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卡山區的春末,布穀鳥站在樹梢,張開嘴,吐出一粒粒金色的種子。它的叫聲,是種子落地的聲音。

每個周日的早晨,我和哥哥阿隆索躺在**,對布穀鳥竭盡想象。

“我的布穀鳥,渾身長滿紅色的羽毛,嘴和爪子也是紅色。它下紅色的蛋,喝草尖的露水。”

“我的布穀鳥,不是在催人們播種,而是在給叢林裏的鳥獸放哨。你聽,現在,它正在告訴鳥獸們,有人扛槍進山了,是一老一少兩個獵人。”

“我的布穀鳥,它能在夜裏看見東西,它隻喝風,從來不吃人間的東西,它的家在天上。”

“我的布穀鳥,春天時從土裏長出來,到了秋天,它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變成泥土。下一個春天,那泥土又變成鳥,飛上樹梢。”

由此不難看出,在我們兄弟倆的心裏,都有屬於自己的布穀鳥。我們刻意爭執不下,又很快和解,我們的目的不是要統一認識,而是以此打發這難得的幸福時刻。因為除此之外的周一到周六,我們需要背著書包走七公裏山路去上學。雖然在路上也能聽到布穀鳥叫,可我們阿尼卡人都相信,清晨發生的事情,具有某種神性。

那時候,人們說起阿尼卡,就像說起天堂或地獄——聽說過,未必去過。我的祖先們避難而來,是阿尼卡的初建者。他們恨不能生活在四麵絕壁之上,連鳥獸也難以抵達。但是,這樣的地方過於難尋,所以他們隻能選擇有一條小路通往山下的,鳥獸橫行的阿尼卡。對於外麵的人來說,阿尼卡就是一個地名,但對我們來說,它就是整個世界。

這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說法。正月十二日不下地,因為那日燈花落地(啥是燈花,沒人深究)。立秋之日不下地,因為怕踩爆了秋的肚子。遇見別人家孩子出生,要撕開褲腳。天黑時要裝滿水桶,以備靈魂夜遊回來喝。不能在夜裏打傘,這樣會長不高。夜裏照鏡子,母親死時你注定在遠方。穿一隻鞋子走路,走一步,窮一年……關於一年中最初聽見的布穀鳥的叫聲,它同樣帶著某種啟示:如果你在地裏聽見,預示著辛勞;如果你在**聽見,預示著疾病纏身。

我父親當然希望布穀鳥叫時,我和阿隆索正在學習。那時我九歲,阿隆索十二歲。十二是個特別的數字,不光是因為它比九大,還因為它意味著阿隆索在人間生活了一個周期以後,和像我這樣大的孩子拉開了距離,正在走向成年人的隊列。我父親說,在古代,有人十二歲就已經當皇帝啦。即便不當皇帝,也可以娶媳婦啦。

所以,每到春天,我們都會被迫早起,趕在布穀鳥叫之前,在院子裏的桃樹下搖頭晃腦讀古詩,等待山林裏傳來布穀鳥的叫聲。布穀,布穀,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布穀,布穀,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布穀,布穀……我父親滿意地看著兩個兒子讀古詩,忘記了肩上的糞桶或鋤頭,忘記了他的魔帕身份。因為隻上過二十一天學,他靠《新華字典》學會了幾百個漢字。他不無炫耀地在我家房子的外牆上用石灰或木炭寫滿了《沁園春·雪》和《浪淘沙·北戴河》。家裏僅有的幾本書,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當有人來,他總要拿起那些書,給人讀幾段。有時候是《中醫中草藥大全》,有時候是《玉匣記》,甚至是《風水大全》或《三俠五義》。至於那些寫在氈片上的經文,它們被裹成筒狀,當了枕頭。

我父親是個少見的洋洋自得的人。他毫不懷疑自己是個成功者,至少在阿尼卡是。鶴立雞群。羊圈裏的毛驢。如果非得說他的遺憾,那就是他覺得自己沒有在更廣大的天地中受人尊重。這個任務,隻能交給我和阿隆索了。更準確地說,是交給了阿隆索。至於我嘛,如同阿尼卡人所說,和阿隆索像是兩個媽生的。我們如同一根樹幹上的兩根枝丫,一根茁壯,一根纖細。

有很多事情是無法改變的。我不止一次想象過某天外麵來一個男人,說我是他兒子,將我帶到更好的生活中去。但是很抱歉,我就是眼前這個暴脾氣魔帕的兒子,這無法改變。又比如說阿隆索,他完美得像個天使,完美得讓人惋惜他出生在阿尼卡,成為了我父親的兒子。他還不會說話時,被人讚美長得好看;會說話了,大家誇他口齒伶俐;尚未入學,他已經展現出良好的天賦,過目不忘,過耳入心;在學校,他因為學習好而贏得了老師和同學的尊重;在家裏,他力所能及地幹活。

跟他相比,我真是無地自容。我和這個世界有一種無形的隔膜,總感覺自己被一個罩子罩住了,呼吸、走路、說話,都泛著愚蠢的回聲。這種籠罩感越來越明顯,觸手可及。有時候,他們跟我說話,我半天才反應過來。我經常神遊,注意力總是處於一種傾斜狀態,一不留神就滑向了某些莫名的事物當中。父親怒其不爭地在某個時刻一聲暴喝,我猛地驚醒,在恐懼和茫然之中應答一聲。然後,父親一聲長歎,我無地自容。那時我覺得,總有一天,我腦袋裏那根繃緊的弦,會斷掉。有客人來的時候,父親讓阿隆索背古詩,寫字,而讓我去外麵割草或者拾糞。如果有人故意提起我,我父親就會用一種混合了無奈與戲謔的語氣說,唉,那個神仙啊,在跟自己玩呢。

“小神仙”,他們都這麽叫我。久而久之,我父親真的做出了決定,讓我做魔帕的繼承人。他讓我接觸經書,試著做人鬼神之間的使者。他口傳心授,教我念驅魔咒和招魂咒。一字一句,一段一篇,我們花掉若幹時間,但當他讓我背誦時,我大張著嘴。仿佛我的嘴是一個無底洞,那些咒語像石頭一樣全掉下去了。

“我都會背幾句了。”有次我母親說。

她真的背了招魂咒的前四句,我羞愧不已。而阿隆索,他張嘴就背了出來,並且對這些咒語表示出不屑。果然,我父親對他說,背課文去吧,隻有阿隆嘎才需要背咒語。

夏天,阿隆索就要升學了。這事毫無懸念。我們都已做好了準備。春節的時候,阿隆索有了第一雙黑皮鞋。我父親說,城裏人都穿成這樣。我母親為他準備了帶拉鏈的被套,以及印著牡丹花的床單,還有柳絮枕頭。圈裏的母豬已經懷孕,它產下的豬崽,將作為阿隆索的學費和生活費。總之,萬事俱備,隻等春節學期結束,一場考試後,一張縣城中學的紅色錄取通知書就會由綠色的郵遞員送達。

當然,他們偶爾也會想起我,敦促我背經文,畫符,甚至講起做一名魔帕的好處:受人尊重,不愁吃喝。至於學習,則變成了業餘。

“這是你唯一的出路了,所以你得認真學經文和咒語,”我父親說,“至於你哥哥,他已經一隻腳踏進了縣城。”

“嗯。”我的回答永遠是帶著鼻音,像是在用一塊石頭敲擊水缸。

但是,別以為父母會因為阿隆索聰明聽話就優待他。恰恰相反。他們對阿隆索更嚴厲。他們認為,這樣有助於他成為更好的人。也別以為他們因為已為我規劃好未來的路而會對我變得寬鬆一點。他們認為對我嚴厲就是最大限度的挽救。

隻有在休息日,我們才可以多睡一個小時。有一隻上海牌手表放在床頭櫃上。那秒針像小皮鞭落在我們身上,但我經常把那聲音想象成雨點。嚓嚓嚓,雨點落在瓦片上,落在植物的葉子上,落在炊煙上,落在井沿上。這個時候,別說是秒針,就是一門大炮,也轟不醒我們。唯一能讓我們暴跳而起的,是我們父親的吼聲。

事情發生的那個周日,毫無征兆。我父母既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在路上遇見蛇,屋裏屋外更沒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但事情還是發生了,起初我們都不覺得這是個事兒。

布穀鳥在山林裏叫成一片。我父親在外麵敲窗。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我應聲而起,我的哥哥阿隆索,他卻一動不動地躺在**。其時,我們的父親正在院子裏為一匹白馬剪鬃,他的聲音炸雷般響起,透過窗,在臥室裏回聲隆隆。

我穿好衣服,朝阿隆索走去。我們的床在同一間屋裏,相距不過一米。他的鼻子裏發出均勻的呼吸。溫暖而瘦薄的胸膛裏,他的心髒小獸般地跳動著。額頭沒有發熱。也就是說,他既沒有死,也沒有病,但就是一動不動地躺著,任憑布穀鳥和父親叫喊。

我說,哥,起床了,今天不上學,但你還要背課文呢。

他背對著我,消瘦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腦袋深埋在被子裏,像一隻鴕鳥露出整個屁股。我扳過他的身子,讓他麵對我,我想看看他的表情。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像是藐視。我掰開他的眼睛,他轉動了一圈眼球,又閉上了。

你聾了嗎?我甕聲甕氣地說,你是不是想吃馬鞭子了?

此時,院子裏傳來我父親扔下大剪刀的聲音。但他暫時還沒有進來,而是牽著白馬出去了。他是個愛馬之人,他的白馬簡直就是阿尼卡的白馬王子。等他回來,定會有阿隆索好受的。

你起來學習吧,我說,我要去拾糞了,中午幫媽割麥子。

阿隆索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臉和目光,沒有任何神采。特別是他的目光,甚至比不上一對玻璃珠子閃亮。但我相信他明白我的話。我不想因他而受牽連。這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父親原本是揍阿隆索,但我在一旁觀看,一不小心就引火燒身。似乎打一個孩子太浪費他的精力,兩個一起揍才夠本。孩子嘛,總是需要揍的。今天不需要,明天也需要,今天把明天的提前揍,明天再算昨天的賬,都差不多。

我不管你了,我說,我不想看你被揍,免得火星飛到我身上。

休息日多睡一個小時是福利,但義務是要幫家裏幹活。我們有幹不完的活。忙裏忙外,每個人都忙得雞飛狗跳,但到了年底,樓上的糧食隻能勉強維持到來年的莊稼成熟,年底隻能換一身新衣服。我母親每天頂著星星上山,割草,砍柴,挖草藥,采蕨苔,采蘑菇。我父親則是照顧家裏的牲畜和下地,偶爾幫阿尼卡人迎神送鬼,叫魂念經。布穀鳥叫,人們該播種了。但我幹不了這活,我隻能去路上拾糞或給圈裏的黃牛割些青草。這個季節,家裏需要有一頭膘肥體壯的耕牛。

果然如我所料。我父親折回院子時,迅速找到了馬鞭。我幹活去了,我說。他沒有理我,大步朝屋裏走去。我趕緊逃。但是,我走出十幾步遠便停下了,因為我沒有聽到阿隆索的慘叫聲。

我聽見的是父親聲嘶力竭的吼叫和馬鞭落在皮肉上的聲音,但就是沒聽見阿隆索哭。任何聲音都沒有從他嘴裏發出。他像個啞巴,甚至比不上一個啞巴,像個樹樁。

他被父親拎到了院子裏。他很瘦弱,像隻冬天的山羊。他站在院子裏,穿著一條改小的紅**,兩隻細腿呈三十度角支撐著他的身子。他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髒兮兮的,像一塊被風雨侵蝕已久的瓦片。鞭子每抽一下,他的瘦身板就顫抖一下。

為啥子要睡懶覺?啊?你居然敢不說話?你啞巴啦?

鞭子抽上去,阿隆索身上的肌肉先是呈青色,繼而變成紅色,似乎能看見流動的血液了。但他始終不說一句話。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早已忘記了拿在手上的鐮刀。直到父親朝我吼叫,我才如夢初醒。

他說,找繩子,把這個雜種綁起來。

他見我未動,便親自動手找來繩子,將阿隆索綁在了桃樹上。這個情景,讓我想起小畫冊上的死刑犯。隻是,阿隆索的背後少了一塊牌子。

布穀鳥又叫了起來。它們似乎一直在叫。此刻,被綁在桃樹上的阿隆索閉上了眼睛,像個不屈的英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院子,桃花已經開過,滿樹綠芽新蕊。我父親坐在屋簷下,他卷了一支旱煙,點燃,吐出一團濃煙,像一台老舊的拖拉機。馬鞭就在他的手邊。這時,我母親背著一背小山似的茅草,闖進院子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阿隆索,顯然是嚇壞了,丟下草就朝他撲了過去。

站住!我父親吼道,誰敢放他下來,我就把誰綁上去。

我母親站住,哭了起來。她除了哭,她還能怎樣?她和阿尼卡的其他母親一樣,在家裏沒地位,樸素的心裏裝著傳統思想,三從四德,嫁雞隨雞,一輩子活得像棵野草。

你想把他打死煮了吃嗎?她哭著問,我們就兩個兒子,你還嫌多?我父親繼續抽煙,懶得搭理她。我母親轉頭問我,咋回事?我說,我哥睡懶覺,不說話。

在早睡早起這件事上,我父母的意見一致。他們認為,小孩子是八九點鍾的太陽,要迎著朝陽生長。所以,當我母親知道阿隆索是因為睡懶覺挨揍時,鬆了口氣,將她的茅草丟進了圈裏,才找了一條長凳子,在阿隆索麵前坐下。

“阿隆索,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如果是生病了,媽媽帶你去打針。”

阿隆索一言不發,甚至連眼皮都不睜開。他也不掙紮,像一隻已經認命的大閘蟹。

“有啥事,你跟媽講”,她抹著眼淚說,“媽的狗兒呀,你不能這樣自討苦吃。”

我母親徒勞地抹著眼淚。我父親抽完煙,將馬鞭掛到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嘲諷地看我母親——此時的她,像是在對著一個石頭說話。

“阿隆索,你說話呀,不管你說啥,你隻要說一句,媽就給你煮個雞蛋。一個不夠,那就兩個。最近那隻黃母雞天天下蛋,媽已經攢下一籃子了。”

有一陣子,阿隆索睜開眼睛,看了看天,也許還聽了聽布穀鳥叫,又閉上眼,將頭靠在了桃樹上。我的父母相互看看,終於換了一個角度想問題——難道阿隆索真的出事了?

“家族裏有沒有啞巴鬼?”我母親低聲問。

我父親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但是身為魔帕,他不得不認真考慮我母親的話。他閉上眼睛,想了半天,然後再次確認:

“沒有啞巴,倒是有很多能說會道的人。”

話雖如此,但我父親的神色凝重起來。就阿尼卡人的習慣,超出他們認知範圍的事物,就屬於鬼神。這種不確定的擔憂,讓他暫時收起了怒火。

我父親將他從樹上放了下來,我母親找來衣服給他穿上。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狗,一瘸一拐地走向牛圈,牽著耕牛出門了。

父母讓我跟著他,我照做了。他將牛牽到了草地上,放開,對著旁邊的一棵鬆樹撒了一泡尿。他的尿又長又黃,憋太久了。回過頭,得意地朝我笑了笑。那是一種勝利者的笑。

我說,哥,你搞啥子鬼,白挨了一頓揍,舒服不?

他不說話。

我說,哥,你是不是被鬼纏身了?

他仍然不說話,目光投向了阿尼卡寨子。地裏有人割麥,犁地,播種,將白色的地膜一條條鋪開。炊煙從屋頂升起,又被風吹散。我相信他也看到了這些,但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這是一九九三年農曆三月二十日。我們全家人都記得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