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五從老家出來十年了。各方麵好像和十年前差不了多少。當然,畢竟有十年的經曆,總會多一點什麽,少一點什麽。對貴五來說,多了的是年紀,少了的是精神氣。

貴五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反正他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個打工仔,還想怎樣。

他的爹媽倒是在老家望眼欲穿地等著他衣錦還鄉呢。可是他還不了鄉。爹媽一等再等,也就放棄了衣錦的想法,對他說,不用衣錦了,你還鄉來看看我們就行。

貴五才不會回家看他們。兩個老東西,有什麽好看的。貴五對他們說,還是再等等吧,等我混出個人樣。他爹媽說,等你混出個人樣,我們就沒有人樣了。盡管他們這麽說,貴五也沒有回去。

貴五是一個沒有想法的年輕人,他甚至都沒有時間的概念,他不知道,他現在還搭著的“年輕”這趟車,很快就要扔下他了。

不過還好,後來貴五不一樣了,貴五有了變化,他談對象了。他的對象小麗,是奔著結婚跟他談的,談了沒多久,小麗就提出結婚的想法。

小麗的話很多,她從來不怕言多必失,又何況是關於結婚這樣的大事,她滔滔不絕地對貴五說,貴五啊,你也能看出來,我不是個貪圖你錢財的人,我想貪圖你也沒有,你是沒有錢的人,但是你在我媽那裏過不了關的,你要把彩禮給她,等於把我買了,然後,即使你兩手空空,我也願意跟你一起的。

貴五心裏蠻感動,可是他到哪裏去弄這筆彩禮錢呢。小麗就和他一起想辦法,開導他,讓他開動腦筋,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可以搞到錢。

貴五在小麗的開導下,想到了老家的宅基地。其實幾年前爹媽已經告訴他,家裏蓋了新房,新房不在原來的宅基地上,所以他們的家也從村東頭搬到了村西頭。

爹媽告訴貴五這個消息,是想等貴五回來時,直接到村西頭回家,不要再繞到村東頭去了。

不過貴五一直沒有回家,他東頭西頭都不到。

可是現在貴五受到啟發,想起東頭西頭,想起宅基地來了。

新房既然沒有蓋在老宅基地上,那麽他家那個祖宗傳下來的宅基地應該還在。可別小看這鄉下角落裏的這一塊破地,自從使用土地畫了紅線,宅基地可不是從前那個宅基地了。

貴五這麽想著,心裏就焦急,甚至毛躁起來了,既然宅基地值錢,他家的那塊地,不知道有沒有置換掉,或者被誰搞掉。

貴五趕緊打電話給他爹,問老宅基地還在不在。

他爹不假思索就說,在呀,怎麽會不在,那是我家的宅基地,誰敢拿走。

貴五心頭一喜。

他爹又說,貴五呀,你一直在外麵,你都不知道,現在我們這裏,宅基地可金貴啦,好多人都想來騙我們,要買去,我們一直沒有鬆口,我們要等你回來商量了再說的。

貴五心頭更是大喜,趕緊說,爹,爹,你們等我,我馬上回來。

貴五上當了。

貴五利令智昏。他都不想想,既然土地這麽金貴,你爹你媽在村西頭造新房子,村東頭的宅基地還會給你留著嗎?

想得美。

但是貴五他爹想貴五了,多年不見兒子,想叫他回來看看,又深知貴五的德行,就騙了貴五。

貴五就這麽被騙回家了,回家才知道,貴家的宅基地早就不姓貴了。

他和爹媽生氣,說,你們竟然騙我。

他爹他媽異口同聲說,不騙你,你肯回來嗎?

貴五本來想轉身就走了,可是看看天色已黑,鄉下的路,摸黑不好走,他就留下住一晚。

他沒敢給小麗打個電話報告不幸的消息,可是小麗的電話已經追來了,聽說宅基地沒有了,小麗氣得罵了他好幾聲蠢貨。

貴五正想在電話裏哄一哄小麗,就聽小麗說,算了算了,幸虧我一直腳踩兩隻船,現在我幹脆就踩上斌哥那隻船去了。

貴五急了,說,小麗小麗,你別著急踩上去,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

小麗說了一句你回來有什麽用,就不吭聲了。

貴五對著手機“喂”了半天,心灰意懶,差一點要掛斷手機了,忽然聽到小麗又開口了,說,貴五,我知道你是要我踩你這條船,可是難道你真的打算開一條空船就回來娶我?

貴五都快要哭了,貴五說,小麗,我這邊實在是想不出辦法,窮山惡水的地方,鬼都不肯來,要不,我先回海東,回去再想辦法。

小麗說,你都在海東十年了,你有辦法早就有了,你還是要在老家想辦法。想到辦法你再過來。

貴五撓頭了。

貴五以為小麗生氣,要掛斷電話了,不料過了片刻,小麗又說話了,小麗說,貴五,問你個事,你們那地方,小孩多吧?

貴五說,多呀,多得滿地都是,像小狗小豬似的滿村子爬——我們這旮旯,家家超生,越窮生得越多。

小麗輕飄飄地說,那就有辦法啦,你帶一個小孩出來唄。

貴五沒聽懂,問道,我帶一個小孩?帶誰?

小麗說,帶誰你自己看著辦,哪家小孩多,又不在乎小孩,你就找這樣的人家帶一個唄。

貴五仍然沒懂,說,那我帶小孩出來幹什麽?

小麗說,這還用問,找裴姐唄。

貴五說,裴姐是誰?

小麗有點不耐煩了,說,這些年你的日子都活在狗身上了?你出來十年你都白混了,裴姐你都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你隻管聽我的,帶一個小孩出來,交給裴姐就OK。

貴五有點明白了,稍一明白,他就嚇了一跳,心裏頓時慌亂起來,語無倫次地說,裴、裴那個姐,我好像,好像聽說過,是不是,拐賣兒童,人販子?

小麗嗬斥他,販你個頭,裴姐是中介,她是做慈善的,有人家孩子多,想給別人養,找不到合適的家庭,裴姐可以牽線搭橋。

貴五將信將疑,因為小麗心情不好,口氣也不好,他既不敢多問,也不敢隨便答應,就想支吾一下,先應付過去,不料小麗卻窮追不舍,囉唆說,貴五,你聽著,像你們那地方,你自己說的,是窮山惡水,是吧,那些孩子多,又養不起的人家,都恨不得賣掉孩子,但是自己賣自己的孩子,要被別人戳脊梁骨的,你去代他們抱出來,先別告訴他們,如果能找裴姐交個好人家,再得個好價錢,你再返還他們一點,他們還求之不得呢。

貴五說,不能吧,虎毒不食子——

小麗“哼哼”一聲打斷他說,你以為虎比人毒啊——小麗見貴五猶豫,又開導他說,我們再說說孩子吧,你想想,如果你真的給他找到好人家,他可是有福了,那你就是他的大恩人啊……

打過電話以後,貴五有心思了,他想問問爹媽,現在村裏哪些人家孩子多,養不起,不想養。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爹媽雖然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人卻是賊精,都能把他千裏迢迢地騙回來,他屁股一撅,他們就知道他要拉什麽屎。

無論小麗那邊到底是怎麽想的,也無論裴姐到底是個什麽姐,他是萬萬不可去抱別人家的孩子,也萬萬不可有這樣的念想。

在家裏睡了一夜,貴五本想一早起來就走了,結果早起一看,爹媽都不在家,他好歹回來一趟,不能連個招呼不打就跑了,就出門到村裏去找爹媽。

有個鄉鄰說,看到他爹媽往村外去了,他就往村外的方向走了,走了一段,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停下腳步一看,旁邊一個水塘裏,有個孩子落水了,正在水中掙紮,嘴裏嗆著泥水,含糊不清地嚷什麽,估計是喊救命的,不一會,眼看著他的頭已經淹沒在水裏了。

貴五二話沒說,直通通往下一跳,結果“咯噔”一下,腳就著地了,那個在水裏撲騰著的、明明已經被水淹了的小男孩從水中站了起來,滿臉髒汙,衝著他傻笑。

貴五才發現上當了。水塘根本不是什麽水塘,隻是一個淺淺的爛泥水坑,水隻淹到小孩的大腿。這個小孩看起來有五六歲,他分明是故意在那裏邊滾爛泥,不知道他小小年紀,是幾個意思。

貴五生氣地說,你搞事情啊?

小孩卻一下子衝了過來,抱住他的大腿就喊粑粑。

貴五急得直蹬腿,嘴上說,去去去,我才不是你爸爸,我還沒有結婚呢。

小孩不睬他,緊緊摟住他的腿,泥臉在他褲腿上蹭著,說,粑粑,粑粑,謝謝你救了我。

貴五給搞得一身泥水,氣得說,我才沒有救你,這個爛泥塘,淹不死你。

小孩說,反正就是粑粑救了我,反正就是粑粑救了我。

貴五不理睬小孩,扒開他的手,自顧自地往前走,走了幾步,沒聽到後麵有聲音,心下生疑,回頭一看,嚇了一跳,這個渾身泥漿的小孩,正緊緊地卻又悄沒聲息地跟著他呢。

貴五加快加大步伐,畢竟他是大人,那隻是個小孩,一會兒就被他拋得遠遠的,再回頭看時,已經看不見了。

貴五終於扔掉了這條黏黏蟲,竊喜,心裏哼哼著,嘴裏嘀咕,跟我——一個“玩”字還沒出口,就看到那小孩已經站在前麵的路上衝著他笑,又喊粑粑。

貴五又被小孩搞了,氣得說,什麽鬼?你怎麽會跑到我前頭去了,莫非你真是個鬼,落水鬼?餓死鬼?

那小孩子說,我是餓死鬼。

說著話就上前來掏貴五的口袋,嘴上說,看看有沒有吃的,看看有沒有吃的。

貴五說,吃你個屁。

小孩掏了個空口袋,也不失望,說,沒有吃的,粑粑,你給我錢吧,我自己去買。

貴五說,滾球,誰認得你,你是誰?

小孩仍然纏著他,說,粑粑,你是貴五。

他居然知道貴五?貴五被他纏得煩惱,想把他送回去算了,說,你是哪家的,你叫個什麽?

那小孩說,我叫貴六。

貴五終於氣得笑了起來,說,你還和我排個行呢,我貴五,你貴六,我是你哥啊?你怎麽不叫個貴四,那可以做我哥呢。

小孩不假思索,又改口說,算了算了,誰讓我比你小,我不叫貴六,我叫貴小六。

貴五早就發現這小孩賊精,他好歹也是在外麵見過世麵的,不想給個鄉下小孩玩弄了,不再跟他囉唆,上前一把將小孩抱起,見到一個路人就問,你看看,這是誰家的?

那路人朝小孩看了看,搖頭說,分不清,村裏這樣的小孩很多,誰知道。這麽說了,可能覺得自己也有點沒麵子,又提醒貴五,你問他自己就是了,他都這麽大了,叫個什麽,是誰家的,總知道的吧。

不等貴五開口,那小孩搶先說了,貴五家的,貴小六。

那路人聽了,哈哈大笑,說,貴五啊,沒想到你媳婦沒娶上,倒帶了個兒子回來了。

貴五說,去你的。

那路人就笑著走開了。

貴五抱著小孩,繼續走,又挑了個婦女問。婦女果然比男將細心,她們平時張家長李家短,也不是完全瞎嚼舌頭,關鍵時候,也能派點用場。

那婦女一看,就認出來了,說,這是老豆家的吧,小四子。

老豆家姓竇,鄉下人嫌名字筆畫太多,偷懶,就寫成豆,反正是一個音,竇家就成了豆家。

貴五對那小孩說,好,這下子你不能抵賴了,你姓竇,叫竇什麽?

小孩說,我叫貴小六。

貴五無奈,又朝那個婦女求助,那個婦女擺手搖頭,說,這個你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他好像沒有名字。

貴五說,怎麽會沒有名字,人都有名字的,他生下來不要報戶口嗎,沒有名字怎麽報戶口?

那婦女說,報不報戶口我不知道,他反正是超生的,家裏本來也不想要他的,倒黴的,前麵連生了三個兒子——

貴五說,咦,生兒子不好嗎?

那婦女說,貴五,你是從哪裏回來哦,你太落伍了,你不知道生女兒吃蘋果,生兒子吃樂果啊?

貴五差一點笑起來,說,那是那是,不過那也隻是說說而已。

那婦女說,這可不是什麽說說而已,這是真實的事情,所以嘛,豆家一心要生個女兒,結果還是個兒子,氣酥了,連名字也懶得給他取。

貴五還是不能理解,沒有名字,那他家裏人,平時怎麽喊他呢?

那婦女說,喊什麽喊,他爹他媽,一直在外麵打工,好多年不回來了,這小東西恐怕都沒見過他們的麵,家裏隻有一個老太,老太最不待見這個孫子,平時就喊他死棺材。

那婦女說到別人家的事情,興致倒是挺高,貴五卻不再想往下聽了,跟他實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就趕緊抱了死棺材往竇家去。

那死棺材在他懷裏說,粑粑,你別聽她亂說,她是巫婆,她會變成鬼的,鬼話你也相信啊?

貴五說,我寧願相信鬼話,也不相信你的話。

村子不大,三步五步,就到了竇家,門開著,那老太坐在堂屋剝玉米,低著腦袋,完全不知道貴五已經抱著小孩站在她前麵了。或者她是知道的,隻是不愛理睬。

貴五見她不動,隻得喊了一聲,老太。

老太仍然低頭剝玉米。

貴五又提高嗓音喊一聲,婆婆。

老太不理睬他。

那小孩說,粑粑,你別喊她,她是聾人。

這下子老太聽到了,抬起臉,滿臉褶子,又很凶相,嚇人。

貴五不由自主往後一退,說,婆婆,這是你家小孩,掉在泥塘裏了,我給你送回來了——一邊說一邊要放下小孩,那小孩雙臂緊緊地箍住他的頸項,整個人都吊在他的脖子上,說,粑粑,粑粑,你別把我送人,你可以把我賣了,賣我的錢,我們對半分。

貴五急了,說,你個小孩,不能瞎說啊,小孩瞎說,也要負法律責任的。

那婆婆朝他們翻了個白眼,重新又低頭剝玉米,貴五正不知怎麽才能把這個小孩擺脫掉,那小孩眼尖,看到桌上有一碗麵條,“哧溜”一下,就從他身上滑下去,直奔桌邊,抱起碗,用手撈著就吃。

那老太急了,想阻止小孩,可老太動作遲緩地站了半天,才費勁地站起來,待她挪到桌邊,那碗麵條已經去掉大半碗了,小孩捧著剩下的麵條逃到一邊去繼續吃。

老太急得罵道,死棺材,死棺材,我沒想到你今天死回來這麽早——她艱難地回頭責怪貴五說,貴五,怪你,全怪你,把他弄回來幹什麽,這是我一天的飯食,又給他搶了,我又要餓一天了。

貴五說,婆婆,你平時都不給他吃飯?不給他吃飽?

老太說,不給他吃飽?他吃得比誰都飽,早晨已經兩大碗下肚了,一個小孩,比兩三個大人的食量還大,餓死鬼投胎——

小孩已經幹掉了那一大碗麵條,拍了拍肚皮,好像要打飽嗝的樣子,但是沒有打出來,小孩不滿意,說,咦,打不出嗝,太少了,不夠嵌牙縫的。

老太抓起一根玉米砸他,他靈活地接過玉米,送到鼻子前聞了聞,說,一般般,一般般,今年收成一般般。

貴五說,婆婆,我聽村上人說,他沒有名字,你們連名字也不給他取,是真的?

老太說,怎麽沒有名字,死棺材,他就叫死棺材。

貴五說,這不算是正式的名字吧,以後他上學,不能用“死棺材”去報名的吧?

老太說,上學?他還想上學?上他個鬼學。老太想想還是氣,又說貴五,就你多事,救他做什麽,死了幹淨。

貴五說,我沒有救他,那個泥坑,淹不死的,他害我上當。

老太氣得不作聲了,繼續剝玉米,過了片刻,又忍不住,抱怨說,哪裏哪裏都聽說有人販子,怎麽就不來我們這裏把他給拐走。

老太這話一說,不知怎的,貴五心裏猛地一陣亂跳,慌亂之中,他竟然脫口說,我就是人販子。

老太說,去去去,貴五,你出去幾年,也搞得油嘴滑舌了——說著說著,昏花的老眼,突然閃出光來,扔掉手裏的玉米,一拍巴掌說,哎,貴五,我想起來了,我聽他們說過,你打工的那個地方,叫什麽海什麽東的,反正是東邊那邊,人販子多的哎。

貴五嚇得逃走了。

貴五心慌慌意亂亂,也不找爹媽辭別了,幹脆直接上路,連奔帶跑地離開了老家。

他一口氣跑到縣城的火車站台,站台上沒什麽人,遠遠看過去,有個小孩獨自一人站著,貴五渾身一激靈,往前走了幾步,定睛一看,怎麽是他——

死棺材。

貴五轉身要走,那死棺材已經撲了上來,抱住他的腿,喊粑粑。

貴五急了,又是推搡,又是扒拉,凶巴巴地說,你別喊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

這時候另有兩個婦女上了站台,聽到貴五這麽對小孩說話,她們過來批評貴五,說,有你這樣當爹的?真不是個東西!

貴五不想她們參與,他把小孩拉到一邊,避開那兩個人,悄悄地跟他說,喂,死棺材,你是要跟著我嗎?

小孩說,我是貴小六。

貴五陰險地一笑,說,貴小六,你知不知道,你跟著我,我最後會把你怎麽樣?

小孩說,你把我賣了。

貴五嚇了一大跳,趕緊回頭朝那兩個婦女看看,怕她們聽見了,又趕緊朝小孩“噓”了一聲,說,你閉嘴。

小孩笑了起來,笑得像個鬼,貴五看著他的臉,心裏覺得怪怪的,總不是個滋味,兩人正在僵持,那邊已經聽到火車的轟隆聲了。

貴五下了下決心,抱起小孩,連奔帶跑,送到站台的候車棚那邊,按住他不讓動,等到火車停下,開了車門,他仍然不動,一直到火車上的列車員喊,要上車的快一點,馬上關門了。貴五才丟下小孩,狂奔幾步躥上了車。

沒等他喘口氣,車門已經關上,貴五從車窗朝外麵看,候車棚那邊空無一人,他暗自“哼哼”一聲,說,跟我玩,哼——剛哼出一聲——就感覺腿下一麻,心裏頓時一**,眼睛朝下一看,怎麽還是——

死棺材。

他想抽出自己的腿,抽不出來,火車上的乘客,都盯著他看,懷疑的目光,讓他心裏發怵,貴五鎮定下來,細想了一會,決定暫時不和小孩鬥智鬥勇了。他幹脆抱起小孩,找個位子坐下,對他說,這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不怪我啊。

有賣貨的小推車過來了,小孩指著車上的食品,說,粑粑粑粑,我要吃方便麵,還要這個薯片,要燒烤味的,還要這個鴨脖,不要辣的,還要——

貴五無奈,掏錢給他買了一碗方便麵,心裏不爽,特意挑了個特辣的,那列車服務員說,這個特辣,小孩不怕辣啊?

貴五說,辣死他。

小孩動作熟練地拿了方便麵,自己動手,全套程序十分熟練,到熱水爐那兒泡了麵來,也不顧燙嘴,呼啦呼啦吃了起來。

趁他吃得專心,貴五趕緊到車廂連接處,給小麗打電話,可是小麗關機了,貴五心裏有點擔心焦慮,小麗不會都等不及他返回,就徹底踩到斌哥那條船上去了吧。

貴五給小麗發了條微信,告訴小麗,我帶了孩子回來了。

沒等到小麗回信,貴五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剛才的微信也不知發出去沒有,都怪這小死棺材,搞得他回家都忘了充電,再一找,充電器也丟在家裏沒有帶出來,想向周邊的乘客借個充電器,找了一圈,要不就是人家也沒有,要不就是型號不對,反正沒有充上。

看到小孩吃得滿嘴冒油,特辣也辣不死他,貴五氣得罵道,死棺材,真是個死棺材。

旁邊乘客聽到了,又不依了,說,你這個當爹的,怎麽這麽罵自己孩子,你這個孩子,很機靈的,小眼睛滴溜溜,別說有多聰明了,可惜就是瘦了點。

貴五說,我沒有罵他,他的名字就叫死棺材。

那孩子舔著碗底說,我叫貴小六。

大家都攻擊貴五,說,你這個人,跟自己的小孩也要作對,連自己的小孩也要咒,你什麽人啊?

小孩一屁股坐到貴五腿上,說,粑粑,我要吃薯片,要燒烤味的。

貴五又把他推下去,說,跟你說了,你不要叫我爸爸。

他又朝周邊的人解釋說,他不是我兒子,真的不是。

說話間,小孩又爬上他的腿,怎麽推也賴著不走。小孩趴在貴五的耳邊說,粑粑,你不能說我不是你兒子,你要喊我貴小六。

貴五說,為什麽?

貴小六說,不然他們會懷疑你是人販子。

貴五嚇了一跳,想了想,覺得還是孩子說得對,他趕緊改口說,貴小六,別皮了,你再皮,我就不認你了。

停頓了一下,還是覺得背心涼颼颼的,居然被一個小孩嚇著了。他想了想,就把貴小六拉到身邊,輕聲說,你要喊就好好喊,什麽粑粑粑粑的,你沒喊過爸爸?你不會喊爸爸?

貴小六說,粑粑,我會喊粑粑。

貴五笑道,粑粑是什麽你知道嗎?

貴小六說,粑粑就是粑粑。

貴五賊笑,說,粑粑就是你拉出來的東西。

貴小六說,粑粑是我拉出來的。

便宜又給死棺材討了去,貴五也拿他無奈,人家才幾歲,你一個大人,跟個小孩鬥,有意思嗎?

雖然貴五盡量把話拉回去,可是懷疑的種子早已經在其他乘客的心裏發芽了,若不是爸爸,孩子怎麽會跟他這麽親?明明是親生兒子,他為什麽要說不是爸爸?他會不會在動什麽歪腦筋,會不會想把自己的孩子賣掉?丟掉?

貴五帶小孩去廁所的時候,大家抓緊時間積極討論,猜測貴五到底想幹什麽。雖然猜不出來,或者說猜不準,但是最後大家一致同意,晚上睡覺時,注意著點,別讓他耍什麽花招。

甚至有人說,要看著他給孩子喝水,他會不會在水裏放安眠藥哦。

結果大家的想法都落空了,貴五和這個孩子,水也沒喝,趴在小桌上,倒頭就睡,睡得像兩頭死豬,鼾聲如雷,吵得旁邊的乘客都不能好好睡。

就這樣,貴五還算比較順利地帶著貴小六回到海東來了。

貴五將貴小六安頓在自己的宿舍,急急地充了一點電,再給小麗打電話,仍然關機,上火車時發的微信也沒有回複,貴五就出發去小麗那邊找她。

到了小麗的宿舍,看到**的被子什麽都還在,他上前聞了聞,是小麗的味道。

宿舍裏空空的,沒有人,光線又暗,貴五找了一會,才發現裏邊有一張上鋪,有個女孩躺著,耳機塞在耳朵裏,不知在聽什麽,也沒發現他進來。

貴五上前喊了她一聲,她才摘下耳機,坐了起來,麵無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

貴五問她小麗在哪裏,那個女孩兩眼翻白,說,小麗?誰是小麗?

貴五指了指小麗的床,說,就是睡這張**的,你們同一個宿舍,連名字也不知道啊,出門在外,都不知道互相照顧著點。

那女孩朝小麗的床看了一眼,說,哦,那個,進去了。

貴五說,什麽,什麽進去了?

那女孩說,什麽進去了,警察抓進去了吧。

貴五急了,說,你有沒有搞錯,我說的是小麗呀,小麗怎麽會——

那女孩打斷了他,說,騙子,她是個騙子,她也不叫小麗,她隻是偷了小麗的身份證冒充小麗。

貴五整個蒙了,愣了半天,說,那,那她是誰?

那女孩又翻了個白眼說,我怎麽知道她是誰,我也被她騙了,她還用了我的衛生巾,你是她男朋友?那你買衛生巾還給我,我隻用美美牌的哦。

貴五說,小麗,小、那個她,她犯了什麽事?

那女孩說,騙婚呀,專挑未婚男人,一拿到彩禮,人就沒了,再換一個名字去騙。簡直就是無本萬利。

雖說她不叫小麗,但是貴五心裏還是記著她是小麗,畢竟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這是貴五有生以來,頭一個願意和貴五談婚論嫁的女子,雖然她是假的,但是談婚論嫁這個過程,感覺是很真實的呀。

貴五說,她關在哪裏,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

那女孩說,真有你的,別人躲還來不及,你還重感情啊,跟個騙子還丟不下、放不開的,她是不是騙了你好多錢?

貴五說,那倒沒有,我沒有錢。

那女孩“呸”了一聲,說,窮鬼,你就別去惹事啦,聽說這個騙子不光騙婚,還和拐賣兒童的人有一腿。

貴五嚇壞了,趕緊逃了出去,跑了沒幾步,後麵就有人追上來,一看,是兩個警察,貴五慌了,說,沒我的事,沒我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是他,是他自己——

警察說,我們知道是她騙的你,你是受害者,但是就算沒你的事,你也得交代清楚。

貴五開始以為是帶貴小六出來的事暴露了,這一聽,才知道是查假小麗的事,就趕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和小麗是怎麽認得,怎麽交往,所謂的交往,也就是一起出去吃了幾頓飯,後來又怎麽談婚論嫁,他怎麽回老家想賣宅基地又沒有賣成,等等,他當然沒敢說自己帶了個孩子出來。

他說的都是真的,警察聽得出來,警察相信他,說,還好,你沒被她騙掉什麽,否則也要跟我們回局裏錄口供的。

他們查看了他的身份證,又還給他,說,你叫貴舞?這個名字,蠻奇怪。

貴五說,是呀,我媽年輕時是宣傳隊的,喜歡跳舞,就給了我這個妖怪名字,我平時就說自己叫貴五,一二三四五的那個五。

警察不想多聽了,說,行行,貴五,你收好身份證,以後碰到騙子,眼睛擦亮一點吧。

貴五點頭稱是,但心裏是不服的,哪個騙子臉上寫著字呢,眼睛擦得再亮,也玩不過騙子的鬼把戲。

貴五回到住處,貴小六正在他的**呼呼大睡,貴五推醒了他,說,起來起來,本來想給你找個好人家的,結果人家沒了,你說怎麽辦?

貴小六到處搜尋,找到一包發了黴的餅幹,咬了一口,呸掉,說,粑粑,你把吃的東西藏哪裏了?

貴五說,你光知道吃,吃,吃,你不知道我現在進退兩難,心裏慌慌的。

貴小六說,粑粑,你不用慌慌,上次我跟了馬戲團出去,也沒有告訴老太,老太也沒有報警。

貴五一聽“報警”兩字,心裏又一哆嗦,過了一會才想起來問,那你,你走了幾天?

貴小六說,我想想啊,好多天呢。

貴五不相信他,說,那你為什麽又回來了?

貴小六說,晚上我起來小便,聽到他們說,要把我喂老虎,馬戲團都是窮鬼,老虎都沒有肉吃,表演的時候,沒有力氣。

貴五朝貴小六瞄了一眼,瞧不起說,你身上也有肉?

貴小六說,啃啃骨頭也香的呀,粑粑,人也算是葷腥吧。

貴五說,葷你個鬼——後來呢,後來你就逃回去了,你家老太看到你,怎麽說?

貴小六說,老太說,死棺材,誰叫你回來的?哪來的你就滾回哪裏去,什麽什麽什麽。

貴五聽貴小六這麽說,一方麵稍稍放了點心,但另一方麵一顆心又吊了起來,這個貴小六,他拿他怎麽辦呢,難不成真的整個小孩在身邊,還要供他吃供他穿,傻不傻呀。

貴五抱著腦袋,貴小六就走過來摸摸他的腦袋,說,粑粑,你去找裴姐唄。

貴五一聽,嚇了一大跳,連連問說,你怎麽知道裴姐,你怎麽知道裴姐?

貴小六說,你睡覺說夢話的,吵死我了。

貴五心虛地朝貴小六看了又看,一時間他都不敢相信貴小六到底是不是貴小六,他會不會是什麽人裝扮了來試探他的,可是不對呀,誰裝扮也不可能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小孩呀。

貴五心裏嘲笑了自己,做賊心虛,說的就是你。

貴小六的提醒,讓貴五有些為難,真的去找裴姐,真的找到裴姐,就要把貴小六交給裴姐,原來小麗說裴姐是中介,他也相信,現在看起來,既然小麗是假的,裴姐恐怕也不會是真的,至少,裴姐也不會是什麽好貨,什麽中介不中介,肯定就是人販子。

正在貴五猶豫的時候,接到了他爹的電話,問他有沒有抱走死棺材,貴五趕緊說,沒有沒有,我抱他幹什麽?

他爹說,他家老太在村子裏說,死棺材有兩天不回家了,可能是你抱走的。

貴五氣得說,老太說話不算數,那天我在老太家,她還跟我說,最好有人販子來把死棺材拐走呢。

他爹說,老太的話你也能信?老太嘴裏,沒有一句真話的。

貴五急得說,老太去報警了嗎?

他爹說,咦,既然不是你抱走的,你管她報不報警。就掛了電話。

貴五嚇出一頭大汗,心髒怦怦亂跳,回頭跟貴小六商量,說,喂,你騙人,你家老太在村子裏瞎說,說我抱走了你。

貴小六說,粑粑,老太沒有瞎說。

貴五本來還膩膩歪歪,猶豫不決的,不知道到底該把貴小六怎麽辦,現在被老太一嚇,陡生歹念。歹念是個好東西,它一生出來,人就不膩歪了,趕緊出去找裴姐。

如果老太真的說話不算數,去報了警,那他就是自投了天羅地網,現在都是大數據,處處使用身份證,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被機器掌握死死的,休想逃脫。

所以貴五得盡快處理掉貴小六,即使老太真的報了警,警察查找過來,貴小六不在了,就無人證了。

貴五一旦做出了決定,他的心意就堅定起來,亂哄哄的腦袋清醒了,他先辭去了現在的工作,另外找了個送外賣的活,並且換了個手機,做這些準備工作的時候,貴五心裏有一種高智商犯罪的驕傲和**,很爽。

但是在將貴小六出手前,他不能放任貴小六一個人自由,萬一這小子逃跑了,盡管千裏迢迢,他相信這小子能逃回家。回家哇啦哇啦一說,他就徹底暴露了。

之所以選擇做外賣小哥,貴五也是用了心的,別的工作不可能帶個小孩上班,但是快遞小哥帶個人,沒人來管你,貴五就帶著貴小六開電瓶車送外賣。

貴五的心思,緊緊地吊在裴姐那裏,可是茫茫人海,貴五到哪裏去找裴姐,總不能發個尋人啟事吧,那不是等於把自己送到警察手裏呀。

也不能給人送個外賣,就問人家,知道裴姐嗎?認得裴姐嗎?見過裴姐嗎?

解鈴還須係鈴人,還是得回到小麗這兒,可小麗人在裏邊,也不知道最後會以什麽罪名定罪,會判多少年,反正貴五是不可能再見到她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到原來小麗經常活動的區域去碰碰運氣。

下午兩三點間,送餐訂單少一點,貴五抓緊時間去了一趟城南。以前小麗的活動區域,大致就在這一帶,這裏聚集著數以千百計的外來打工的年輕人,大多是租住的集體宿舍,一個大通間,幾十張上下鋪,裏邊烏煙瘴氣,烏七八糟。各人的上下班時間也不盡相同,所以白天宿舍裏也會有人的,甚至還有的人,丟了工作,或者根本就沒有工作,也住在裏邊,就在**躺著,戴著耳機聽音樂,或者聽別的什麽東西。別人若問他,你不工作,這樣能躺到幾時,他會說,先躺著再說吧。蠻樂觀的。

貴五帶著貴小六到了那個大通間裏,屋子是敞開的,也不怕有小偷,當然小偷也不愛往這裏跑。

屋子裏靜悄悄的,貴五咳嗽了一聲,也沒有人應聲,貴五又輕輕地試探了一下,小聲喊,裴姐,裴姐。

仍然沒有人回應。貴五無奈,隻好一張床一張床挨個看過去,終於看到有個人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貴五上前推了推他,他才稍稍動彈了一下,說,我不是裴姐。

貴五心裏猛地一**,說,你不是裴姐?那,你知道裴姐?

那人一翻身,坐了起來,盯著貴五看了一會,又朝旁邊的貴小六看了看,起了疑心,說,裴姐?你問裴姐幹什麽?

他這一開口,好幾張**都有了聲音,大家紛紛探出頭來,盯著貴五,貴五不由心虛起來,支吾著說,沒,沒什麽,我就問問,沒幹什麽。

那人說,你知道裴姐是幹什麽的?

貴五說,是,是中介。

那人“呸”了一口,罵道,不要臉——一邊罵一邊下床,上前揪住貴五說,你找裴姐——他指著貴小六說,你找裴姐,就可以說明,這個孩子,肯定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貴五慌了,想扒開他的手,可人家攥得死死的,扒不開,貴五慌張之間,眼睛瞄到貴小六,貴小六趕緊就喊,粑粑,粑粑,我要吃過橋米線——一邊喊,一邊往貴五身上爬,說,粑粑抱。

那人一聽,手就鬆開了,泄氣地說,真是你自己的孩子啊。

貴五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帶了貴小六離開,聽到他們在背後議論,自己的孩子,幹嗎還找裴姐?

難道他是想賣掉自己的孩子,狼心狗肺啊!

他說的這個裴姐,真的有這個裴姐嗎?

可是也有人說根本就沒有裴姐?

誰說的,真有裴姐,我的一個朋友,有一次親眼看到的,是別人指給他看的。

聽說裴姐是個男的?

裴姐怎麽會是男的?

誰知道呢,誰也沒見過,大名卻人人知道,倒怪嚇人的,像鬼魂樣的,無處不在啊。

貴五聽了,後背心陣陣發涼,一個誰都沒見過、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的鬼魂“裴姐”,讓人談“姐”色變。

可是貴五還是要找裴姐呀,不找裴姐,等到警察來找到他,他自己就是“裴姐”了。

剛剛離開城南,訂餐新單子又來了,貴五趕緊回到門店,取了餐點,往送餐地點去,心急忙慌,在路上差點撞了汽車,電瓶車跌翻在地,貴小六跌得“哎喲哎喲”直叫喚。

貴五顧不上關心貴小六,趕緊察看外賣有沒有打翻,拍了拍胸口說,還好,還好,沒事,沒事。

那個轎車車主,探出頭來看看,說,什麽人啊,還帶個小孩送餐,小孩都跌倒了,還說沒事,真沒見過,自己找死就算了,想讓孩子跟著一起死?

看客們也圍攏過來,議論紛紛。有人說,外賣小哥,風裏雨裏都是刀,這刀還讓個小孩子一起挨。

有人說,這麽小的孩子,不是應該放在幼兒園嗎?

貴五心虛地朝貴小六看看,貴小六趕緊配合說,粑粑粑粑,老師罵我,我不上幼兒園。

看客也看不到什麽好戲,也無聊了,後來就散了,那個趕來現場處理的交警見車主沒有計較,就教訓了貴五幾句,說,你帶著小孩送外賣,肯定是不行的。

貴五趕緊點頭哈腰說,是的是的,是我錯了,今天他媽媽加班,隻好我帶,我回頭就把他放回去。

因為這個小小的事故,送餐時間耽誤了,等到貴五加速趕到的時候,那個訂餐的大學生發脾氣說,你遲到了十分鍾,我要投訴你,給你差評。

貴五急得要哭了,一投訴,一天的活算是白幹了,他向那個趾高氣昂的大學生打躬作揖,可憐巴巴。

大學生才不可憐他,拿出手機就要給差評,貴小六一伸手,拿過他的手機,說,遊戲在哪裏,我玩遊戲,我玩——那大學生急了,沒了手機就像沒了魂,說,小孩,你不要亂搞,我要積分的,不要給你搞掉下去——一邊急急奪回手機,也不打差評了,接了快餐轉身就走了。

貴五說,貴小六,還是你厲害。

貴小六說,粑粑,那不一樣,你是大人,我是小孩。

貴小六的成功啟發了貴五,尋找裴姐的事,貴五沒人可商量,何不和貴小六商量商量?

貴五說,貴小六,你說我現在怎麽辦?再到城南去,再找裴姐?

貴小六說,粑粑,你不用再去那邊了,那邊有人來找你了。

貴五說,哪裏?

貴小六指著不遠處一個人,說,他一直跟著我們呢。

貴五嚇得一哆嗦,回頭朝街邊一看,果然有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人,嘴上叼根煙,篤悠悠地坐在電瓶車上,就在路邊停著,關注著貴五這邊的一舉一動。

貴小六說,粑粑,我說的不錯吧,有人來找你了。

貴五才不相信貴小六鬼話連篇,但是貴小六話音剛落,那個人果真就開了電瓶車穿過馬路過來了。

看到貴五,就朝他笑。

貴五說,你真的一直跟著我們嗎?

那人說,你還不如小孩機靈,這小孩早就看到我了。

貴五說,你從哪裏跟起的?

那人說,你這小孩知道,就是城南的那個大房子裏,你們出去,我就跟出來了,哈,你真是木知木覺。

貴五說,你跟著我們幹什麽,我又不是美女。

那人說,咦,你不是在那邊找裴姐嗎,找裴姐還能有什麽事呢。

貴五心裏一動,趕緊抓住機會,不打啞謎了,說,是呀,找裴姐能有什麽事呢,不就是孩子的事嗎?給孩子找個好人家嘛。

那人聽貴五這麽直接地說了出來,忽然間又猶豫了,又看了他半天,說,你?你怎麽會這樣公開找裴姐,沒有人敢像你這樣公開找裴姐的,你不會,你不會是——

貴五說,不會是什麽?

那人說,你不會是警察臥底的吧?

貴五“啊哈”一笑,說,我怎麽會是警察?

那人又看了看他,確實不像,但他還是懷疑和擔心,說,就算不是警察,也可能是警察的線人。

貴五說,你從哪裏看得出來我是警察的線人?

那人說,這還用問,就你與眾不同,你就是來釣魚的吧,否則誰會像你這樣,光天化日之下叫賣兒童?

貴五撓了撓頭皮。

那人說,你有那麽蠢嗎?

貴五說,我有——你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我以為你是警察,來試探我的呢。

既然說開了,雙方都不是警察,那接著就可以直接開價啦。貴五覺得,當著貴小六的麵,談論貴小六值多少錢,多少有點說不過去,就想離得遠一點說,哪知貴小六已經看穿他的心思,說,粑粑,你不用避開我的。

那人販子顯得很驚訝,問貴五說,一般拐來的孩子,不會跟你這麽親的,他不會真的是你兒子吧?你不會真要賣自己的親兒子吧?

貴五朝貴小六看了看,說,死樣,鬼樣,棺材樣——又指了指自己的臉說,我有這麽醜嗎?

貴小六嘴上喊著粑粑,又要來抱他的大腿了,貴五趕緊避開,讓貴小六撲了個空,一邊對那人販子說,不是真的,他是假的。

人販子沒聽懂,說,什麽,他是假的?假的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是個女孩子?一邊說,一邊就想扒貴小六的褲子。

貴五說,他不是我兒子,他喊我爸爸,假的。

那人販子大喜,過來抱起貴小六就走,一邊回頭對貴五說,你跟著我,我的支付寶和微信都沒綁銀行卡,我到ATM機給你取,哦,不對,ATM機取不了這麽多,我到銀行給你取現金。

貴五以為貴小六會反抗,不料貴小六卻乖乖地讓人販子抱著,貴五酸溜溜地說,咦,原來你願意走啊,那你還抱緊我的腿,還“粑粑粑粑”喊個不停?

那人抱著貴小六,跑得飛快,貴五差點跟不上了,在背後急得喊,你不要跑,你不要跑!

貴小六伸手朝貴五後頭一指,貴五回頭一看,身後站兩個警察,頓時嚇得雙腿打軟。

那兩個警察,其中一個上前抱過貴小六,一個揪住人販子,不等貴五坦白交代,抱貴小六的那個警察,就把貴小六還到貴五懷裏,說,抱好了,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照顧好,讓人販子有機可乘。

貴五動作僵硬地抱著貴小六,目瞪口呆。

那個人販子被反背了手,按倒了頭,嘴裏還大聲嚷嚷,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硬要把孩子給我的。

警察刮了他一個頭皮,說,硬要把孩子給你?你這理由好充分哦,你把我們警察當傻子啊,告訴你,我們盯了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的一舉一動,我們都有記錄,有證明,現在當場捉拿,人贓俱獲,你抵賴是沒有用的。

貴五忍不住說,這難道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個警察一聽,立刻回過頭來教導貴五,說,你一個成年人,還不如個孩子警惕,是你的孩子給我們提供了信息,才讓我們當場逮住了人販子——你兒子說,你叫貴五,你是叫貴五嗎?你有暫住證嗎?

貴五把身份證和暫住證拿出來,暫住證上寫著父子兩人的姓名,警察笑了起來,說,哦,原來是跳舞的舞,你兒子叫貴小六?你也夠懶的,連給兒子起名,都這麽馬虎。

貴五硬擠出點笑容,說,我文化不高,想不出什麽好名字。

那人販子還不服,又舉報說,他是假裝的,他文化蠻高的,那個不是他的兒子,是他拐來的!

警察說,你閉嘴!回頭對貴五說,說一千道一萬,做家長的無論多忙,無論多困難,都不能對孩子不負責任,不能忽視孩子的安全啊!

另一個警察也看了看貴五和貴小六,說,看你們父子兩個失魂落魄四處流竄的樣子,怎麽回事?

那個警察說,這都不用問,肯定媽媽丟下你們走了吧?

貴五表麵嗯嗯啊啊應付,心裏還敢嘲笑警察。

警察歎了一口氣,說,是呀,這樣的生活,女人很難堅持下去的。

另一個警察說,爺倆長得倒是蠻像的,可這名字也太不像話了,你趕緊給兒子改個正式一點的名字吧。

貴五趕緊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兩個警察辦案十分規範規矩,臨走還自報了姓名,一個姓陳,一個姓劉,劉警官吩咐貴五說,如果再有什麽可疑的人,隨時到派出所找我們報告。

陳警官也關心說,多加小心啊,人的運氣不會一直這麽好的。

貴五連連點頭稱是。

貴小六說,粑粑,你跟警察叔叔加個微信吧。

警察和貴五都覺得奇怪,也都有些猶豫,他們看著貴小六,貴小六說,粑粑,萬一我們再碰到人販子,來不及到派出所,微信就可以報告警察了。

陳警官想了想,也對,為人民服務,就和貴五加了微信,看了看貴五的朋友圈,說,隻有一張圖片,這是你家鄉?

貴五懵懵懂懂就加了警察的微信,心裏有點不安,警察有了他的微信,他不知道這算什麽,這意味著什麽,不知道對他是有利還是有害。但無論有利有害,加都已經加了,再反悔,拉黑警察,反而會引起懷疑的,都怪貴小六個死棺材,盡出惡心人的主意,回頭瞪了貴小六一眼,貴小六正咧著嘴朝他笑。

貴五使了個心眼,把原來微信的名字“貴五”改成了“天使”,心裏一得意,“嘿嘿”笑了。

警察押著人販子走了,那人販子心裏還是不服,又想不明白,回頭看了貴五一眼,突然想通了,大聲說,好你個臥底,我就說你是臥底,你還不承認,算了算了,有你這樣的高手臥底,我栽了,我認。

貴小六在貴五懷裏,拍了拍貴五的臉,說,粑粑,粑粑,什麽是臥底?

貴五氣得說,臥底就是煮熟的鴨子飛了。

貴小六立刻東張西望,咽著口水說,煮熟的鴨子,在哪裏?在哪裏?是烤鴨嗎?

貴五說,烤你個頭,你竟然瞞著我去報警,你小子,什麽時候幹的這事?看到貴小六一臉壞笑,他想了想,說,不會是那個交警吧,你跟交警去講這事,你都不知道交警是不管人販子的,可這個交警也是多管閑事,還真去告訴了刑警。

貴小六說,粑粑,那我們還找不找裴姐了?

貴五警惕地說,幹嗎,你都報警了,我還敢當著你的麵做什麽嗎?

貴小六說,那你是要瞞著我去找裴姐嗎?裴姐會不會把你賣了?

貴五說,去去去,滾蛋,早知道你個死棺材這麽難纏,我就不拐你了,拐個蠢一點的,可能早就出手了。

貴五和貴小六一路互懟,你一嘴我一嘴,也蠻熱鬧,晚上回到住處,雙雙在**坐下,不一會兒就發現,對麵**的那個人,死死地盯著他們看。

貴五有點臉盲,不記人臉,再加上他們這種性質的工作和住宿,多半一大早就走了,很晚才回來,有時候幾天也隻能看到對方躺在**的一個背影。所以貴五根本就沒有看出來,這對麵**,已經換了主。

貴五說,你盯著我們看什麽,你又不是第一天見到我們。

那人笑了,說,我就是第一天來呀,這張鋪原先的人,今天上午走了,我是剛剛才住進來的呀。

貴五這才知道是個新舍友,有點難為情,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不記人,我還以為你就是原來那個小王呢。

那人說,你不記人,但你兒子記性好,他已經認出不是我了——哦,我不是原來的那個小王了。

貴五朝貴小六看看,貴小六都顧不得朝他翻個白眼,隻顧著狼吞虎咽。

這個新住進來的人,就開始和貴五套近乎,先問了貴五的年紀,貴五說了,他就說巧了,他和貴五同年,貴五心裏不服,想,我再怎麽老相,年紀總要比你年輕一點吧。又問貴五做什麽工作,貴五說送外賣,他又說巧了,他也是送外賣的。再問貴五家鄉,又說和貴五是老鄉,貴五心想,明明口音完全不對,也敢瞎攀老鄉,真是厚顏無恥,且不揭穿他,冷眼旁觀,看他想幹什麽。

假老鄉攀過老鄉後,又跟貴五胡謅了一會,就去接觸貴小六了。

貴小六不認生,很容易接觸,假老鄉頓時信心倍增,把貴小六抱到他自己的**,拿出吃的東西引誘,貴五假裝不知,偷偷看在眼裏,他早已經對貴小六刮目相看了,知道這種低級的慣用的伎倆拿不下貴小六。

那假老鄉跟貴小六說,孩子,我看著你都覺得太辛苦,跟著你這個窮爸爸,苦爸爸,倒黴的爸爸,沒意思——

他分明是在釣貴小六的魚,貴五有點不放心了,對貴小六說,他說什麽,你隻管聽著,你別多說,你要小心。

貴小六說,粑粑,這個巧克力不好吃,不如你給我買的好,苦的,假的——

貴五見貴小六依舊滿是吃的心思,想想也想通了,這假老鄉說幾句話,又不會把貴小六說沒了,就任憑他說唄。

貴小六吃東西猴急,吃嗆了,假老鄉趕緊給他倒水喝,貴小六把水遞給貴五,讓貴五先喝一口。

貴五說,咦,你怕水裏有毒?叫我先喝,我喝死了,你打算幹啥?

那假老鄉有點尷尬,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位大哥,你真會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