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陸燼珩的計劃,是從一個很小的切口開始的。
他像是被什麽刺激到了,跟隻打不死的小強一樣。
沈氏城東項目的設計方案,下周要提交給規劃局審批。
方案的核心亮點是一套智能節能係統,如果這套係統出了問題,審批就會被卡住,整個項目至少延期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蘇北辰做很多事了。
他花了兩周時間,找到了那套智能係統的技術漏洞。
不是真正的漏洞,是那種模棱兩可、說有問題就有問題、說沒問題就沒問題的灰色地帶。
他在行業裏混了那麽多年,知道怎麽把灰色變成黑色。
材料準備好了,很厚一摞,數據、圖表、專家意見,應有盡有。隻要遞到規劃局,沈氏的方案就會被退回。
他坐在辦公室裏,把那堆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腦子裏想的不是蘇北辰的讚賞,也不是蘇氏的股價。
他在想沈願。
她拿到這些材料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會慌嗎?會急嗎?會想起他嗎?
手機響了。
蘇雨晴。
“材料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小心翼翼帶著一點試探。
“好了。”
“什麽時候遞?”
陸燼珩眼眸晦暗不明地看著窗外。
天黑了。
“明天。”
蘇雨晴沉默了一秒。“陸燼珩,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她就會見你?”
陸燼珩沒說話。
“你毀了她的項目,她隻會更恨你。”
陸燼珩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恨也行。至少她還會看我一眼。”
蘇雨晴沒再勸。她掛了電話。陸燼珩把那堆材料裝進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盯著那個文件袋,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之後,沈願就會知道是他做的。
她會打電話來罵他,或者讓律師來找他,或者親自來蘇氏找他。
不管哪一種,她都會見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二天,陸燼珩帶著那堆材料,去了規劃局。他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就出門了。出租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開得很快,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往後退的路燈,心裏很平靜。到了規劃局門口,剛下車,手機響了。
是蘇北辰。
“在哪兒?”蘇北辰的聲音很低。
“規劃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回來。”
陸燼珩愣了一下。“什麽?”
“回來。那套方案不用遞了。”
陸燼珩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麽?”
“裴韞硯今天早上給規劃局遞了一份材料。沈氏那套智能係統的所有技術參數,第三方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還有一份跟國際能源署的合作協議。”蘇北辰的聲音很平靜,“你那些東西,遞上去也沒用。”
陸燼珩站在規劃局門口,握著手機,一動不動。晨風吹過來,有點涼。他看著那扇還沒開的大門,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的笑。
“他什麽時候準備的?”
“不知道。但一定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出手。”蘇北辰頓了頓,“陸燼珩,你被裴韞硯將了一軍。”
陸燼珩沒說話。他掛了電話,站在那兒,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絲光,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一個地方,等一個人。等了很久,沒等到。現在他又在等,還是沒等到。
他轉身,攔了一輛出租車。“蘇氏大樓。”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車子駛入車流,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裴韞硯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是早就知道了,在等他出手?
還是他每一步都落在裴韞硯眼裏,像一隻被貓盯住的老鼠?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在裏麵待了那麽多年,出來之後以為自己變強了。結果什麽都沒變,他還是那個站在裴韞硯對麵、永遠贏不了的人。
回到蘇氏,蘇北辰在辦公室等他。看見他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
陸燼珩坐下。蘇北辰看著他,沒說話。
那種目光讓陸燼珩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評估,審視,像在看一件貨物。
“裴韞硯那邊,不隻是準備了一份檢測報告。”
蘇北辰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麵前,“他聯合了三家國際能源機構,在港城搞了一個新能源論壇。沈氏是主要承辦方,城東項目是論壇的重點案例。
現在整個港城商圈都知道沈氏的方案是國際領先水平,你那套東西遞上去,不但傷不了沈氏,反而會幫他們做宣傳。”
陸燼珩翻著那份文件,手指一點一點收緊。論壇的規模很大,嘉賓名單上有好幾個國際能源界的重量級人物。
沈願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後麵跟著裴韞硯。他們要一起上台,一起講城東項目的方案,一起接受那些掌聲和讚美。
“他這是在防你。”
蘇北辰的聲音很平靜,“他知道你會出手,所以提前布了局。你一動,他就收網。”
陸燼珩合上文件。
“你早就知道?”
蘇北辰靠在椅背上。“知道一點。但沒想到他動作這麽快。”
陸燼珩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冷靜的眼睛。
忽然覺得很好笑——他在裏麵待了那麽多年,出來之後以為自己是獵人。結果獵物早就在等著他,在他還沒出手的時候,就已經布好了網。
“接下來怎麽辦?”他問。
蘇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等。”
陸燼珩愣了一下。“等什麽?”
“等他下一步。”蘇北辰轉過身,“裴韞硯這次隻是擋了你的招,沒反擊。說明他還沒準備好,或者還在等什麽。在他準備好之前,我們不能再出手。”
陸燼珩沒說話。他知道蘇北辰說得對,但他不想等。他已經等了太多年了,從認識沈願的第一天就在等。等她看他一眼,等她對他笑一下,等她選他。他什麽都沒等到。現在他出來了,又要等。
“蘇總。”他站起來,“有件事我想問你。”
蘇北辰看著他。
“你怕裴韞硯嗎?”
蘇北辰沉默了一秒。“不怕。”
陸燼珩笑了。“那你為什麽不動?”
蘇北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瘦削,沉默,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現在那把刀又被磨快了,快得會傷到自己。
“陸燼珩。”他開口,“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陸燼珩沒說話。
“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蘇北辰的聲音很平靜,“誰踩的你,你就咬誰。但你忘了,咬人的時候,疼的不隻是被咬的人。”
陸燼珩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看著蘇北辰,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怕——不是因為他狠,是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正常人。
“我知道了。”他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機響了,是蘇雨晴。
“聽說你被裴韞硯擋了?”
她的聲音很輕。
陸燼珩沒說話。
“陸燼珩,你現在知道了吧?你打不過他。”
陸燼珩的嘴角彎了一下。“我知道。”
蘇雨晴愣住了。
“那你——”
“但我不會停。”
他掛了電話。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盯著那扇窗戶,盯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瘦削,沉默,眼睛裏有血絲。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願在家等著他下班,看到他時,對他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那隻是他一個人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