夢響在隊裏能幹多少算多少,照例每天評七個工分。這個分數是一個婦女一天的完整工分,男勞動力一天評十個工分。
半坡大隊改田改土的工地選定半坡五隊。一是因為這裏地形較好,大約三十五度的坡度,改後的梯田很醒目,很遠就能看見。用公社黨委賀書記的話說,連女孩子都知道,胭脂粉黛要擦在臉蛋上,不能打在後頸子上。打在後頸子上誰能看見?第二個原因是,五隊的石料豐富,開山劈石運輸也較近。每個生產隊抽二十個全勞動力,集中在一起幹活,半坡大隊的大隊長曾任這裏的總指揮,因為是賀書記搞的“農業學大寨”的試點,他每周至少來參加三天勞動。上級規定,幹部參加公社的集體生產勞動,每年不少於一、二、三,即縣裏的幹部每年不得少於一百天,公社幹部不得少於兩百天,大隊幹部不得少於三百天。
夢響第一天來到的工地,正遇上公社賀書記參加勞動。賀書記一看見夢響,就半邀請半命令似的說:“夢響,唱一個,給大家鼓鼓勁。”
夢響清了清嗓子說:“唱歌是我的業餘愛好,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經常左聲左調,如果不嫌吵著大家,那我夢響就在賀書記和大家麵前獻醜了。”說完,夢響又清了清嗓子開唱:
一道清河水/一座虎頭山/大寨就在這下邊……
夢響剛剛唱完落音,賀書記就帶頭鼓掌。夢響興趣正濃,開口問大家:“這首歌的歌名是什麽?原唱是誰?”青年農民殷智馬上搶著說:“歌名叫《敢教日月換新天》,原唱是著名歌唱家郭蘭英!”殷智是高夢響一個年級的同校同學。
夢想更來勁了,以表揚的口吻說:“非常正確!那好,我再給大家唱一首《一花引來萬花開》。”唱完後,夢響歇了歇,在桶裏舀了碗茶水喝,潤了潤嗓子。賀書記放下了抬石頭的杠子,走到夢響麵前詢問起夢成的情況,表揚夢成是個好姑娘,說夢成的離開是半坡村和川主公社的遺憾,並希望夢響紮根農村幹出成績。夢響對於賀書記的鼓勵和希望,未做任何表態,隻說了聲:“謝謝書記!”
賀書記回頭叫大隊長下令讓社員們都休息十分鍾,趁社員們都放下工具,坐下來休息喝水的時候,夢響又站起來說:“大家辛苦了!現在我給大家再唱一首《公社是棵常青藤》。”說完,夢響照例清了清嗓子,唱到:
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瓜兒連著藤/藤兒牽著瓜/藤兒越肥瓜越甜/藤兒越壯瓜越大
……
剛剛唱完,第一個帶頭鼓掌的又是夢響的同學殷智。殷智說真不愧是“小白靈”,“第二個郭蘭英”。賀書記也誇夢響不但唱得好,而且歌聲特別有感情,對人民公社的感情非常深厚。賀書記回頭對大家說,夢響帶著深厚的感情讚美人民公社,我們大家都要帶著感情讚美和熱愛人民公社,我們大家更要帶著感情搞好農業學大寨,吃苦耐勞搞好改田改土,搞好農田基本建設。
不知是賀書記的火線號召起了作用,還是夢響的歌聲給大家帶來了力量,上午的後半晌社員們幹得非常賣力。過去六個人抬的石頭,這一下四個人就抬起走,而且步子比較輕快;掄錘打炮眼的錘聲,比往日更響更有力;挑土回填的婦女們,簸箕裏的土冒起了尖尖,裝得更滿……不知不覺,收工的哨子響了。
社員們散去了,工地安全員又吹起了口哨,揮舞著小紅旗,大聲喊著:“馬上放炮了,請趕快離開工地,注意安全。”口哨不停地吹,小紅旗不斷地揮,四麵嚴把進出關,另外還有三名專門聽炮聲、記數量的安全員,以做到萬無一失。
當天上午,有十二組人分頭打好炮眼,灌滿炸藥、雷管,然後裝好導火線,再讓安全員檢查一遍,確認安全後才發令點火。當天的這十二炮,由王開華和餘永忠兩人執行點火,每人負責相鄰的六個炮眼。點火前還要觀察各炮眼之間的分布,設計好點火人員的撤離路線,以保證用最短的時間撤離到既能觀察爆破現場,又能保證人員安全的地方。隨著安全員的一聲令下“點火”,王開華和餘永忠手腳麻利地分頭點燃了各自負責的六個導火線,全程用時不到十秒。四分鍾過後,爆破聲先後響起,塵土小石在各自地點分頭開花。安全員異口同聲地數著爆破聲:“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但就是沒有第十二聲。三位記數安全員和兩位炮手一起核對,準確無誤隻響了十一聲,而且通過觀察,應該是王開華負責的其中之一沒有爆破。大家焦急地等待,一分鍾過去了,仍然沒爆。五分鍾過去了,還是沒響。這時的王開華就準備去現場查看,被安全員製止住了。十分鍾過去了,大家都認為成了啞炮,不會再響了。但是,啞炮必須排除,不然始終是隱患,會影響下午的所有工種的進度。王開華小心翼翼地朝啞炮走去,其餘四雙眼睛也緊盯住啞炮,誰知王開華離啞炮不到三米遠,啞炮突然爆炸了,幾個人聽到一聲“哎呀”,見王開華倒在亂石堆中。聽到工地上的喊聲和哨子聲,賀書記和另外三位參加勞動、在五隊社員羅先林家搭夥的幹部還沒吃午飯,就趕緊跑向工地,不少人也都跑往現場。王開華頭中石頭受重傷,他看到賀書記到場,手指爆破方向,艱難地說:“賀書記,啞炮,啞炮……”就昏迷了過去。
賀書記指揮組織綁擔架,六個壯勞力分成三組換班抬,火速送往縣人民醫院搶救,他本人跟在擔架後麵小跑,一方麵隨時關注王開華的情況,另一方麵還要他到醫院做個住院擔保的“人質”——工地哪裏能湊夠入院治療費,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救人要緊。二十裏的山間小路,人們不到一個半小時就跑到,急診搶救室的醫生,聞風而動,發現病人已奄奄一息,還未來得及手術,就停止了呼吸。醫生結論:“病人死於大腦中樞重創。”
去醫院的路上,社員抬得快步如飛。回來的路上,大家覺得擔架越來越重,腳步越來越慢。當地有種說法,抬死人會越抬越沉,其實這是一種心情沉重而引起的感覺。
人被抬到王忠厚的房前院壩,老兩口一下明白了結果。王忠厚一下癱在地上,老媽一頭撲向兒子,哭得換不過氣來。王燕一邊哭喊“弟弟”,一邊扶著老媽。哭了一會,老媽突然掀開王燕,撲向大隊長,要同大隊長拚命,兩手不停往大隊長身上撲打,“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好端端的兒子,被你弄去學啥子大寨給爆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的命這麽苦,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她邊哭邊用頭往大隊長身上碰撞,大隊長含著眼淚,小聲地回答:“周伯娘,我也沒想到呀,我也不願意呀!”
王開華的母親姓周,但村裏人隻知道她姓周,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她在參加生產隊集體勞動的記工本上的名字是“王周氏”。她說她的命苦,的確是夠苦的了。她說她從大巴山的城口縣走出來,但為什麽會出來,她沒有說,叫什麽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隻知道姓周。她嫁給單身漢王忠厚的時候二十六歲,老公比她小三歲。結婚沒有儀式,也沒宴請親朋。對她來講,結婚就等於一男一女一起生活,過日子,養兒育女。她沒有文化,但能吃苦耐勞,家務活她全包,自留地的挖地、種菜、挑糞、打柴全是她,完全同老公顛倒了位置。她對老公的要求幾乎就隻有“播種”生孩子這一件,老公也自然落得清閑,甘願當家庭閑人,一切聽老婆安排擺布。結婚第二年,二十七歲的她生下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兩口子高興得不得了。誰知沒過七天,孩子不明不白地夭折,對他們打擊很大。但他們自我安慰,能生第一個就不愁沒有第二個,反正人還年輕,可以一直生下去。隨後的七八年中,她又連續生下了三個孩子,兩女一男,可是每個最長的隻活了三個月,都因這樣那樣的病,死了。命,的確是夠苦的。直到三十六歲時,王周氏生下了第五個孩子,是個女孩,居然突破了前麵四個孩子,活過了三個月、六個月、十二個月、兩歲。這個孩子就是王燕。就在王燕生出來不久,或許是長年累月的過度勞累,或許是營養不良,或者是衛生習慣等原因,王周氏突然得了“子宮脫出”病。
醫療上稱“子宮脫出”,但在開州縣大部分農村婦女中,稱它為“茄袋掉出”。她們不知道這種器官學名字叫“子宮”,因為它的形狀像農村地裏長的茄子。但是她們都知道,這個“茄袋子”關係到生孩子。沒有這個“茄袋”,女人就不能生孩子。
王周氏的“茄袋”,十天半月就掉出來一次,既煩人又惡心。王忠厚勸她到公社醫院去醫治,王周氏說:“看什麽病,農村婦女好多都有這個毛病,有什麽稀奇的。你到醫院去,就給你一刀割了了事,他們割還不如我自己割,自己割還不花錢,我們哪裏有錢去割這個東西呀。”“他們割還不如自己割”一句話,嚇了她老公一大跳,“別蠻幹,弄得不好要自己的命。”王周氏回答道:“我們農民的命比較賤,沒有那麽金貴,不容易死。在我老家城口,就有女人自己割掉的,就沒有死。那個東西不是要命的東西,隻是生孩子起作用,有它無它死不了人。你看農村劁豬劁牛劁羊,割了一坨肉不但不死,反而還活蹦亂跳的。就是死了,沒什麽不得了的。該死命歸天,不死再過年。不過,我現在也不想割掉這東西,我也不想死,我要留著它,一直留到生個兒子,為你傳宗接代。”她還安慰老公:“這個病不會有生命危險,聽說是個‘富貴病’,隻要多休息,注意營養,就不會出大問題,今後你就多做些家務,我爭取給你生個兒子。”心情放鬆,目標明確,不久王周氏又真的懷上了。她高興地告訴老公,根據自己過去懷男懷女的反應,估計這次準會是個男孩。九個月後,王周氏的肚子果然爭氣,真的生了個男孩,取名“王開華”。
盼到了兒子,一向不做家務的王忠厚也勤快起來了,知道心疼老婆了。但王周氏的身體越來越差,“茄袋”掉出來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她很煩、很痛苦,但不願意割掉它。她擔心兒子會再出問題,還要把“茄袋”保存下來,以防萬一。但是,這“茄袋”隨後三天兩頭就掉出來,每次掉出來後她就自己用手把它塞進去,很痛苦,身上衣褲就沒幹過。王周氏一天天地熬日子,一天天地盼兒子長大,度日如年。一天下午,王忠厚到生產隊去勞動去了,王周氏在家砍豬草,“茄袋”又掉出來了。她很煩,心想:兒子已經度過了“危險期”,留著這東西還有什麽用,也許留著它也生不出孩子了。她橫下一條心,左手拉著脫出來的“茄袋”,緊緊地貼在砍豬草的木墩上,右手拿著鋒快的豬草刀,咬著牙關一刀剁下去,“茄袋”如願分家。還好,沒有想象中的痛苦,還沒有生孩子痛得那麽凶。老公回到家,她隻稱有點不舒服。她連續睡了五天,第一次得到了老公的全麵伺候。五天後,她從**爬起,淡淡地對老公說:“我把那東西剁掉了,沒有想象中那麽危險!”王忠厚差點被嚇癱,狂吼道:“真是從大巴山裏出來的人,竟然如此野蠻!”
確實有點野蠻。要知道,醫院切除“子宮”和家裏剁“茄袋”,完全是兩碼事。可以說,這是不懂科學的“野蠻”,貧窮逼出來的“野蠻”,是貧病交加的人於山窮水盡中的最後賭注。貧窮和野蠻常常是相伴而行,甚至是雙胞胎、連體嬰。與其在無奈中等死,不如在冒險中尋求絕路逢生。無論是說農民的命本來就很賤,還是說王周氏的生命頑強,都不是牽強附會。
確實有點野蠻。但就有不少像王周氏這樣的人,居然能夠在野蠻中生,貧困中長,在野蠻貧困中度過自己的一生!
王周氏冒著生命的代價,換來的兒子,不滿二十歲就突然沒了,這叫她怎麽不悲痛欲絕,昏厥過去。賀書記派人去叫來公社衛生所的醫生,輸了葡萄糖,打了強心針,老娘才慢慢蘇醒過來。大隊長把自己家裏的木料捐出來,請木匠趕製了一口棺材,將王開華埋在自家房屋旁邊。為了安慰王開華的媽媽,賀書記又把夢響叫來陪伴照顧。同時,賀書記還宣布:公社條件有限,擠出一百元錢做慰問金,補貼一千個工分,參加生產隊的集體分記。男勞動力每天是十個工分,一千個工分就相當於補貼了一百個勞動日值。大家知道,賀書記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
賀書記還表態:“我會經常來看你們兩位老人的。”同時還要求大隊長和生產隊長,今後要多關心兩位老人家。
處理好王開華事故的第二天,賀書記又專門來到半坡村改田改土工地,召開了全體社員的安全大會,要求各個環節都要把好安全關。大會結束後,賀書記又召集了半坡村黨支部書記、大隊長、各隊隊長和黨團員會議,分析和排查這起事故存不存在人為破壞因素。大隊長很肯定地說,應該不存在人為破壞的因素,工地有兩個地主分子和一個富農分子,就連地主和富農的子女,都沒讓他們靠近重要工種崗位,開山裝藥放炮的事,更不會讓這些人沾邊。賀書記接著說:“沒有就好,我們農業學大寨學什麽,第一是學習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第二是牢固樹立階級鬥爭觀念,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賀書記要求大隊長安排人在工地旁邊,增加一條標語,寫得要醒目,內容是: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我再強調一下,千萬不要放鬆階級鬥爭這根弦。”賀書記又叮囑到。
黨支部書記和大隊長同時表態:“我們堅決按賀書記的指示辦。”
不久,全國農業學大寨現場會在山西昔陽縣大寨大隊召開,重點縣的大隊支部書記都趕到現場“開眼”,上萬人到昔陽大寨,聲勢浩大。半坡村黨支部書記佘明夏,也參加了萬人大會。會上,要求層層樹典型,層層搞現場會,用典型引路。開州縣農業學大寨會議的參觀點,自然就選在川主人民公社的半坡工地。其理由一是這兒搞得較紮實,有聲勢,有成績,有經驗;二是此地離縣城不太遠,方便出行。但考慮到開州縣是有一百五十多萬人口、一百〇二個公社、一千多大隊的大縣,縣區社和大隊幹部合計超三千人,現場條件不允許同時參觀,就分為上下午兩批進行。現場會由縣委張書記親自主持和帶隊。
公社賀書記接到縣委辦公室的書麵通知後,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自己搞的農業學大寨的試點,引起了縣委書記的重視;緊張的是,還有的公社比自己搞得更好,隻不過是川主公社離縣城近這個優勢才被選中。如果被人挑毛病,還會產生負麵影響,叫作“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會得不償失。怎麽突擊上台階,隻有五天時間,當然不可能馬上再造幾條像長城那樣蜿蜒迂回、高大、雄偉的梯田石坎。他想去想來,想到了自己過去在縣委宣傳部當宣傳幹事的優勢,覺得可以用輿論占領先機。
賀書記決定除了抓緊完善施工,在宣傳上還定了幾條。他把公社的三位副書記、三位公社主任帶到現場規劃和布置:第一,在南山坡上再書“農業學大寨”巨型標語,每個字要求十米高十米寬。還要求,字不能用石灰寫,石灰字容易被雨水衝掉。要用白色油漆寫,這樣既不會被雨水衝掉,又會借陽光而更加醒目耀眼。第二,在參觀沿途再增加一些標語口號,如“愚公移山,改造中國”,“敢叫高山低頭、河水讓路”、“重新安排山河”、“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超黃河跨長江,三年川主大變樣”,還有別寫掉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第三,夢響挑大梁的宣傳隊還要增加幾個唱得好的姑娘,尤其要練好《敢教日月換新天》《一花引來萬花開》和《公社是棵常青藤》等歌曲。第四,參觀那天,堅決不能讓地富反壞右分子,包括他們的子女到現場,還包括個別思想不好的社員,哪怕是貧下中農社員,最好也不讓他們到現場。賀書記要求大家不折不扣地去辦。
正準備散會,賀書記突然想到征求公社其他幾位領導的意見。公社薑主任說:“我補充一點,那就是安全問題,尤其是在石壁上寫標語,不好操作,不注意就會發生危險。不要剛剛處理完王開華問題,馬上又出事,不好向上級交代。”賀書記馬上說:“薑主任強調的事很重要,上去的人一定要係好結實的安全繩,確保萬無一失。另外,在寫字前一定要用鐵鏟除苔蘚,用水衝淨泥沙,油漆字才能粘得住,粘得牢,不說一勞永逸,至少讓它管上十年八年。還有‘農業學大寨’這五個大字,每個字之間的間距,上下高矮都要協調、美觀、霸氣,要體現我們川主人的風格和氣魄。我看最好還是到縣城去請個寫字的高手。我想想,是不是把四隊的回鄉知青向夢學抽來,在參觀沿途路邊再多寫一些標語、口號。”
似乎各方麵都比較周到了,賀書記才宣布,進入迎接參觀團工作的倒計時。
參觀那天,縣委張書記來得最早。張書記大學畢業先到縣委宣傳部當理論教員,後來下去當區委書記,不到四十歲就當縣委書記,是當時少有的大學生書記。他十分重視政治思想工作和宣傳鼓動工作,務實能幹。山上不通公路,小車隻有停在山下,他第一個快步上山,其他幾位領導也相繼而到。
隨後,來參觀的大隊伍到來了,鋪滿了半個山坡,有讚歎的,有心底佩服的,也有個別私下挑毛病的——“麵子活幹得不錯,細看是‘馬屎麵上光,裏麵是粗糠’,梯田石坎高大壯觀,但裏麵回填沒有夯實,遇到大雨裏麵包著爛,容易出大問題……”
但是,瑕不掩瑜,大部分參觀者都滿意而歸。縣委張書記也是大加讚賞。賀書記和川主公社的一班人,也覺得向縣委交了一份農業學大寨的及格答卷。
全縣農業學大寨現場會剛結束五天,賀書記接到縣委轉發的地委文件,批準任命他為開州縣縣委副書記,分管全縣農業學大寨工作。
賀書記離職就任前,沒有忘記去看望王忠厚、王周氏老人,還到王開華的墳頭轉了一圈。隨後,到他蹲點的工地,向戰天鬥地的社員們告別。他看到了夢響,鼓勵夢響:“好好幹,有事就到縣委來找我!”
接任賀書記的是廖書記,剛剛三十歲,血氣方剛,躊躇滿誌。他心裏在想:農業學大寨是鍛煉人、成就人的地方,我一定向賀書記學習,好好大幹一場。廖書記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半坡村的工地上,抬石、打夯、鑽炮眼,樣樣都賣力。
沒幹多久,廖書記突然有所“醒悟”:賀書記是靠農業學大寨起家、發家,靠人造梯田築起當官台階的。我如果再在這個地方幹下去,充其量隻是在為他寫續篇,我走別人的老路,還有出息,還有出路嗎?我不應該因循守舊,我應該開辟新的戰場,另辟蹊徑,搭建新的平台,實現殊途同歸。他請了幾個“高參”出謀劃策。有人說,毛主席說“水利是農業的命脈”,毛主席還親自製定了“土肥水種,密保管工”的農業生產“八字憲法”,可見水是多麽的重要。梯田梯田,無水怎麽能豐收;水田水田,沒有水哪有田。有了水,才能旱澇保豐收,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還有人給廖書記介紹,花園水庫早在大躍進年代就設計、規劃好了,還是縣裏確定的骨幹項目,隻是缺乏人力、物力,特別是缺乏資金,才沒敢輕舉妄動。而今,你廖書記能借農業學大寨的東風,敢上敢幹,政績可以超過以往任何一屆,功德無量。
十天後,一支由一千一百多人組成的建設隊伍,開進了花園水庫工地。當地的農戶,家家戶戶都擠滿了人。農戶家實在是住不下了,有的隻好搭工棚,有的幹脆住岩洞。
報到的第二天,公社逐連逐營驗收人員,居然一個不缺。有人稱讚廖書記的魄力,可有人私下說,老百姓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們不希望廖書記的第一把火,就燒到我們的頭上呀。
倉促上陣,一切較亂。農家堂屋打滿地鋪,豬圈棚上搭幾根木頭就住人睡覺。更要命的是,人多上廁所就困難,難有男女之分。男人們可以到處撒野,可女人們的臉皮沒有那麽厚,要不就得走很遠去解決,要不就憋得活受罪。值得佩服的是工地炊事員,能把水燒開、加點鹽巴做成人人歡迎的透明“玻璃湯”。玻璃湯的本事固然值得稱道,但最值得佩服的是能把民工自帶的大米、玉米、豌豆、胡豆、紅苕、洋芋等,煮成互不侵犯的“百家飯”,可不是一般的本事了。
盡管如此差的生活環境,如此大的勞動強度,民工們依然紮緊褲帶,開山放炮、抬石備料、挑土填方、拉滾碾壩,挺起身子苦幹、苦熬,都希望能改變當地貧困的麵貌。從開工到年底,水庫已經現出雛形,民工們也盼來了五天的春節過年假。可是,許多人沒有歡樂——不少家庭成了“倒找戶”,特別是到梯田工地、水庫工地工分高的民工,幹得越多倒找得越多,還要拿錢到隊裏取人。他們怎麽也想不通,找到公社廖書記評理。廖書記細心地解釋說:“現在人民公社的體製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是以生產隊為核算單位,農業學大寨的工分也要拿回隊裏參加分配,支出大、收入少,糧食隻夠吃,又沒有多餘的糧食可以賣錢,各種虧欠隻能攤在勞動工分上。”倒找戶代表之一的王三娃這一下毛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越賣命越倒黴,辛辛苦苦幹了一年,最後還要倒找錢,老子不幹了,大不了不要我當人民公社社員,開除我當農民!”廖書記準備給他扣上破壞農業學大寨、攻擊人民公社的帽子,可是自己也覺得沒有多少理由,終於沒有說出口來。
隨後,王燕也拿著倒找款的條子找到廖書記,說:“我弟弟排啞炮被炸死了,是賀書記給家裏補貼了一千個工分,表示安慰,現在拿著這一千工分,還需要倒給生產隊一百元錢,從來沒有聽說過丟了命還要倒找錢的。現在這一千個工分我們不要了,還給公家,反正我們活人沒有錢給,你們就去找死人要吧!”
廖書記一時無語——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畢竟他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但是他明白,他要穩住,缺口一旦打開,他的工作將無法開展,他的前途將會是一片黯淡。他決心繼續大膽往前走,目標既定,一往無前。過了大年,正月初五花園水庫準時開工。
就在賀書記離開川主公社的第二年夏天,連續下了三天暴雨,洪水洶湧而來,衝垮了近半的梯田石坎,帶來土石泥流,填滿了半坡一隊、二隊的近百畝良田好地。
一個好端端的改田改土的農業學大寨的戰天鬥地的壯舉,又變成了挑沙去石、恢複良田好地的生產自救。廖書記心想:你賀書記幹了個政績工程就跑了,拉下一攤屎讓我來擦屁股,算我倒黴。但想他馬上意識到:單是作為前任,我可以不管賀書記搞出的這攤事,問題是現在他已經是我的頂頭上司,出了他的洋相,今後我的日子能好過嗎?再說,如果不盡快恢複田地,無法種糧,來年幾百人隻能喝西北風,我這現任書記逃得脫責任嗎?
農民說這是“山上劈石開荒,壩下田地遭殃”,幹的是得不償失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