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珩知道沈願生孩子的消息,是從手機上看到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蘇氏的辦公室裏翻一份文件,手機突然響了,推送一條新聞,標題很刺眼——“沈氏集團總裁沈願順利產子,裴氏掌門人全程陪伴”。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點進去。不想看,不想知道她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不想知道孩子長什麽樣,不想知道裴韞硯是什麽表情。
但手指還是點下去了。
頁麵加載出來,配了一張照片,是裴韞硯從醫院出來的背影,懷裏抱著一個繈褓,看不清孩子的臉。
沈願沒出鏡,但新聞裏寫了,母子平安,孩子很健康,裴氏和沈氏都發了聲明,感謝大家的關心。
評論區很熱鬧,有人恭喜,有人羨慕,有人說“這才是人生贏家”,還有人把裴韞硯和沈願的合照翻出來,說他們倆是港城最般配的一對。
陸燼珩盯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眼睛發酸。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不幹淨的抹布。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願等他工作結束回家,對他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陽光下,衝他笑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他記了一輩子。現在她生了別人的孩子,他在這裏,隔著屏幕看新聞。這就是命。
這人世間的一切,原來可以這麽荒謬,這麽讓人恍惚。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抓住那個機會,重新開始。
手機又響了。是蘇雨晴從裏麵打來的——她進去之後,每個月可以打一次電話。陸燼珩接起來,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嗡嗡聲。
“她生了?”蘇雨晴的聲音聽不出什麽語氣。
“嗯。”
“男孩女孩?”
“男孩。”
蘇雨晴沉默了幾秒,學會隱藏情緒了。“你看到了?”
但是可以聽得出,蘇雨晴此刻很不爽。
“看到了。”
蘇雨晴笑了,那笑聲有些嚇人,一陣一陣的,嗓音沙啞。
“陸燼珩,你現在什麽感覺?”
陸燼珩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天塌了?”蘇雨晴的聲音很輕,
“你念了她那麽多年,她都開始新生活了,結婚,嫁人,生了孩子。你呢?你什麽都沒有。”
陸燼珩握著手機,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差點砸手機。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蘇雨晴安靜了一會,這會她也不好受。
“不是。我是想告訴你,別犯傻。她生孩子是她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好好跟著蘇北辰幹,等你在蘇氏站穩了,什麽都會有。”
但是目前很現實的道理是,他們的機會很渺茫了。
這種話隻是安慰自己的罷了。
陸燼珩聲音幹澀,說不出什麽話來。
蘇雨晴等了很久,歎了口氣。
“我掛了。下次再打。”
電話斷了。陸燼珩站在窗前,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瘦削,單薄,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等一個人。
等了很久,沒等到。
現在他還在等,但等的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願已經是他心裏一塊死結了。
蘇北辰叫他去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陸燼珩推門進去,蘇北辰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文件,桌上攤著好幾份合同,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坐。”蘇北辰沒抬頭。
陸燼珩坐下。
蘇北辰把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他。那種目光讓陸燼珩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評估,審視,像在看一件貨物。
“看到新聞了?”蘇北辰問。
“嗯。”
“什麽感覺?”
陸燼珩眼睛看向別處,裝作平淡的樣子,“沒什麽感覺。”
蘇北辰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錯覺。
“陸燼珩,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陸燼珩沒說話。
“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蘇北辰靠在椅背上,“沈願生孩子,是早晚的事。你早就知道,你隻是不願意相信。”
陸燼珩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你在裏麵待了那麽多年,出來之後以為一切都會變。結果什麽都沒變,她還是那個人,嫁了別人,生了孩子。你呢?你還在原地。”
蘇北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覺得這公平嗎?”
陸燼珩眼神變得沒有溫度起來,抬頭看著他。
“你想說什麽?”
蘇北辰無視他的眼神,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想說,你要是還想贏,就別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她生孩子是她的事,跟你沒關係。你要做的是把沈氏打垮,讓她後悔當初沒選你。”
陸燼珩一言不發。
蘇北辰轉過身,嘴角玩味,看著他。“怎麽?不舍得?”
陸燼珩站起來。“沒有。”
隻是目前來說,太累了。
太癡人說夢了。
蘇北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就好。黃總那邊,你談得怎麽樣了?”
“他還在考慮。”
“讓他別考慮了。”蘇北辰走回辦公桌後麵,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這是蘇氏給他的新合同。條件比他跟沈氏合作好得多,他隻要簽了,沈氏的供應鏈就會斷掉。”
陸燼珩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
條件確實好,好得不像是真的。黃總這個人,最看重利益,這份合同他拒絕不了。
“下周之前,我要看到他的簽字。”蘇北辰坐下,“辦不到,你就別在蘇氏待了。”
陸燼珩冷笑一聲。“你在威脅我?”
蘇北辰也笑了。“不是威脅。是規矩。蘇氏不養閑人。”
陸燼珩沒再說話。
他拿著文件,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總。”
“嗯?”
“沈願生孩子的事,是你讓人放出去的?”
蘇北辰沉默了一會,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麵前的圓珠筆。
“是。”
陸燼珩動作一頓,然後推門出去。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份合同,黃總的名字印在最上麵,旁邊是蘇氏的蓋章。
他想,沈願現在應該在喂奶吧,或者抱著孩子哄他睡覺,或者靠在裴韞硯肩上,看著孩子笑。
她不會想起他,不會知道他在看新聞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會知道他站在窗前看著天黑,腦子裏全是她的臉。
她什麽都不知道。
但是無所謂了。
他也該放下這份執念了,對嗎。
該釋懷了。
相互折磨了這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