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韞硯覺得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跟他作對。

先是陸燼珩那條線徹底斷了。陳七那隻老狐狸把人藏得嚴嚴實實,他派出去的人查了三天,隻帶回一堆沒用的消息。再是沈氏那邊,抄襲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公關稿發了一版又一版,輿論卻越壓越凶。

會議室裏氣壓低得嚇人,底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裴韞硯坐在主位上,指節叩著桌麵,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誰的心上。

“繼續查。”他隻說了這三個字。

話音還沒落,手機震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是家裏的座機號碼。

裴韞硯接起來,那頭是阿姨慌亂的聲音:“裴先生,太太她——她暈倒了!”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滿會議室的人眼睜睜看著他們老板臉色驟變,一句話沒說,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一路上他打了三個電話,沈願的手機沒人接。第四個電話打過去,是江晚婷接的。

“人怎麽樣了?”他聲音壓得低,油門卻踩得狠。

“已經在醫院了,你別急——”江晚婷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裴韞硯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他怎麽會不急。

這幾天她忙成什麽樣他都看在眼裏。發布會的事,輿論的事,所有事都是她在扛。他幫不上忙——沈氏的事他插不了手,她也不讓他插手。

“我自己能處理。”她那天晚上窩在他懷裏,聲音悶悶的,“你別管。”

他當時怎麽說的?

“好,不管。”

裴韞硯現在想起來隻想抽自己一巴掌。

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他幾乎是跑進去的。

電梯太慢,他直接衝的樓梯。三樓,他一步三級台階往上跨,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麵——

她臉色蒼白倒在地上。

她一個人在家,沒人發現。

她要是出了什麽事——

他不敢往下想。

三樓走廊盡頭,江晚婷站在那裏。

裴韞硯看見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江晚婷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哭過。她看見他,像是終於等到了主心骨,張嘴喊了一聲:“裴哥——”

她聲音都是抖的。

“你終於來了。”

裴韞硯腦子裏轟的一聲。

他活了三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生意場上被人捅刀子,談判桌上被人拍桌子,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可這一刻,他覺得天塌了。

他幾步衝到江晚婷麵前,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怎麽了?她怎麽了?”

江晚婷被他這臉色嚇得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裴韞硯已經越過她,一把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裏很安靜。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柔和地鋪在病**。

沈願就躺在那裏。

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一隻手擱在被子外麵,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一滴一滴往下落。

裴韞硯站在門口,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輕得怕吵醒她。

走到床邊,他慢慢蹲下來,抬手,手指懸在她臉側,半天沒敢落下去。

涼的。

他指尖觸到她臉頰的時候,腦子裏隻剩下這兩個字。

她的臉是涼的。

“裴韞硯?”

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裴韞硯猛地抬頭。

沈願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神情有點懵:“你怎麽……你眼睛怎麽紅了?”

裴韞硯沒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眼睛裏。

沈願被他看得有點慌,撐著想起來:“我沒事,就是低血糖,江晚婷她太大驚小怪——”

話沒說完,人就被一把抱住了。

裴韞硯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又重又燙,一句話都沒說。

沈願愣住了。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

“裴韞硯……”

“別動。”他聲音悶悶的,啞得厲害,“讓我抱一會兒。”

沈願不動了。

她抬起沒紮針的那隻手,輕輕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雲都飄走了一塊,裴韞硯才慢慢鬆開她。

他沒看她,垂著眼,把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醫生怎麽說?”

“真沒事,就是這幾天沒好好吃飯——”沈願說到一半,對上他的眼神,聲音越來越小,“……低血糖,休息休息就好了。”

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沈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兒?”

“找醫生。”

“不用找,江晚婷都問清楚了——”

“我去問。”他打斷她,聲音壓得低,“我自己問。”

沈願看著他背影,突然明白過來。

他不是不信江晚婷。他是怕。

怕江晚婷沒問清楚,怕醫生瞞著他什麽,怕她有事不告訴他。

她鼻子有點酸。

“裴韞硯。”

他頓住腳步,沒回頭。

“你回來。”她聲音輕輕的,“你陪著我,我就好了。”

裴韞硯站在那裏,背對著她,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過了幾秒,他轉身走回來,重新在床邊坐下。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低著頭,還是沒說話。

沈願看著他的發頂,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突然想起他剛才衝進來時候的樣子。

滿眼的慌亂,滿眼的恐懼。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對不起。”她輕聲說,“讓你擔心了。”

裴韞硯抬起頭。

他眼眶還是紅的,眼底有血絲,看起來狼狽又疲憊。

“沈願。”他喊她名字,聲音沙沙的,“你知不知道我剛才……”

他說不下去。

沈願握緊他的手:“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他以為她怎麽了,他以為要失去她了。

“我不會有事。”她看著他,認真地說,“我保證。”

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雲又飄走了一塊,久到輸液瓶裏的藥水滴完了最後一滴。

他俯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你要是敢有事,”他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就……”

“就怎麽?”

他沒說下去。

他隻是偏過頭,把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江晚婷探進來半個腦袋:“那個……醫生說了,再觀察一晚上,明天沒事就可以出院了。”

她看了一眼兩人貼在一起的腦袋,識趣地縮回去:“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們繼續。”

門關上了。

沈願忍不住笑了一聲。

裴韞硯沒動,還埋在她頭發裏。

“裴韞硯。”

“嗯。”

“你壓到我頭發了。”

他這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她,眼底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但神情已經平靜了許多。

“餓不餓?”他問。

“有點。”

“想吃什麽?”

“不知道。”

裴韞硯站起來,掏出手機:“我讓人送。”

沈願看著他打電話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陸燼珩那邊……有消息了嗎?”

裴韞硯背影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聲音淡淡的:“沒有。”

沈願還想再問什麽,他已經掛了電話走回來,在她床邊坐下。

“這些事你別管。”他把她手攏在掌心裏,“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

沈願張了張嘴,被他一個眼神堵回去。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