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願過後回去複查,她一個人靜靜地在醫院的病**躺了三天。

三天裏,她表麵上很平靜。

醫生來查房,她配合檢查;護士來送藥,她乖乖吃下;裴韞硯問她感覺怎麽樣,她說“還好”。

但她睡不著。

每天晚上,等裴韞硯在陪護椅上睡著之後,她就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那些畫麵——

陸燼珩綁架她的那天,她被人捂住嘴拖上車,眼前一黑,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做噩夢,醒來渾身冷汗,卻不敢跟任何人說。

後來是沈氏被汙蔑抄襲的事,她連著熬了十幾個通宵,每天隻睡兩三個小時,咖啡當水喝。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年輕,扛得住。

再後來是周錚的事,那晚被人圍在車裏,車窗被砸碎,有人伸手進來拽她的胳膊,她拚命護著肚子,以為自己會失去這個孩子。

那些事,她從來沒跟裴韞硯細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過去了。

可現在醫生告訴她,身體有暗疾,可能和孩子有關。

那些她以為過去的事,原來一直藏在身體裏,像一顆顆定時炸彈。

沈願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落在枕頭上。

她不敢出聲,怕吵醒裴韞硯。

可她不知道,裴韞硯也沒睡著。

他躺在旁邊的陪護椅上,聽著她壓抑的呼吸聲,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著。

他知道她在哭。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因為他自己也在怪自己。

……

第四天早上,沈願做了一個決定。

她躺在**,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不是不愛他,不是想放棄,是她需要一個人待著,想清楚一些事。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他再這樣熬下去了。

這幾天,裴韞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公司的事全搬到病房裏處理,電話一個接一個,文件一份接一份。她半夜醒來,總能看見他坐在窗邊,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皺得很緊。

他瘦了。

眼窩深陷,眼底全是血絲,臉上的線條比以前更硬了。

沈願看著他,心疼得厲害。

她知道他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覺得是自己壓力太大影響了孩子。可她心裏清楚,真正的問題在她這裏。

那些年拚事業落下的毛病,那些驚嚇帶來的暗疾,是她自己的債。

不該讓他一起扛。

更不該讓他覺得是他的錯。

沈願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趴在床邊睡著的裴韞硯。

他睡得很沉,眉頭卻還是皺著的。

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心。

然後她收回手,拿起手機,給小周發了條消息。

【幫我訂一張去臨市的機票。越快越好。】

發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沒出聲。

……

裴韞硯是被護士叫醒的。

“裴先生,裴太太說要去檢查,讓您多睡一會兒。”

他猛地坐起來,看向床邊。

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見了。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什麽時候走的?”

“半小時前吧。”護士說,“說是去婦產科那邊做檢查,讓我們別叫您。”

裴韞硯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給沈願打電話,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他快步走向婦產科,一間一間找過去,都沒有她的影子。

最後他在護士站問到消息。

“沈願?她今天沒有約檢查啊。”

裴韞硯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拿出手機,又打了一遍。

這一次,電話通了。

“沈願?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沈願的聲音傳來,很輕,很平靜。

“我在機場。”

裴韞硯愣住了。

“機場?你去機場幹什麽?”

“出差。”

“出差?”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現在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出什麽差?”

沈願又沉默了。

然後她說:“裴韞硯,我想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裴韞硯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沈願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我訂了去臨市的機票。那邊有個項目需要我去看看。”

“沈願!”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你回來。有什麽事我們當麵說。”

“不用了。”她說,“飛機快起飛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沈願——”

電話掛斷了。

裴韞硯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

機場,候機廳。

沈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停機坪。

手機已經關機了,放在包裏。

她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

因為聽到,就會心軟。

心軟了,就走不了了。

廣播響起,她坐的那班飛機開始登機。

她站起身,拖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每一步都很沉。

但她沒有回頭。

……

顧明琛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

電話那頭,裴韞硯的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

“沈願走了。”

顧明琛愣住了。

“什麽?走了?去哪兒了?”

“臨市。出差。”裴韞硯頓了頓,“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顧明琛沉默了幾秒。

“你等我,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跟會議室裏的人說了句“散會”,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路上,他給江晚婷打了電話。

“晚婷,沈願去臨市了。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江晚婷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啊。她沒跟我說。”

顧明琛歎了口氣。

“裴韞硯快瘋了。我去看看他。”

趕到醫院的時候,裴韞硯正站在病房的窗邊,一動不動。

顧明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裴韞硯開口。

“她說她想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顧明琛看著他。

“你怎麽想?”

裴韞硯沉默了幾秒。

“我覺得她在怪我。”

顧明琛愣了一下。

“怪你?為什麽?”

“因為孩子的事。”裴韞硯說,“醫生說和我也有關係。她覺得是我的錯。”

顧明琛皺起眉頭。

“她不是那樣的人。”

裴韞硯沒說話。

顧明琛看著他,心裏忽然有點難受。

這兩個人,明明那麽相愛,卻總在互相折磨。

“韞硯,”他開口,“你聽我說。”

裴韞硯看著他。

“沈願不是那種會怪別人的人。她要是怪你,早就說了。她不會憋著。”

裴韞硯沉默著。

顧明琛繼續說:“她走,肯定有她的理由。但她一定不是因為你。”

裴韞硯看著他。

“那是什麽?”

顧明琛想了想。

“也許,她在怪自己。”

裴韞硯愣住了。

顧明琛歎了口氣。

“她那個人,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孩子的事,她肯定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裴韞硯的眉頭皺起來。

“可是醫生說了——”

“醫生說了什麽不重要。”顧明琛打斷他,“重要的是她怎麽想。”

裴韞硯沉默了。

顧明琛拍拍他的肩膀。

“給她一點時間。她會回來的。”

裴韞硯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眼神空空的。

顧明琛看著他,心裏歎了口氣。

這兩個人,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擰巴?

……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天空藍得刺眼。

沈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雲,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對不對。

但她知道,她需要離開。

需要一個人待著,想清楚那些事。

那些她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麵對的事。

等她想清楚了,她會回來。

如果他還願意等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