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

記者會定在下午三點。

上午十點,沈願已經坐在設計部的臨時辦公室裏,最後一次核對發布會要展示的證據材料。

林薇站在她旁邊,兩人並肩對著屏幕,一幀一幀確認那些手稿掃描件的證據文件。

門被敲響。江晚婷端著兩杯咖啡進來,放在桌上。她昨晚正式搬進了沈願的公寓陪著她忙碌。

沈願沒有拒絕——她知道現在的處境,不需要逞強。

“顧明琛那邊確認了。”江晚婷說,

“法院已經批準證據保全,今天下午就會查封創藝設計的原始手稿和電子設備。

如果那些手稿真是後期偽造的,鑒定報告一出,他們的訴訟就崩了。”

“還有媒體。”林薇補充,“我聯係了六家主流時尚媒體的主編,他們都會派記者來。我助理說,今天早上又有三家媒體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報道支持——聽說是因為江家的關係。”

江晚婷笑了笑:“我隻是打了幾個電話而已。”

沈願看著她們,喉嚨有些發緊。這幾天,太多人伸出援手。

顧明琛的徹夜工作,林薇的挺身而出,江晚婷的細致安排,還有裴韞硯——他幾乎把裴氏的信息部門整個搬來支援沈氏。

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話:做企業,不是看順風順水時有多少人圍著你,是看風雨飄搖時,還有多少人願意站在你身邊。

“謝謝。”她輕聲說,同時看著林薇和江晚婷,“真的。”

林薇拍拍她的肩:“少來這套。等這事完了,你得請我吃三個月的下午茶。”

“成交。”

——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技術主管小周敲響了辦公室的門,神色有些異樣。

“沈總,最後一批證據文件整理好了。但我們這邊需要借用一下主服務器做最後的校驗……”他頓了頓,

“您能授權嗎?需要管理員權限。”

沈願沒有多想。這三天裏,技術部無數次調用服務器資源,她已習慣隨時授權。

“去吧。”她說。

小周點頭離開。

江晚婷看了一眼門口,眉頭微蹙:“他平時也這樣緊張?”

“最近壓力大。”沈願低頭繼續核對文件,“整個技術部連續加班三天了。”

江晚婷沒再說什麽。

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屏幕。

下一秒,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警告。一個全黑的對話框,中央隻有一行白色小字:

“下午好,沈願。”

沈願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她盯著那行字,血液在血管裏緩慢流動,像被冰封住。

對話框又跳出一行:

“好久不見。”

——這個語氣。

沈願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幾乎是本能地移動鼠標,試圖關閉窗口。但光標剛觸到屏幕,整個界麵突然開始閃爍。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看到了。

屏幕上所有的文件——那些她花三天時間整理的證據,那些手稿掃描件、麵料訂單、打版記錄、時間戳證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份接一份地消失。

不是刪除。

是消失。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將畫布上的線條一道一道擦去。文件名還在,但打開後,隻剩空白。

“不……”沈願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她瘋狂地點著鼠標,打開一個又一個文件夾,得到的隻是重複的、蒼白的、嘲弄般的空白頁。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技術部——”她按下內線,聲音是扭曲的,“服務器被入侵了!立刻切斷——”

話音未落,整層樓的燈光閃了一瞬。

然後,所有屏幕同時熄滅。

黑屏。

隻有她的屏幕上,那行白字依然清晰:

“證據是很脆弱的東西。”

“就像人一樣。”

——

江晚婷推門衝進來時,看到的是沈願僵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鼠標,指節發白。

“沈願!”

江晚婷衝到電腦前,但她什麽都看不到——屏幕已經徹底黑了。

不是關機,是某種更深層的、無法喚醒的黑暗。

“技術部!”江晚婷對著對講機吼道,“主服務器什麽情況?!”

對麵傳來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江小姐……服務器……全部數據被格式化了。備份……備份服務器也被入侵了。所有證據……都沒了。”

江晚婷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她看向沈願。沈願沒有哭,甚至沒有表情。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那片漆黑的屏幕。

然後她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說……‘好久不見’。”

江晚婷的心猛地一沉。

——

裴韞硯是在十三分鍾後趕到沈氏的。

他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看到的是林薇扶著沈願的肩膀,江晚婷站在窗前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幾個技術員圍著一台剛剛強製重啟的服務器,臉上是徹底的茫然和絕望。

沈願坐在沙發上。她沒有哭,沒有發抖,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座雕塑。

“沈願。”裴韞硯走到她麵前,蹲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我來了。”

沈願看著他。

“是他。”她說。

裴韞硯沒有問“誰”。他知道。

“他入侵了我的電腦。”沈願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說‘好久不見’。然後當著我的麵,把所有證據都刪了。”

她頓了一下,嘴角牽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三年了。他還是這麽擅長在我以為一切要變好的時候,把一切毀掉。”

裴韞硯握著她的手,眼神變暗。

“我會找回來。”他說,“數據可以恢複。備份之外還有備份,雲端之外還有物理存儲。技術部會——”

“韞硯。”沈願打斷他。

她看著他,眼神裏有疲憊,有憤怒。

“這是他的宣戰。”她說,“不是針對沈氏,是針對我。”

“……”

“他知道今天下午的記者會。他知道我們整理了哪些證據。他甚至知道我的電腦什麽時候會有管理員權限。”沈願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他怎麽知道的?”

裴韞硯沒有回答。

“內鬼。”沈願替他答了,“設計部,技術部,或者更高層。他不僅還活著,還在港城,還在……離我很近的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雙手。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麽樣子。”

——

同一時刻。

港城東區,某棟不起眼的舊寫字樓裏。

陸燼珩靠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把這一幕看得很仔細。然後,他合上電腦。

手機震動。陳七發來一條消息:

“第一回合。感覺如何?”

陸燼珩沒有回複。

他看著窗外,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下幾個字:

“隻是開始。”

發送。

——

下午兩點四十分。

沈願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裏麵正在準備的記者會場地。

“我取消發布會。”她轉身,對身後的裴韞硯說,“沒有證據,隻會變成公開處刑。”

“你確定?”裴韞硯問。

沈願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裏有某種裴韞硯很熟悉的東西——不是妥協,是韌性。

“不確定。”她說,“但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輸。”

她頓了頓。

“尤其是他。”

裴韞硯看著她,沒有勸。

他隻是在心中,將陸燼珩這個名字,刻進了更深的地方。

——

記者會在最後時刻,被改為“臨時推遲”。

林薇以個人名義接受了三家媒體的采訪,她沒有出示任何證據,隻是重複一句話:

“沈氏沒有抄襲。真相會水落石出。”

公關稿發出去後,網絡上開始出現嘲諷的聲音:“沒有證據,隻會喊冤。”

沈願關掉手機。

她站在設計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看著窗外暮色四合。

今天沒有陽光。港城的天空鉛雲低垂,像壓在每個人心口的一塊石頭。

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未知號碼。沒有文字。隻有一個附件。

她點開。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她自己——三年前的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站在遊艇甲板上,回頭笑著。

海風揚起她的長發。陽光正好。

那是她最快樂的夏天。

她不知道拍下這張照片的人是誰。她從沒見過這張照片。

她隻知道,發來這張照片的人,正在看著她的反應。

沈願表情凝固,按下刪除鍵。

照片消失。

——

港城東區。

陸燼珩看著手機屏幕上“已讀”的灰色標記。

他等了三分鍾。沒有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