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無憂一歲半的時候,沈願和裴韞硯終於決定把他送到爺爺奶奶家住幾天。不是他們不想帶,是裴老太太太想孫子了,隔三差五打電話來催,

“無憂什麽時候來啊?奶奶想他了。”

沈願每次都說“下周”,裴老太太等了一個又一個下周,終於等不及了,直接讓裴老爺子開車來接。

裴老爺子嘴上說“你急什麽”,但還是起了個大早,把車擦得鋥亮,連後座的安全座椅都重新裝了一遍。裴老太太坐在副駕駛,檢查了好幾遍包裏的東西——奶粉、尿不濕、濕巾、換洗衣服、小玩具,一樣不落。

“你看看,奶瓶帶了嗎?”裴老太太著急問。

自從裴家有個小孫子後,全家上下都寶貝得不行。

“帶了。”裴老爺子說。

“奶嘴呢?”

“帶了。”

“消毒鍋呢?”

“那個不用帶,家裏有。”

裴老太太這才放心,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你說無憂會不會認生?好久沒見了。”裴老爺子沒說話,但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到了裴韞硯家,沈願抱著裴無憂在門口等著。小家夥穿著一件連體熊貓裝,圓滾滾的,帽子上麵兩個小耳朵,可愛得不行。

裴老太太一下車就衝過去,“奶奶的乖孫!想死奶奶了!”裴無憂被她抱過去,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抓她的頭發。

裴老太太疼得齜牙,但沒躲,寵溺笑著說:

“這孩子,手勁兒真大。”

裴老爺子站在旁邊,看著孫子,嘴角彎了一下。他伸手想摸摸裴無憂的臉,小家夥轉過頭看著他,黑亮的眼睛眨巴了兩下,然後張大嘴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裴老爺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乖。”

沈願在旁邊看著,心裏暖洋洋的。她知道,老爺子其實比誰都疼孫子,隻是嘴上不說。

回到裴家老宅,裴老太太把裴無憂放在客廳的地毯上,周圍擺了一圈玩具。

小家夥坐在地上,抓起一個搖鈴搖了兩下,扔掉,又抓起一個布娃娃,啃了一口,又扔掉。裴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他,眼睛都不舍得眨。

裴老爺子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本書,在沙發上坐下,翻開。看了兩頁,抬起頭看了一眼孫子,又低下頭。

又看了兩頁,又抬起頭。如此反複了好幾次,裴老太太忍不住了。“你要看就看,不看就別裝模作樣。”

裴老爺子把書放下,“我哪有裝?”裴老太太哼了一聲,“你從坐下來到現在,一頁都沒翻過去。”裴老爺子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裴無憂爬到了茶幾底下,卡住了,出不來,急得哼哼。

裴老太太趕緊趴下去撈他,裴老爺子也蹲下來,兩個人在茶幾底下撞了頭。“哎喲!”裴老太太捂著額頭,

“你湊什麽熱鬧?”裴老爺子也捂著額頭,

“我怕你撈不出來。”裴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把裴無憂從底下拽出來。小家夥重獲自由,立刻又往沙發底下爬。裴老太太一把抱住他,“不行不行,底下髒。”

裴無憂癟嘴要哭,裴老爺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小餅幹遞給他,他立刻不哭了,抓著餅幹啃得津津有味。

裴老太太看著那塊餅幹,眉頭皺起來。

“你什麽時候藏的?”裴老爺子麵不改色。“早上。”裴老太太歎了口氣,“你就慣著他吧。”裴老爺子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裴老太太專門給裴無憂做了輔食——南瓜泥、胡蘿卜泥、蒸蛋羹。小家夥坐在嬰兒椅上,手裏抓著勺子,在碗裏攪來攪去,糊了一臉。

裴老太太拿著紙巾給他擦,他躲,擦了好幾次才擦幹淨。

裴老爺子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忽然說:“你小時候也這樣。”裴老太太愣了一下,“什麽?”裴老爺子說:“吃飯糊一臉。”裴老太太的臉紅了,“你胡說什麽?”裴老爺子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裴無憂吃完了,打了個飽嗝,然後開始玩碗。他把碗舉起來,看了看,然後往地上扔。哐當一聲,碗碎了。

裴老太太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抱起來,檢查有沒有被碎片崩到。裴老爺子彎腰撿碎片,嘴裏念叨:“跟你爸小時候一樣,愛摔東西。”

裴老太太瞪他,凶巴巴說:

“你撿你的,少說兩句。”

裴無憂看著地上的碎片,眼睛亮亮的,伸手想去抓,被裴老太太按住了。“不能抓,割手。”裴無憂不聽,掙紮著要下去。

裴老太太抱不住他,裴老爺子伸手把他接過去,舉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裴無憂立刻笑了,小手拍著裴老爺子的頭,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裴老太太看著這一幕,笑了。

“你倒是會哄。”裴老爺子麵無表情,“遺傳的。”

下午,裴無憂午睡了。

裴老太太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張粉嘟嘟的小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裴老爺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聲說:

“你也睡會兒。”裴老太太搖搖頭,

“不困。”裴老爺子沒說話,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看著孫子,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裴老太太忽然開口:“老頭子。”裴老爺子看著她。

“嗯。”“你說,咱們是不是老了?”裴老爺子想了想。“不老。”裴老太太笑了。“你騙誰呢?頭發都白了。”裴老爺子沒說話,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裴無憂睡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們。裴老太太趕緊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奶奶的乖孫,睡得好不好?”裴無憂打了個哈欠,然後伸手抓她的頭發。裴老太太疼得齜牙,但沒躲,笑著說:“這孩子,就愛抓頭發。”

裴老爺子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裴韞硯小時候也是這樣,愛抓他媽媽的頭發。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日子過得太慢,盼著兒子快點長大。現在兒子大了,孫子都一歲半了,他才發現,日子過得太快了。

傍晚,沈願和裴韞硯來接裴無憂。

小家夥看見媽媽,立刻伸手要抱,沈願把他接過去,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裴韞硯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嘴角彎了彎。

裴老太太拉著沈願的手,說:“下次再來,奶奶想他。”沈願笑著說:“好。”

裴老爺子站在門口,沒說話,但一直看著裴無憂。裴韞硯走過去,叫了一聲“爸”。

裴老爺子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路上小心。”裴韞硯看著他,忽然覺得父親老了。以前那個嚴厲的、不苟言笑的父親,現在頭發全白了,眼角都是皺紋,看孫子的眼神溫柔得像水。

“爺爺。”裴韞硯開口。“嗯。”“辛苦了。”裴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走吧走吧。”

回去的路上,裴無憂在安全座椅裏睡著了。

沈願靠在裴韞硯肩上,輕聲說:“爺爺奶奶真的很疼無憂。”

裴韞硯點點頭,表示讚同。

“嗯。”沈願看著他,“你小時候,他們也這麽疼你吧?”裴韞硯頓了一下,點頭。“嗯。”

那確實。

沈願握住他的手,沒再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暈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尾巴。她想,這就是最好的傳承——愛,一代一代,傳下去。

晚上,裴老太太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裴老爺子問她怎麽了,她說:“想無憂。”裴老爺子歎了口氣。

“剛走就想?”裴老太太點點頭。裴老爺子沒說話,拿起手機,翻出裴無憂的照片,遞給她。裴老太太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翻,翻著翻著就笑了。

“你看這張,他吃米糊糊了一臉。”

裴老爺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像你。”裴老太太瞪他,

“怎麽像我了?”裴老爺子眯起眼睛笑了笑。

“吃飯糊一臉。”裴老太太伸手打他,他躲,兩個人鬧了一會兒,最後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裴老太太靠在裴老爺子肩上,閉上眼睛,罵道。

“老頭子。”

“嗯。”“咱們要好好的,看著無憂長大。”裴老爺子把她攬進懷裏。“好。”

裴老太太笑了。

她想,這就是一輩子。

吵吵鬧鬧,但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