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東郊有一片廢棄的造船廠。

深夜十一點,徐如嫿獨自一人站在3號船塢的入口處。

腳步聲響起,很輕,但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

徐如嫿轉過身,看到陳七從陰影裏走出來。

他頭上戴了頂鴨舌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種陰沉的氣質,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

“徐女士很守時。”陳七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

“不敢遲到。”

徐如嫿說,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陳七走到她麵前三米處停下,姿態放鬆,但徐如嫿能感覺到那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危險感。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我要你救我兒子出來。陸燼珩,現在在港城監獄,判了二十年。”

沉默。

隻有風聲,還有遠處海浪拍打岸堤的聲音。

陳七突然笑了,那笑聲帶著一種嘲諷的意味:

“徐女士,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欠你一個要求,不代表什麽要求我都會答應。從監獄裏撈人——還是裴家盯著的重刑犯——這個要求,太大了。”

徐如嫿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沒有退縮:

“陳七爺在港城經營這麽多年,這點事對你來說,不算太難。”

“不難?”陳七挑眉,

“你知道陸燼珩的案子是誰在盯著嗎?裴韞硯。你知道他老婆沈願差點死在陸燼珩手裏嗎?你知道裴家對這件事有多重視嗎?”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我知道。”她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正因為知道,才來找你。”

陳七看著她,看了很久。

“說說看,”他開始抽煙,吐出一口煙霧,

“為什麽覺得我會為了你,去招惹裴家?”

徐如嫿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她必須給出一個讓陳七無法拒絕的理由。

“因為裴家也是你的敵人。”

她緩緩說,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顫抖,

“五六年前,裴家為了西區那塊地,差點把你逼到絕路。你損失了多少?地盤,生意,人手...雖然最後你逃過了牢獄之災,但那些損失,應該還記得吧?”

陳七抽煙的動作頓了頓。

“裴韞硯做事有多絕,你應該比我清楚。”

徐如嫿繼續說,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他不僅拿走你的地,還切斷你所有的合法資金渠道,聯合其他集團打壓你的勢力。那幾年,你在港城的日子不好過吧?”

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

陳七沒有說話,隻是靜靜抽煙。

“現在裴家在港城如日中天,裴韞硯更是成了商界的傳奇。”

她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煽動,

“而你,陳七爺,卻要躲在這種地方,連麵都不敢露。你真的甘心嗎?”

煙抽完了。

陳七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激將法對我沒用。”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什麽手段沒見過。”

徐如嫿的心涼了半截。

但下一秒,陳七的話又讓她重新燃起希望。

“不過,”陳七說,

“你提到裴家,確實讓我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港城市區的方向。

“裴韞硯...”

陳七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裏有一種複雜。

“他父親裴振華已經夠難對付了,沒想到兒子更狠。當年那場較量,我確實輸了,輸得很徹底。”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徐如嫿: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覺得我會為了報複裴家,幫你救兒子?”

“不全是。”

徐如嫿說,

“我隻是覺得敵人的敵人,可以是朋友。你有能力,我有你需要的東西。”

“我需要的東西?”

陳七挑眉,

“你現在還有什麽是我需要的?錢?陸家已經倒了。權?你現在自身難保。”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有信息。”她說,

“關於裴家的信息。陸家和裴家鬥了這麽多年,我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裴韞硯的習慣,裴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這些,值不值我兒子的命?”

陳七的眼睛微微眯起。

“聽起來不錯。”

他緩緩說,“但你怎麽證明,你手裏的信息真有價值?”

“我可以先給你一點。”

徐如嫿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

“這裏麵,是裴氏三年前一個海外項目的內幕。那個項目表麵上是正常的商業投資,實際上...涉及了一些灰色操作。如果曝光,夠裴氏喝一壺的。”

她把U盤放在旁邊一個廢棄的油桶上:

“這是定金。事成之後,我還有更多。”

陳七沒有立刻去拿U盤。他隻是看著它,像在看一條毒蛇。

“你很會做生意。”

他評價道,

“但還不夠。從監獄裏撈一個裴家盯著的重刑犯,風險太大了。即使有這些信息,也不值得我冒這個險。”

徐如嫿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以為籌碼夠了,沒想到...

雖然給的信息是假的。

就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陳七突然說:

“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你能給我一個,非做不可的理由。”

“一個讓我覺得,即使冒再大的風險,也值得的理由。”

徐如嫿愣住了。她還有什麽理由?

她已經給出了所有的籌碼...

突然,她想到了什麽。

“你怕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陳七的表情凝固了。

“你怕裴韞硯。”

徐如嫿繼續說,語氣裏帶著決絕,

“五六年前那場較量,把你打怕了。所以現在即使有機會報複,你也不敢動手。因為你怕再次輸給他,怕這次輸得更慘。”

她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陳七的眼睛:

“我說錯了嗎,陳七爺?港城地下世界說一不二的七爺,其實早就被裴家打斷了脊梁骨。現在隻敢躲在這種地方,連麵都不敢露——”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徐如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在賭,賭一個江湖大佬不會容忍這樣的侮辱。

陳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眼神變了——

“徐如嫿,”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徐如嫿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沒有退縮,

“我在說一個事實。一個你不敢承認的事實。”

陳七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棱,鋒利而危險。

“好。”

他說,聲音裏的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很好。你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麽跟我說話了。”

他走向油桶,拿起那個U盤,在手裏把玩著:

“你兒子的事,我接了。”

徐如嫿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她成功了?

“但是,”

陳七話鋒一轉,“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第一,救你兒子出來,不是讓他逍遙法外,是讓他換一種方式‘服刑’。”陳七說,“出來後,他要為我做事。什麽時候我覺得他還清了債,什麽時候他才能自由。”

徐如嫿的臉色變了:

“這...”

“第二,”陳七打斷她,“你手裏的所有信息,現在就要全部交給我。不是一點點給,是全部。”

“第三,”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如果這件事出了任何紕漏,如果你敢騙我,或者如果你兒子不聽話——我會讓你們母子倆,死得比在監獄裏慘一百倍。”

每一個條件都像重錘,砸在徐如嫿心上。

但她知道,她沒有選擇。

“...我答應。”她艱難地說。

“聰明。”陳七收起U盤,

“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把你手裏所有的東西都帶來。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計劃。”

他轉身要走,但又停住,

“對了,”他說,聲音裏有一種冰冷的愉悅,

“你剛才說我怕裴韞硯——說得對。我確實‘怕’他。所以這次,我會更小心,更謹慎,更不留餘地。”

“告訴裴韞硯,陳七回來了。這次,遊戲規則由我定。”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徐如嫿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

她成功了。陳七答應了。

但為什麽,她心裏沒有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不祥的預感?

而她的兒子,她的阿珩,即將被卷入這場風暴的中心。

她抬起頭,看向監獄的方向,喃喃自語:

“阿珩,再等等...媽很快就來接你了。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而夜色深處,陳七把玩著手中的U盤,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裴韞硯...”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我們又要見麵了。這次,看看誰玩得過誰。”

車子發動,駛入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