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可從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貨被查的消息傳來後,他沒有暴跳如雷,反而出奇地平靜。

那種平靜讓阿鬼心裏發毛——他跟著陳七這麽多年,太清楚了,七爺越是平靜,接下來的手段就越狠。

“去查。”陳七坐回沙發上,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他那頓沒吃完的早飯,“查清楚裴韞硯是怎麽知道的。”

阿鬼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兩天,陳七的人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四處活動。

他們查食堂那個采購員張強,查當天送貨的司機,查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環節。

但什麽也沒查出來。

張強和司機都被警方控製了,根本接觸不到。裴氏那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異常。就好像陳七的計劃從一開始就被看穿了,而他卻不知道漏洞在哪裏。

第三天,阿鬼帶回來一個消息。

“七爺,查到了。”他壓低聲音,

“咱們的人盯了裴氏兩天,發現他們最近有個大動作。裴韞硯的親信老周,這幾天一直在城西活動,好像在籌備什麽。”

陳七眼神一凜。

“城西?”

“對。具體位置還不清楚,但咱們的人跟到了大概的區域。那片有個廢棄的化工廠,很隱蔽。老周連續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深夜。”

陳七沉默了幾秒。

廢棄化工廠。深夜。裴韞硯的親信。

“他想幹什麽?”他像是在問阿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鬼猶豫了一下,說:“七爺,會不會是裴韞硯想把咱們的貨轉移?或者……他在那裏藏了什麽東西?”

陳七眯起眼睛。

這個猜測不無道理。裴韞硯既然能查到他的貨,說不定也準備了後手。如果那批貨被轉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那他這局就徹底輸了。

但還有一種可能——這是陷阱。

陳七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什麽陰謀詭計沒見過?裴韞硯如果真想藏東西,會這麽容易讓他的人跟到?

“繼續盯著。”他說,“不要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他在玩什麽把戲。”

……

又過了兩天。

消息越來越多。

老周又去了兩次城西,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待很久。有一次還帶了幾個生麵孔,看著像是外地來的。

陳七的人還拍到了一些照片——模糊的夜色中,幾個人抬著箱子進出那間廢棄化工廠。箱子不大,但看著挺沉。

阿鬼把照片擺在陳七麵前,興奮地說:

“七爺,肯定有貨!您看這箱子,跟我們裝貨的箱子差不多大小!裴韞硯那小子,肯定是把從咱們這兒截的貨轉移過去了!”

陳七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箱子確實像。但照片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裏麵是什麽。

“那個化工廠,”他問,“什麽情況?”

阿鬼早有準備,立刻匯報:“查過了。廢棄三年了,之前是一家化工廠,破產後一直空著。位置很偏,周圍幾公裏都沒人。最近突然有人進出,就是老周他們。”

陳七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位置偏,沒人,最近突然有人進出。老周親自出馬,深夜行動,抬箱子。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那裏藏著東西。

而且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

“七爺,”阿鬼小心翼翼地問,“咱們要不要……端了他?”

陳七抬眼看他。

“端了他?”

“對啊,”阿鬼興奮起來,“趁他們還沒轉移,咱們直接殺過去,把貨搶回來!裴韞硯那小子肯定想不到,咱們敢直接動手!”

陳七沉默著。

他在想。

這會不會是陷阱?裴韞硯會不會故意露出破綻,引他上鉤?

但如果是陷阱,那也太真了。老周親自出馬,深夜行動,連續好幾天,這得下多大本錢?而且那些箱子的照片,他看著確實眼熟。

最重要的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貨被查,人被扣,臉被打得啪啪響。如果不把場子找回來,以後還怎麽混?

“去查清楚,”他終於開口,“那個化工廠的具體情況。周圍的地形,有幾條路,有沒有埋伏。查清楚了再動手。”

阿鬼眼睛一亮:“是!”

……

又過了一天。

阿鬼帶來了詳細的情報。

化工廠的位置,地形,進出路線,全都摸清了。周圍確實荒涼,最近的人家也在三公裏外。晚上更是沒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老周他們最近去得少了,可能是貨已經轉移得差不多了。但根據留下的痕跡判斷,至少還有幾箱沒動。

“七爺,”阿鬼興奮得眼睛發亮,“這是最好的機會!今晚就動手,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陳七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機會。

確實是機會。

但萬一……

不,不會有萬一。他陳七能在港城混三十年,靠的從來不隻是狠,還有謹慎。這次他已經讓人查得清清楚楚,不會有問題。

“今晚動手。”他說。

阿鬼大喜:“是!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陳七叫住他,“我帶人親自去。”

阿鬼愣住了。

“七爺,您親自去?這種小事,我們兄弟幾個就夠了——”

“你不懂。”陳七打斷他,“這次的事,我必須要親眼看著裴韞硯完蛋。”

他轉過身,眼神裏閃過一抹狠戾。

“去準備吧。多帶點人,帶足家夥。今晚,我要讓裴韞硯知道,跟我陳七作對的下場。”

……

深夜。

城西,廢棄化工廠。

月色很淡,被雲層遮住大半,隻漏下幾縷清冷的光。四周一片死寂,連蟲鳴都沒有,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幾輛黑色的車悄無聲息地駛來,在距離化工廠幾百米的地方停下。

車門打開,十幾道人影魚貫而出。他們穿著深色衣服,手裏拿著家夥,動作訓練有素,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陳七從中間一輛車上下來,站在夜色中,望著遠處那座黑黢黢的建築。

“確認過了嗎?”他壓低聲音問。

阿鬼湊上來:“確認過了。裏麵有人,不多,大概四五個。貨就在最裏麵那個倉庫裏。”

陳七點點頭。

“動手。”

十幾道人影無聲無息地朝化工廠摸去。

他們繞過正門,從側麵的缺口潛入。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廢墟是最好的掩體。他們像一群幽靈,一點點接近目標。

倉庫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光。

阿鬼比了個手勢,幾個人立刻散開,守住各個出口。他自己帶著剩下的人,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不許動!”

喊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

然後,他們愣住了。

倉庫裏空空****。

沒有貨,沒有人,隻有幾盞臨時拉起來的燈,照著滿地狼藉的雜物。

阿鬼僵在原地。

他身後,陳七慢慢走進來,看著這空無一人的倉庫,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腳步聲,喊聲,還有刺耳的警笛聲。

“裏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出來投降!”

陳七的臉色終於變了。

陷阱。

這是陷阱。

他猛地轉身,想往外衝,卻被迎麵而來的人撞個正著——是他的手下,正拚命往倉庫裏退。

“七爺!外麵全是警察!咱們被包圍了!”

陳七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看向阿鬼,阿鬼的臉已經慘白如紙。

“七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陳七沒理他。

他抬起頭,看向倉庫上方那扇破碎的窗戶。窗外的夜色裏,隱隱約約能看見晃動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輸了。

……

化工廠外,警車圍成了一圈,車頂的警燈閃爍不停。

裴韞硯站在一輛警車旁邊,看著那座黑黢黢的建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周站在他身邊,興奮得眼睛發光。

“裴總,成了!真成了!陳七那老狐狸,真上當了!”

裴韞硯沒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影從裏麵走出來,雙手抱頭,在警察的嗬斥聲中蹲在地上。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陳七。

他走得很慢,很穩,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但那笑容在警燈的映照下,怎麽看怎麽詭異。

他被警察押著,從裴韞硯麵前走過。

兩人對視了一瞬。

陳七停下腳步,看著他。

“裴韞硯,”他開口,聲音沙啞,“好手段。”

裴韞硯沒說話。

陳七笑了笑,那陰狠的笑容裏不知道是嘲諷還是自嘲。

“我栽了。”他說,

“但你記住,我不是輸給你,是輸給我自己的貪。”

裴韞硯終於開口。

“有區別嗎?”

陳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區別。”他說,“沒區別。”

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被押上了警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老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於抓了!這下可算消停了!”

裴韞硯沒接話。

他看著那輛警車,看著閃爍的警燈,看著漸漸平靜下來的夜色。

消停?

也許吧。

但在他心裏,有一根弦始終沒有鬆開。

他轉身,對老周說:“收隊。回去休息。”

老周點點頭,開始安排。

裴韞硯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浮現出沈願的臉。

今晚的事,她一點都不知道。她以為他隻是去公司加班,以為一切都很正常。

這樣就好。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三點二十。

這個時候,她應該睡得正香。

他彎了彎嘴角,把手機收起來。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