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end)
“下去,這玩意兒給我。”
宇文盯著文政手裏的頭顱,以一種命令的口吻說道。
“令……令尹大人。”文政不放心的看了看我,然後如獲大赦般的把手中的東西交給宇文,掉頭跑了出去。
宇文指著遠去的文政,滿腔義憤的對著我,“這你都不放過,他不過是個懵懂仕子。”
我不明白在他將相生涯已經登峰造極的今天,他如何還能擺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正義姿態,甚至,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卑劣的人格。……我想告訴他我們同樣是一灘渾水,可又不願打破了氣氛,我說,“宇文,難得你來看我,進去說吧。”
他執意把手中的首級放到地上,說,“你同我在西鄴初見那時一樣,心如死灰的樣子……。殺這樣一個人,對你有多大意義?”
我嫣然一笑,轉身向屋內走去,“宇文,你還真了解我。可惜還不夠,……殺方怡非這個人,對我意義不大。可是對於你,就太有意義了。”
他一臉匪夷所思的跟著我進了屋,看到滿案的血絲和殘留的牡丹花瓣,突然像是立刻了悟了的驚道,“你利用我對昭和……”
“對,你是幕後主使。”我繞道他身後看著他瞬間僵直的背脊,奇妙的產生了一種勝券在握的昂揚,“如今你二人位高權重,方家和盛陵一門相互牽製,滿朝文武都知道殺了方怡非最大的獲益人是你……令尹大人。”
“昭和不會相信。”
“楚王自然不會信,可是滿朝文武會相信。我倒要看看昭和如何保你。”
他一下子笑了,低頭拍拍我臉頰,“好個一石二鳥………東方啊,我與昭和能闖到今天,身邊有太多自以為是的人,枉做肖小。”
我低頭不語,捉住他指尖放到嘴裏用力咬了一下。他也沒有把手縮回去的意思。“昭和很久沒來了。”他岔開了話題。
“沒有花了,你懂麽?”因為沒有了虛偽的媒介,我在他眼中的意義就不再單純……,他心裏除了詭異莫測的大楚王宮,還裝著一個醉生夢死的禺怏宮。我掰著指頭開始計算,“他的母後,兄弟,陳煬,翡翠,自修,淺陽………你說,他到底在自己身體裏埋了多少把刀?……怎麽還沒有把他給撕了呢!”
宇文駭然一驚,然後有些怔愣住了,像是極力思考著什麽。他看向窗外穿在牡丹葉子上的箭簇,再看到方怡非的屍體,最後看看自己被咬破的手指……,終於,把這些事情都串連了起來。他支起我的下顎,有些輕鄙的看著我,“所以,你殺了方怡非,三年父子,你猜這個人在他心裏或許有一些份量……,你在動用你全部的靈感來報複他!”
“人是我殺的,這算不上半把刀,不過一滴水而已……”我推開他的手,對他笑得難以掩飾的迷戀,“不過再加上殃及宇文,也能讓他小小地操勞一下。”
一場戲,既然拉開了帷幕,就不怕沒人替他演下去。
宇文轉身背過我,歎了一口氣,“你還真難折騰。昭和比誰都清楚,你這麽快就學會了他的推波助瀾……
昭和他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口,你還要把他往前推一步………好個以彼之道還治其身。”他說完習慣性的扶了一下腰間,卻沒有配刀。不錯,這玩意其實很簡單,施夷長技以製夷,隻要鐵石心腸,誰都能做。
忽然間他轉過身,毅然決然的看向我,“東方,我還是等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我就帶你走。”
我促狹的笑了,“怎麽,令尹大人也要功成身退,掛印而去了?”
“不,我放棄昭和了。”他有些無力的說,“……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殺他,更沒有人能救他。”
這次我聽懂了,那話裏是他表白的心意。……宇文啊宇文,你陪在昭和身邊這十幾年,竟然也是在做一個終將拋棄的夢麽?可是我……我卻不願意離開,大楚王宮裏每一樣東西都讓我瘋狂,我熱愛這個攙帶著血與撕殺的戲台,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準則,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打破,成千上萬個單調的午夜裏飄來一絲楚王宮特有的死亡腥氣撫慰著我逝去的武將生涯。還有楚王,那是個讓我愛不釋手的家夥。
宇文詫異的看著我臉上瞬息萬變的顏色,他的神情也變得複雜起來。
久久,他說,“你愛他。”
“胡說!”我一怔,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恨不得飲其血、食其肉,挫骨揚灰!”
他一把扯過我的頭發,盯著我的眼說道,“你愛他,所以情願放棄你自己,也要在他自焚的火上澆一把油!”
我閃避過他的目光,刻意忽略被扯得生疼的頭皮,很勉強的笑了,“剛才文大人也說要帶我走呢,……你說,我該跟誰走呢?”
他一下子鬆開了手,退到門邊,冷冷地看向我,眼光裏竟有了一絲刻毒的憎惡,這讓我瞬間感覺茫然不知所措起來。
“我差點忘了,大吳國所向披靡的鎮宇將軍,……你簡直是條毒蛇!”
他說完撿起了地上的那顆首級,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宇……”我想叫住他。可我……一點理由都沒有,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然後不曉得怎麽了,眼前一黑,就摔倒了,帶到了身旁的花架,笨重的窯瓷花瓶掉了下來,砸在我頭上……
再能看清楚事物時,身前是有些驚慌失措的宇文,……大概是聽到了響聲,這家夥又折了回來。我暈忽忽的什麽也說不出來,感覺額頭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汩汩的熱流像泉眼一樣往外突,麵前如掛起一道血簾,浸濕了我的眼……
“怎麽搞成這樣……”他無比艱澀的麵對我,如同麵對一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似乎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隻是把我摟在懷裏,小心地擦著我滿臉的血。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宇文,告訴我……你後悔了麽!”
他沒有回答,然後把我抱到**,找出東西來給我止血……
“我讓你猜個謎語。”
“恩。”
“有一匹脫了韁馬兒,掉到沼澤裏……,你說,掉到沼澤裏該怎麽辦?”
“隻有掙紮。”我答。
“那掙紮的結果呢?”
可想而知。
“所以,不要動。”
可是,誰掉到沼澤裏會不做掙紮的?
“不要做佩鞍的野馬,也不要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爬出來,等一等……隻要等一等,或許,就會有人來拉你。
昭和已經到底了,我抓不住他的手……,他是一個錯誤,從第一次弑其長兄開始,他就隻能不斷地殺下去,他總以為可以越殺越冷,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七歲為君,以身器國,那是他的不幸。東方,不要學他演戲。我不希望……我一個也拉不出來。”
他說完眼眶紅了紅,緊緊把我揉在懷裏,仿佛將要失去了一般,有些不安的。我轉眼看向窗外,黃昏散懶,暮鼓化了斜陽,一點點的真摯攪和進來,很輕易就熔了人心。我陶醉於這樣短淺的春光,即使是每一日的黃昏,也是如此溫暖柔和……,江南嶺南,它們平靜的時候,是一樣的迷茫。
一個人在展開戲的那一刻,就等於把生命交給了運氣的製裁,沒有人能充分掌握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真正成功的戲,唯有用真切的感情方能勾勒而成,你會成為自己的猛獸,亦會成為自己的獵物。
………
一個月後,再也沒有了早朝。
昭和病情惡化得超乎所有人的相像,他始終在遮掩。群醫束手無策,說楚王多年以來積勞成疾,又有心病不勝醫,已經到了大限。慕蝶隻過來看了一眼,便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裏?”我叫住她。
“風雷山。”她答,很平靜地。
我看著身後淡黃緞帶飄飛的寢宮,它們在微風細雨中失了色,晚春幽涼的氣息滲透了一泓春水,滿樹桃花,“一日夫妻……,怎可如此薄情。”
她回頭,一滴淚順著她青瓷瓶般的臉頰緩緩而下,隻有一滴,便足夠了這一生悲哀,“我十三歲始研習醫術,就是指望有朝一日能救他,可惜……這天下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她說完走了,我轉身回了寢宮。昭和躺在**,睡得很不安穩,他緊促的眉宇間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輒痕……,這就是大楚王朝的盛明君主。他的母後,妹妹,兄弟,朋友………所有的人都被他殺了,在這最後的時間裏,隻有宇文和胡宜站在他身邊。……
我座到床邊,反複臨摹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孔,真正的形消骨立。我趴在他身上,曾經以為很寬闊的胸膛,原來如此單薄……“我不甘心,大吳國就亡在你這種沒用的人手中。”
像是聽到我的說話,很突然地,耳邊傳來一聲急促的囈語……“母後,別壓著我!”
他猛地怔醒,口中低低的吼著……“殺!”
然後就是一口血,汙了被褥。
他殺了大家,也殺了自己。
黃昏漸近,熏風萎迤的從每一處角落靡靡直上,將冰冷的宮殿裏染上了一層安詳空曠。
他機械似得看看床梁,冷汗順著他的眉梢滑入鬢發,一隻手緩慢地伸到我背上,“琅琊,你還在這裏……真好。”
“不許你死,”我伏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我的報複還沒有開始,你怎麽可以又選擇了逃避。”
他笑了,一個遊絲般溫文爾雅的笑。“傻瓜,你殺不了我的。……不過我也要死了……你可以解恨了。”
我靜靜地趴著,我的臉貼在他臉上,每一次都是如此安逸,他的臉頰冰涼的入骨,
“何……何渝,其實我想……”
我怔了怔,榻上的人已經聽不見了。
………
“宇文啊,你說那個叫誇父的人,他為什麽要去追太陽呢?……他真的很笨。”
“因為那是他最真誠的夢。他並不笨,他對人生充滿了希望。……隻是他不知道,這個夢從一開始就帶著虛假和欺騙。”
“那,如果有一天,太陽被切去了一塊,他還會去追麽?”
“當然會,雖然已經不再完美了,但依舊是他殘缺的夢。”
“如果有一天,太陽又被切去了一塊,而剩下的最後一角,已經變了顏色……他還會追麽?”
“還是會。雖然他很清楚一切都變了質,可即使殘陽化血,他卻無法收回自己的感情了,……因為那個夢,已經在他心底紮下了根。” ……
根……麽?我看了看**業已僵直的屍體………“如果有一天,整個太陽都沒有了。他還會追麽?”
“那,他該往那個方向追呢?”
………
我茫然的看了看宇文,雙腿一軟,便是一陣虛脫倒在他身上,……然後整個人被他抱住了。
同心共濟,治國安幫,萬死不辭………一個**如血的夢。最終,隻餘下了一個執迷不悟的人。
“誇父是個幸運的人,他的日始終完美,直到精疲力盡的那一刻,都入了滿眼的輝煌光彩。”
“東方,已經被挖空了麽?”他有些艱難的看著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深切堅定的說道,“……既然什麽都沒有了,就把自己交給我!”
我駭撼於他此刻的決絕,一種說不出的異常,整個心情都揪成了一團亂麻……。我累了,所以就是掉到沼澤裏也掙紮不動了……
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麽,我一下子抽身起來,在昭和的床褥邊左翻右找。宇文和胡宜都驚呆了,他們不曉得我要做什麽,直到我衝他們吼道,“快!兵符,幫我找。趁著大家還不知道楚王駕崩,這東西還有用。”
胡宜匪夷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就低頭開始翻弄。宇文無所適從的僵直的站在原地,“為什麽,……為什麽到了這個地步,你居然還有如此重的功利心!”
我猛地一回頭,難以掩飾的緊張,“宇文,我自私、貪心、膽怯……,如今朝中無人與你爭位,我怕你在這種時候丟下我,所以不能……讓兵權落在你手裏!”
他一愣,有些恍然的錯覺,然後小聲低估了句,“胡說。我若舍得丟下你,你還能在我眼皮底下拿走兵符?”
然後兵符找到了,我把他放到胡宜手中,“吳軍十萬,楚軍十一萬,加起來就是整整二十一萬。胡宜,你敢不敢冒這個險?”
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甚至也不問問宇文那些楚軍若倒戈相向該如何應對。他一手接過兵符,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如星輝朗朗,“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理當挺而走險,披肝瀝膽,創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宇文看看我,又看看胡宜,終於歎了一聲,“你到底沒有全說實話。……你這種人,就算全身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也要掙幾下。”
我淒疚的看著他滿眼釋然又有些縱容的臉孔,就像是看到了江浪卷不去的千古磐石。我想告訴他其實………其實幸運的人並不是誇父,因為沒有人能拖住他的腳步,因為他不懂得貪心,因為他隻珍視他的理想,因為這世上還有如理想一樣真摯的……情感。心中僅餘一角漸漸擴散………感謝上蒼,你還在我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宇文。有的東西東方始終放不下,最後一次任性執迷,至少讓我……還有一個寄托。
………
楚國的另一名將領叫做勾禮,無卓識之才,楚王自然不把他放在眼裏,有六萬楚軍歸於他麾下……。當我們攜符至其府上的時候,他似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昔年魏公子竊符救趙,晉鄙不肯出兵……”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胡宜已經一刀剁去了他的腦袋,然後回頭看看我,“……所以該敲碎他的頭。明知大勢已去,守死善道,迂腐。”
這一刻我有些驚駭,他跟我們永遠不是站在一個角度看待事物。我想到他第一次入伍領兵,被我打了二百軍棍,想到胡承何死的那一年,他對我說“逃出去”,想到去年同他一起出征,他是主將,然而每一道命令的下達都是我的,他拚命的在學一些什麽,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把戰刀架上了陳煬的頸……。我曾經想在他的陷落上找到自己的出路,可是我錯了,他另辟蹊徑給我一種奇異的安慰,他那樣自然的侍機等待著天賦使命,並在這其中一點點的成熟、老練,甚至狠利果斷……
突然間我想起了一個人,轉身問向一臉淡然的宇文,“文大人的府邸在哪裏?”
………
眼前是一所很清貧的宅子,同我相像中的一樣,這小子清高節儉。
文政睡眼惺忪的拉開門,然後看到我,明顯地詫異了一下。我連幾句搬套都來不及說,抓緊時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我希望他能夠跟胡宜走。
他顯得不在聽的樣子,隻是重複了那一句,“楚王駕崩了”,然後暗自笑了一下,有些詭異的。
我心底陡然漏了一拍,他這一笑實在讓人毛骨聳然。原來……我已經愚蠢到無可救要的地步,幾句花言巧語幾個動容的表情,我就當了真了,連一個年輕仕子都能欺騙我。宇文刀已經出了鞘,我知道這個人不能再留了,可我還是我擋在了他身前,“宇文,你要做什麽。”
我毫無力氣的說著……,宇文卻將刀收回了鞘,“是我多心了。”他說。
我回頭看向文政,他不知何時已經哭了。“我終於將了你一軍,不是麽?”他有些據傲的說道,清淋淋的淚水映著皎潔的月光,將他年輕的麵孔衝刷得沒有一絲瑕茈,“可是你害了我一輩子,你毀了我最真摯的感情,……以為這樣就能彌補我麽?”
我胡亂擦去他滿臉的淚水,“文政,你還是留住這玩意吧,文政,快去收拾東西,跟胡宜走。堂堂正正建出一番事功業,將來名標史冊。”……
他進去裹了幾件衣服便跑了出來,最後對我說,“其實你很傻,我比你聰明多了,……可我怎麽到今天才發現。”
我一愣,他低頭堵上了我的唇,然後滿眼挑釁得看看宇文,宇文在我身後把關節捏得嗝嗝作響。
“那些謠言是真的,原來宇文大人也會嫉妒,其實我一點機會都沒有………騙子,我知道你想功名彪炳,所以你嫉妒我,我讓你繼續嫉妒直到有一天忘不掉我。”他說完對我恨恨磨了一下牙,翻身躍上馬背,走到早已準備好的胡宜身邊。
“胡宜,此生不見。”
我向他們抱以一別。
胡宜訥訥的轉過頭,“好。此生……不見!” 說完策馬揚鞭……
清脆的馬蹄聲踏破了昏沉的天幕,官道上揚起兩條纖長的尾塵………。我遠遠地看著夜色裏兩道快馬趕赴城郭調兵的身影,他們載著我所有年輕的夢想,還有那個遙遠的禺怏宮裏,四個舉天盟誓的少年對山河的無限寄托……
但願這一次,能打下一片驂龍傲雪的清明河山。
………
第二日清晨胡宜一夜卷兵的消息傳開,滿朝震驚,各路文武官員都要麵見楚王。宇文封鎖了楚王駕崩的消息,於大殿假宣征討列候的王旨,盛陵君百餘家兵堵在楚王寢宮前,……所有人都認定他要謀反篡位。
直到第四天夜裏,接到了胡宜的飛鴿傳書,二十餘萬大軍已經壓離楚境。
心中大石落定,我轉身看到昭和被我洗得發白的屍體,如一張紙一樣鋪陳在**。我走近拉了拉他的小手指,“……呢,先出局的笨蛋。不曉得這樣我會翹尾巴麽……”一下子感到委屈極了,鼻子一酸,卻什麽也掉不下來。
宇文站在門邊給包袱打了個結,然後抬頭告訴我,“該走了。”我起身隨他走了出去……
郊外的露水很大,我們沒有騎馬,鞋子衣擺全濕了。
直到天光有了一絲明亮,我遠遠聽見鍾樓裏敲出的鍾聲,宇文駐足不前……。九五喪鍾,一聲一聲敲了半個時辰,我的心隨著鍾聲緬懷、然後逝去。天是蒼白的空寂,一個帝王除了江山,剩下的……就是一點點向往的可憐心情。兩個月,楚國稱霸東南僅僅持續了兩個月……
春天,已經結束了。
我仰頭望著楚國湛藍的天空,突然覺得……,一切,不過是一場荒唐。
………
楚君無後,並弑其兄弟,百官群龍無首,朝野紛亂,天綱不濟,則地動。五月,楚崩,裂二十六國,三百諸侯乘其弊而起,以至天下大亂,各路梟雄拔地如雨後春筍……
萬民流離,狼煙滿四方,唯見焦土地。
列國元年,東方興起中江大國,二十餘萬鐵騎踏足西北燕、季、尉、羌等國,一舉掃平半壁江山。
列國二年四月,中江西北抽兵,遂逐鹿中原。九月,東南六十餘國不戰稱降,歸入中江版圖。
列國三年,中江壯國,展開了有史以來最為血腥殘酷的屠城戰,大舉誅殲再度興起的吳楚餘貴。
三年九月,天下一統。中江王胡宜改國號魏,立都茂梁,始稱魏武衡帝。
武帝元年元月,大局初定,百廢待興。
武帝元年四月,文相與朝中新貴編製魏法,開科廣賑,規劃田畝,設四州六省五十一郡…………至此,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昌平盛世。
………
我和宇文走在昔年吳楚之間一片政通人和、阡陌四州土地上,這就是胡宜統治下的國都--茂梁。
時勢造英雄。短短三年時間,黃沙回首、百萬旌旗的列國時代如風卷殘雲般滾滾而過……。如今千門宮闕次第開,錦繡成堆,樓宇可淩雲,有江南的溫文,有嶺南的爾雅,也有西北的豪放粗獷……
萬象更新,又是一代江山。
這三年裏,我和宇文隨著所有逃荒的百姓一起顛沛流離。也去過東海蓬萊荒跡,瀟湘八百裏洞庭,五湖蒼州,蔽隱山林,蓮花始信兩飛峰……
直到今天再度踏上故土,看著這一片劫後青空,百姓們當街叫賣,繁華喧囂,時有士大夫的馬車穿行而過,向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陌路人,展示著他們的豐功偉績。
宇文背著一身賣藝的行頭走在茂梁城的南大街上,我拿著一隻弓跟在他身後,彼此看上去都有些滑稽的。然後我走得有些累了,拽他停下來找一處茶水攤喝茶。
夏天喝茶的人很多,都沒有位子座,我們隻好站著喝。身邊說書的老先生打了幾下驚堂鼓,開始講一出膾炙人口的故事……,那是前吳國的一位將軍,他三年沙場屢建奇功,最終卻背叛了他的君主,讓楚王吞滅了吳國,結果到了楚國,又幫魏王竊取兵符……,他是吳楚兩國的叛臣,一個真正的亂臣賊子,卻又是我大魏的開國功臣。
“那……他的結果呢?”身邊有人問道。
“死了,肯定死了。……這樣朝秦暮楚的人,他的下場隻有死。”
“可我覺得不像是朝秦暮楚,這個人戎馬一生,最終卻不在大魏皇朝為官拜相。”
“是啊,你說……他翻來複去到底想要什麽?”
說書的老人尚且沒有回答,底下的人們爭議不絕……
我轉眼看去那個老人,須發業已斑白,卻又有幾分返老還童的年輕氣象,不知道從他嘴裏會吐出什麽樣的結局。結果他出乎意料的對我笑了笑………,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他是申臻,即使容顏退去了功名的塵埃,唯有那祥和而緬邈的笑,始終如一。
以前同在一座廟堂裏共事的朝臣,彼此在這樣一番尷尬的境地裏相遇,卻是一份默契不語的閑逸從容。
叛臣?功臣?……原來也不過如此。
我抬頭,正午強烈地日光讓我有些眩暈。宇文伸手一遮我的眼,“你最近身體不太好。要不,今天就別……”……,我搖了搖頭。最近不曉得怎麽了,多年戰傷一並複發,尤其是小腹的傷口,可能傷到了腸子,隨百姓流離的時候也吃了些不幹不淨的草根樹皮……
我們放下手中的杯子正準備走,突然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著我,我拉住宇文回頭望過去……
他穿著一品相服,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顯得尤為突兀……,放眼看去,就像一匹獨立於世的白駒。
那是文政,和第一次見到時同他在一起的楚國官員………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我們初遇時的場景。這個在我際遇中走過短短兩個月的青年,眾口皆碑的一代良臣,他已經擁有了我追逐了一生夢想……
“文政,你一定看錯了。宇文大人最詩情了,還有吳國那朵花,多妖騰啊……。你看,他們看到你都沒有表情,隻是兩個賣藝的百姓,俗不可耐。”他身邊的官員說。
“可是,那弓,那箭……”
“賣藝的都帶這玩意兒,走啦走啦。”
“可是皇上在找他們。”
“我都跟你說了不是。他們不想見皇上,就不會來這天子腳下……”
………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最後聽不見了,我和宇文掉頭離開……。在這繁華似錦茂梁都裏,接連遇到了兩位故人……,這一天的收獲似乎很多,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有的樣子。
一小片倚著牆根的方地,豎起幾支稻草紮成的靶子,我拉弓,架箭……,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人群中有幾個叫牌的,他們說射頭我就射頭,他們說射腳我就射腳……
直到最後,宇文展開掌心,一隻活蹦亂跳的蝗蟲立刻飛了起來,我淩空中一箭將它釘入靶心。人們瞬間爆發出一片激烈的喝彩,伴著叮叮當當丟在地上的銅錢聲……
那喝彩的聲音就那麽一陣,下一刻便會被遺忘,卻是我整個人生曆程的小小縮影。每一天,我在這樣的短暫的瞬間索取一份即淺又深的滿足。
………
天色晚了,大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的散去。我彎身揀著地上散落的銅錢,回頭看到宇文已經收拾好了行頭,正等著我。
我走到他麵前,把手中一小捧銅錢放到他手心裏,“宇文,你看……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吃條魚呢。”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