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沈願的車停在醫院門口,她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

她沒有去十二樓。

她直接去了八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到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低頭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沈總?這麽晚還來?”

沈願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往1208病房走去。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氣勢洶洶。

然後推開門。

病房裏亮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

裴圓圓正靠在床頭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沈願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了一下。

但那變化太快了,快得像是錯覺。

“沈願?”她放下手機,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沈願走進去,在床邊站定。

她低頭看著裴圓圓,眼神很冷。

那張臉,比剛回來時好看了太多。氣色紅潤,皮膚有光澤,眼睛裏有了神采。哪還有半點病人的樣子?

沈願沒說話。

就那麽看著她。

裴圓圓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沈願終於開口。

“裴圓圓,別裝了。”

裴圓圓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

“裝?裝什麽?”

沈願看著她。

“醫療記錄是假的。ICU是假的。搶救三次也是假的。”

裴圓圓的臉色變了,變得非常

那一瞬間,她眼裏閃過一絲什麽——是慌亂?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麽?

但很快,她就恢複了正常。

“你在說什麽?”她的聲音微微提高,“我聽不懂。”

沈願冷笑了一聲。

“聽不懂?那我換個說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床邊更近了。

“孫強,認識嗎?”

裴圓圓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

“幹什麽?!”

沈願看著她的變化,心裏那點火,慢慢燒起來。

“車禍前三天,你用小號發了一條消息。”她說,

“‘孫強這個廢物,什麽事都辦不好。’”

裴圓圓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但是眼神很緊,有種強壓的怒火在。

沈願繼續說:“你回國那天下午,監控壞掉的那三十五分鍾,你去了醫院後麵那條巷子。那家小旅館,孫強訂了一個房間。”

她盯著裴圓圓的眼睛。

“你去找他了。對不對?”

裴圓圓的臉徹底白了。

她張了張嘴,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你……你怎麽……”

“沈願!”

沈願看著她。

“我查出來的。”

裴圓圓愣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

她的表情又變了。

那層無辜的、柔弱的麵具,終於碎了,從始至終,裴圓圓都是沉不住氣的那個。

露出來的,是一張扭曲的臉。

“查出來了又怎樣?”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柔柔弱弱的調子,而是帶著一股狠勁,尖銳又嘶啞:

“你有證據嗎?那個護士能出庭嗎?旅館的監控拍到我的臉了嗎?!”

沈願看著她。

“所以,你承認了?”

裴圓圓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陰惻惻的,看得人心裏發毛。

“承認什麽?我什麽都沒承認。”

她從**坐起來,盯著沈願。

“沈願,你以為你贏了?”

沈願沒說話。

裴圓圓的聲音尖起來。

“我告訴你,就算你查出來了,也沒用!裴家不會讓我出事!我爸不會讓我出事!”

她盯著沈願的肚子,眼神裏滿是恨意。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沈願的眉頭皺起來。

“什麽?”

“等他出事。”裴圓圓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等他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就能在他身邊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願。

“我等了那麽久,好不容易等到他出車禍,好不容易等到他不記得你。結果呢?”

她的聲音又尖起來。

“結果你還是天天守著他!你還是不放手!”

沈願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惡心。

“所以你就找人撞他?”

裴圓圓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找人撞他?沈願,你是不是傻?”

她笑夠了,盯著沈願的眼睛。

“我找人撞的是你。”

沈願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裴圓圓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孫強守在高速路口,等的應該是你的車。他不知道韞硯出差開的是那輛車。他隻知道車牌號。”

她頓了頓。

“結果韞硯上了那輛車。”

沈願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裴圓圓看著她那副樣子,笑得更開了。

“怎麽?心疼了?覺得他是替你受的罪?”

她站起來,走到沈願麵前,湊近她。

“沈願,你知道嗎,我本來想讓孫強撞你的。撞死你,一了百了。結果韞硯替你擋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惡魔的低語。

“他替你死了一次。”

沈願的手攥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曾經讓她覺得可憐的臉,現在隻覺得可恨。

“裴圓圓。”

她的聲音很冷。

“你知道你這是什麽嗎?”

裴圓圓看著她。

“殺人未遂。買凶殺人。”

沈願一字一頓。

“夠你在裏麵待一輩子。”

裴圓圓愣了一下。

然後她又笑了。

那笑容裏,有瘋狂,有得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興奮。

“你以為我怕?”

她往前走了一步,沈願往後退了一步。

“我告訴你,沈願,我什麽都不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韞硯不記得你了。他誰都不記得。你講的那些故事,他聽聽就算了。他能想起你來嗎?”

她盯著沈願的眼睛。

“他能嗎?”

沈願沒說話。

裴圓圓笑得更大聲了。

“他不能!他想不起來的!那些過去,就永遠過去了!”

她忽然停下來,湊到沈願耳邊,壓低聲音。

“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失憶嗎?”

沈願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圓圓的聲音像蛇一樣鑽進她耳朵裏。

“因為孫強撞他的時候,他腦子裏最後想的,是你。”

沈願愣住了。

裴圓圓退後一步,看著她。

“醫生說,人在受重傷的時候,腦子會自動保護自己。太痛苦的事,會被封存起來。”

她笑了笑。

“你想,他最後想的是你。那他封存的,是不是也是你?”

沈願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裴圓圓看著她那副樣子,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我話說完了。你走吧。”

她轉身,走回床邊,躺下。

沈願還站在那裏。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裴圓圓正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像是在說:你輸了。

沈願沒說話。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裴圓圓。”

身後沒聲音。

沈願說:“不管他想不想得起來,他都是我丈夫。”

她頓了頓。

“你等不到的,永遠等不到。”

她推門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是裴圓圓的聲音。

那聲音裏,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絕望。

沈願沒回頭。

她往前走,走進走廊裏,走進電梯裏,走進夜色裏。

雨早就停了。

路燈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走回自己的車邊,拉開門,坐進去。

然後她趴在方向盤上,哭了。

“賤人!”

她對著方向盤又捶又打的,頭發淩亂,眼眶通紅,像個瘋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