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一直沒有停下的是木工。他們做出的桌子、凳子、床和寫字桌,擺在地上,正等著上漆。那些家具,笨重,厚實,足以熬死幾代人。

越來越多的人聚到了伯伯家,他們已經等不及土基完全幹透了。先砌那些最早成型的土基吧,他們說,放心,不會垮的。也不等總指揮點頭,他們便在工地上幹開了。我跟著他們到工地,數了數,共有40個男人在幹活,還有3個女人在廚房裏幫忙做飯。4個手法嫻熟的工匠站在東西南北方,有人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泥漿和土坯。人多了,場地不夠用了。我父親被要求停了手裏的活,轉而負責為大家拉二胡助興。我錄了眾人在琴聲中幹活的小視頻發給巧慧,她打了電話過來。

“他的情況怎樣?”

“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我如實回答。

“我在猶豫,過年要不要回來一趟。”

“必須回來。”我第一次像個兄長對她說話。

“我想想吧。”她依然在猶豫。到現在為止,她沒有和我父親通過一次電話。

“必須回來!”我加重了語氣。

“我不想麵對他那張從來不會笑的臉。”她說完話,掛了電話。

我無法責備巧慧的態度。有些過去,並非真的能過去。可是,如果不讓它過去,難道要一直讓它如鯁在喉?總要咽下或者吐出來吧,不然這一輩子怎麽過?

那晚吃飯的時候,有人忍不住問起了封洞一事,在得到確定的答複後,每個人都在竭力掩飾內心的驚訝。大概又是因為我在現場吧,我想。但我已經無所謂聽到什麽,也無所謂聽不到什麽。一群人要用水泥和石頭封住一個洞口,如此而已。在人類曆史上,比這荒唐的事比比皆是,更何況,這是一個瘋子的想法。

“先生”四人,騎摩托車而來。他們來的那天早上,工地停了工。但人們還是從四麵八方趕來,聚在了伯伯家。一頭羊拴在柱子上,不時發出哀鳴,它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半個時辰之內就會命歸西天。

我們去大風洞。二十來輛摩托車飛馳在鄉間路上,引擎聲混合在一起,讓人橫生勇氣。我父親依然坐富樂的摩托車,但不再需要繩子拴住他們的腰。搭載我的男子大約五十歲,我和他並不熟悉。他宿醉未醒,噴著酒氣,雙眼迷離。他的摩托車似乎也喝醉了,讓原本就狹窄的道路變得像一根鋼絲般令人心驚膽戰。

“別怕,”他說,“車輪就像我的雙腳一樣聽話。”

“我相信你的,”我說,“你一看就是老手。”

這話讓騎車人有些高興,我又趁機給他遞了香煙。他一手扶車把,一手點煙,嚇著我趕緊閉上眼睛念阿彌陀佛。

“真不是和你吹牛,在整個阿尼卡,若論車技,沒人比得上我。”他說著,猛擰了一把油門,那摩托車像頭發瘋的公羊衝了出去。

“封洞口,為啥要念經?”我問他。

“給死人開路嘛,”他說,“你坐穩了,前麵這段路坑太大了。”

前方路段確實多坑。不僅如此,還有石頭突兀地立在路中央。但對於騎車人來說,這些石頭正好是他炫耀車技的道具。

“給誰開路呢?”我問。

“給死人開路唄。”他說著,車身忽左忽右,險些將我甩下來。

“怎麽死的?”

“自殺,”他順嘴吐掉了嘴上香煙過濾嘴,“畏罪自殺嘛,狗日的。”

我閉了嘴。風像一麵堅硬的玻璃緊貼著臉。冬天的陽光灑向大地,隻有光,沒有熱。開路。我揣摩著這個詞的意思,大概是給死者指一條路吧。不能讓他缺席於天堂或地獄,不能讓他在人間遊**。天堂,人間,地獄,是三個不同維度?大概,隻有人死後是需要指引的,一隻兔子,一隻麻雀,一棵榿木,無論生死,都不會禍害人間。胡思亂想間,人們已經抵達了大風洞前的山口。路繼續通向山外,窪烏,熱水,固納,但我們在此停住。平坦之處,草枯了,但仍能看出它們在夏天時的茂盛。至於荊棘、藤條、樹木,它們擠擠挨挨,漫山遍野。一棵樹能熬死幾代人,一隻飛鳥無疾而終,一個石頭見證過神話裏世界的樣子。而現在,人和山林的關係,正在漸漸疏遠。而現在,對未來而言也是某個故事的開篇。

“樹都長這麽高了,遮住了半個洞口。”有人發出感歎。

“三十年了啊。”

說話人坐在枯草地上,手裏端著酒碗,抿一口酒,象征性地擦一下碗沿,遞給下一個人。我們的目光一次次穿過樹丫之間,望向大風洞。而大風洞這隻巨大的獨眼,也在望著我們。它是否知道自己某天會被封起來?我們開山辟路,圍海造田,鑿壁架橋,我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山石田土的感受。

“進洞吧!”

掌壇的“先生”身披僧袍,頭戴法帽,手裏拿著法杖。其他三人,手上執的是經書、鑔和法螺。但前來幫忙的人們繼續喝酒、抽煙、聊天,並沒有跟著前去的意思。但我看得出來,他們臉上的表情並不自在,目光相互交流,卻沒人說出內心的恐懼。

“我帶路吧。”富樂的手上多了一把柴刀,緊隨其後的是我伯伯,然後是我父親和我。那些前來幫忙的人,並未跟來,而是滿山尋找石頭去了。

披荊斬棘。這裏確實許久無人踏足了。幾百米的距離,富樂足足在前麵劈了三十分鍾,那些荊棘和樹枝間才勉強可供人側身而過。越近洞口,風越大。富樂在洞口站住,讓“先生”先進了洞。手電筒光射過去,就像射向了茫茫天際。原來這洞,是一個地下溶洞的入口。手電筒光收回來,照見了洞頂的蝙蝠。它們在睡覺,一動不動。洞口寬敞,足有五十平方米,越往裏走,越窄,僅能容一人經過。有溪流聲,但手電筒光未照見水。洞內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腐質味。

“先生”在地上點燃白燭,燒了紙錢。法螺聲起,悠遠的召喚。鑔聲鏗鏘,洞頂的蝙蝠動了動,但並沒飛走。“先生”們圍著白燭轉起來,不時燒紙,念念有詞。

法事結束。洞外的人已經準備好了石頭和灰漿。人們用石頭和灰漿砌封住了洞口,“先生”還在洞口貼了符。“這下好了。”有人說。怎麽個好法?但沒人這樣問。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脫下袈裟的“先生”露出裏麵的西裝和毛衣,點燃香煙,和大家聊著莊稼和雨水。他們回到人間,變成了農民。

不知道是誰說了句,回吧,家裏的羊肉燉爛了。於是,摩托車轟鳴起來,山間回聲隆隆。我仍然坐了那個醉鬼的車。他在山上幹活時又喝了酒,汗味和酒味都更濃烈了。

“這下好了。”他在跨上後座時說。

“怎麽個好法?”我問。

“給苦竹來的惡魔開路,讓他的靈魂得到了安息。”

安息?我內心的疑問未消,馬上又轉化成了另一個問題:安息的又豈止惡魔的靈魂?可我知道隻有時間能給我答案。

這是中午的阿尼卡。無數日子中的一天。每一天都是特別的,但不是對所有人。這一天對我父親來說,是重生。而這樣的重生,並不是向著未來,而是回到了過去。過去的死去的時間,但我父親的過去,三十年後重新活了過來。他像一個被時間之流拋棄在岸上的人,顯然有些手足無措。他跨上摩托車後座的身影比此前更加輕盈,他說話的聲音比此前更加洪亮,就連他的頭發,一根根連成片,匍匐在頭皮上,看起來比過去規整多了。這個一生背負重擔的人,突然卸下了負擔,他自己都不習慣了。

“這樣就好了,”他對我說,“我不害怕了。人非聖賢,你說對嗎?”

“一切都過去了,爸。”我說。

那天,似乎所有人都感覺到某件事情過去了。他們的笑聲爽朗,腳步強勁,目光堅定,舉手投足之間,不再小心翼翼。他們聊起過去,不用再擔心我在一旁。就像往事的叢林裏臥著一頭老虎,所有人都在繞道,可某天,這老虎消失了,於是就都長舒了一口氣。

羊肉的香味彌漫開來,四處響起開瓶聲。啤酒是阿尼卡最大的消耗品,但我很少見他們喝醉過。沒有人會在舉起一杯啤酒的時候猶豫,但白酒就不一樣了。我父親那天卻選擇了白酒。他端著酒杯穿梭於桌間,跟這個人開玩笑,跟那個人聊家常,思路清晰,口齒伶俐。我們從中午開始吃喝,喝空的啤酒瓶被收走,堆滿了院子的角落。可是,我依然沒見有人醉倒,或者說了醉話。

他們說起阿尼卡的過去,並且爭論這裏一百年是否有人居住。我伯伯認為沒有。我父親認為有,他的理由是,山林裏有亂墳崗。“誰會無端埋在遠離故鄉的地方呢?”他說。他們說起過去的饑餓、仇恨、愧疚、恐懼、絕望……說起祖籍,雲南或者更遠的他們根本沒有去過的地方。說著說著太陽就偏西了,說著說著天就黑了。天黑了,那些前來幫忙的人就要離開。他們這才突然記起,啊,已經吃喝了一天,一隻羊隻剩下骨頭和湯了。

那天,我父親不停地說話、走動,像一條洶湧的江河,奔流不息。天黑了,他依然沒有倦意。前來幫忙的人要走,他一個個跟人握手,意猶未盡地說話。而我呢,其實早已累得想趴下。啤酒喝多了,頭昏腦漲,手腳冰涼。可父親在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後,一轉身把我叫住了。

“這裏沒有旁人,我想和你聊聊。”他說。

那時,我們站在伯伯家院門外,身邊確實沒有別人。四周安靜,隻有夜風吹拂。這季節,莊稼收完了,風從村莊刮過,顯得空空****。屋簷遮住了半邊天,遙遠的青山外,那裏的夜空,比我們頭頂的要亮。

“對不起。”他說。

我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

“給你們添麻煩了,”他又說,“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從來都知道。你和巧慧要恨,那就恨吧,我不會怪你們。”

“你現在感覺怎樣?”

“我完全好了,”他說,“感覺整個身子輕了,渾身有勁。”

“那就好,”我說,“房子呢,還想繼續修嗎?”

“當然,你不知道在過去的三十年,我有多少次夢見修房子。”

我明顯感覺體內有重物墜地,那是心落下的聲音吧。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確定,我父親要在阿尼卡打發餘生了。一個人老了還有故鄉回,還有退休金可領,這大抵也不算差。如此看來,我需要擔心的是,反而是我自己了。我的妻子、孩子以及令人頭疼又毫無希望的工作,全等著我。

“我也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說,“明天我想回城了,朱麗一個人帶著孩子,很累。”

“去忙你的,不用擔心我了。”我父親說,“好好經營你的家庭,問心無愧地生活。”

“我過段時間再來,”我說,“帶著朱麗和孩子來看你。”

“還有巧慧。”他說。

兩個月後,巧慧和我們一家三口回了阿尼卡。輕車熟路,隻是天氣更冷了。阿尼卡已經下了第一場雪,這是我父親在電話裏告訴我的。固納的天氣也不好,陰沉、幹冷,時間顯得特別漫長。可是能怎麽辦呢?天氣也是生活的一種,無論冷熱,總要去麵對。別說天氣,即使無處不在,無堅不摧的時間,我們也要以肉身去抵擋。我不知道,這是勇敢還是怯懦。

阿尼卡多了一院土坯房。它靜靜地立在幾棵核桃樹和竹林之間。從舊時代長出來的新東西。工匠們已經撤走。收尾工作由我伯伯和父親來完成。我在院裏看見兩棵樹。我認出了它們,那兩棵有性別的樹。

“怎麽把樹給搬來了?”我問富樂。

“這是二叔的意思,”富樂說,“搬它們真是費了天大的力。”

“用吊車?”

“用人抬。”

“這樣移栽能活?”

“能活,”富樂說,“‘先生’來安過魂的。”

“第一次見有人把鬆樹當風景樹。”我說。

“這你就別管啦,”富樂說,“隻要遂了他的心願就好。”

遂了心願的父親肉身輕盈,體內有一個螺旋槳。轉動著,隨時都要飛走——騰空而起,越過群山。而他近期的期盼,是搬進新房。

“挺好的,”他說,“農村的水、空氣、土地,都比城裏好。”

“嗯。”我說,“隻要你開心,我們沒意見。”

“我開心,”他說,“從未有過的開心。”

“那你們就安心在這裏養老吧,”我說,“我們會經常回來的。”

“那倒不用,”他說,“我有那兩棵樹陪著我。”

他高興得都忽略了我的感受。不過,我並不會和那兩棵樹爭寵。更何況,我從來不知道父愛是啥。現在,它們就站在他窗外的院子裏。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家。所有的東西都是早已從生活中淘汰了的舊東西,讓人恍然覺得回到了20世紀。除此之外,我父親還買了一頭牛、兩頭豬以及十隻雞。

阿尼卡人像是一直在村口排隊似的,在喬遷之日的前一天準時出現。我們需要人來幫忙辦一場舊式酒席:八大碗。每桌八個人,桌上八道菜。年老的廚子患了青光眼,被人牽進廚房,憑著氣味指揮年輕人做菜。年老的嗩呐匠手指早已不聽使喚,吹出的曲子惹人笑。年老的管事聲音沙啞,手執喇叭喊叫的樣子像個小販。

哪來的這麽多人?黑壓壓,人頭攢動。細聽:嗩呐聲、鞭炮聲、玩笑聲、孩子哭聲。而當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人聲彼此掩蓋,嗡嗡嗡,如墜蜂巢。

我父親一直在笑。就像他這些年一直未笑。就像他的臉是石頭做的,被刻上了某種表情。

我的孩子歡天喜地,手裏抓住一隻小雞,說要帶回固納去當寵物養。

我的妻子朱麗,她緞子樣的目光,看向我時,溫柔如水。

我的妹妹像個局外人,不時去僻靜處抽煙,以此掩飾對眼前這一切的不解。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光了。阿尼卡人送來的禮物,不是錢,不是米,而是舊物。有多舊?舊到很多東西我根本就沒有見過。石磨、收音機、雕鞍、馬轡頭、風箱、八仙桌、雞籠、銅鏡、黑白電視、搪瓷口缸、煤油燈、木桶……它們被放在角落,被掛在牆上,被放在桌上。各就各位。它們被遺忘太久了。它們等待著被新主人再次派上用場。它們的新主人太忙了。

流水席從下午開始。每輪十桌,總共十輪。八百人。八百張嘴打開,咀嚼,一頭豬下了肚。一天的時間過去了。有人喝醉了高聲說話。有人喝醉了沉默。有人沒喝酒,始終保持謙卑的禮貌。有人不喝酒也胡言亂語。

我父親站在門口送客。他的手已經被握了幾百次。四處響起摩托車的引擎聲。客人陸續離去。我遠遠看著這相聚和離別。

最後,新屋裏隻剩下我們一家人。父親、陳阿姨、我、朱麗、孩子、巧慧。火塘裏的火燃得很旺。鐵三角上黑鐵壺裏燒著開水。接下來,我們將依次洗腳,各自睡去。但我父親打破了沉默。

“今晚你們都在,我想告訴你們三十年前,就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他說出這句話,並不費勁。

我們相互看著,盼著誰去接父親的話,但最後他們一同看向了我。

“聊點別的吧,”我笑了笑,“或者拉段二胡來聽聽也行。”

我父親起身去取二胡時,黑鐵壺裏的水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