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長纓一行人渡越汝水抵達懸瓠時,連日的大雨才將將止歇。古舊的城牆被雨水衝刷一新,而其下的城門處正有如潮的行人車馬匆匆進出。

許是因近來南下的世家大族過多,城門的守衛也隻是核實過領首幾人的印鑒魚符,便擺擺手示意他們即刻入城莫要擋道。

“有些奇怪。”入得城中後,謝長纓一麵牽馬沿道旁而行,一麵側目看向蘇敬則,仍壓著男子的嗓音征詢似的低聲道,“這盤查未免也太過隨心所欲,但若說城中無人主事,城中卻也不見多少混亂之象。”

“想來並非是無人主事,而是無懸瓠本地的長官主事。”蘇敬則徑自垂眸思索了片刻,答道,“此外,這一路在街市中所見的大隊車輿,皆是往南城門而去。”

謝長纓不消多想,凝神觀察了一番街市之中的景象,便已明白了其中關節:“看來是城中落腳的世家大族得到了什麽確切的消息——或許是某一方實力強勁的賊寇有意進逼懸瓠,而原本在此主事的官員已逃往淮南之地。”

“平北參軍所言分毫不差。”

中年人的聲線驀地在前方響起,正推測著城中局勢的二人微微一驚,均是循聲看了過來,眸中的戒備之色一閃而逝。

而立於前方的中年人一襲官服,神態謙正,見二人抬眼,便複又拱手作揖道:“在下潁川陳卻,表字知退,忝為豫州的將軍府長史,如今受州牧之命暫代汝南郡守。”

蘇敬則眸光一轉,已是了然似的溫和笑道:“此前城門處的盤查,原來也是您授意為之。”

也?

這一字令謝長纓微微警覺,她的目光掠過陳卻身後的隨行士兵,複又不著痕跡地四下瞥了一番。隻見長街之上的行路人們大多皆在偷眼打量著他們一行人,甚或有並不急於難逃的行人在互相竊竊私語著什麽——依照這等架勢,若此刻陳卻作勢懇請他們留下協助守城,似乎……也不便拒絕呢……

“陳長史,我們這一行畢竟尚有百餘人,若與您在這街市之上堂而皇之的議事,隻怕不妥吧?”謝長纓笑吟吟地開了口,上前一步,“晚輩這一行人也是晝夜奔波,不知長史可否通融一番,先為他們安排休息之處呢?待他們落了腳,餘下之事,再議不遲。”

“平北參軍果真是爽快之人。”陳卻微微眯了眯眼,倏忽笑道,“安頓諸位的地方,自然是有——請隨陳某來吧。”

謝長纓客套地應和著:“有勞。”

乘著陳卻轉身引路之時,蘇敬則略一側目,眸中頗有幾分疑慮與探究,謝長纓卻也隻是向他從容一笑,便當先舉步跟了上去。見她神色篤定,蘇敬則自然也不會多言,仍舊是淺淡地微笑著,不緊不慢隨行而去。

不出二人所料,陳卻果真是引著這一行數百人轉入了東麵的甕城營地之中。待得甕城的門閘在一片璘璘的鎖鏈聲中緩緩升起時,他方才微微回身,向眾人笑道:“抱歉,懸瓠本彈丸之地,又值喪亂之時,唯有這東甕城處的營地因兵力不足而空置許久。雖不比官驛府邸舒適,卻總好過露宿野外——不知諸位可願暫且屈尊,在此休憩?”

這一行人大多是謝氏部曲,對此自然並無異議。謝長纓環顧了一番眾人的神色,少頃,向陳卻笑道:“我等謝陳長史通融尚且還來不及,如何敢言‘屈尊’?”

“諸位若能休息妥當,陳某方可算是盡地主之誼。”陳卻亦是微笑頷首,“卻不知待得眾將士在此安頓得當後,平北參軍與並州別駕可願往官署之中一敘?近來那秣陵城中有關並州的消息,也該當向二位討教一番。”

這一次是蘇敬則率先長揖著答道:“自然無妨,我等南行多日,也頗為掛心並州局勢。”

謝長纓亦是了然應和:“請陳長史稍待,安頓過此處事宜後,晚輩即刻赴約。”

“如此,陳某便在官署之中恭候二位到來了。”

陳卻又寒暄數句,方才告辭離開。

謝長纓簡短地向眾人安排過諸般事宜後,便喚來了謝遷,低聲問道:“懷真可願暫且接手此處的安頓事宜?陳長史的這番邀約,我總覺得不尋常。”

“……知玄以為有詐?”

“未必是有詐。”謝長纓搖了搖頭,“如今懸瓠內外並不算太平,這裏留了數百人,總該有人坐鎮以備不測。”

“原是如此。”

謝遷話音方落,蘇敬則已然適時地補充道:“雖說陳長史未必懷有惡意,但——一個時辰之後,若是官署仍未傳來新的消息,便勞煩懷真多加戒備,而若是其間城外有異動,也有勞你組織一番東甕城的防衛。”

“此事不在話下,你們放心。”謝遷頷首應聲,“既然陳長史已候在了官署,你們也不妨早些動身。甕城這邊,我自然是能應付的。”

三人又是簡略地商討過一番後,謝長纓與蘇敬則方才動身往城中官署而去。此刻時近晌午,懸瓠的長街之上尤為喧鬧,謝長纓一麵漫不經心地向官署走著,一麵時不時地打量著匆匆來去的車騎行人,目光卻是最終落在了長街另一角陡生爭執的幾人。

由容貌服飾觀之,一方是尋常的漢人商販,另一方麽……

她不由得略微蹙了蹙眉頭,正在沉思之時,一旁的蘇敬則卻已低聲開口:

“這其中似有羌人與氐人。”

謝長纓不覺循聲看了過來,輕輕一挑眉:“原來那是氐人,此前唯獨不曾與他們打過交道——不過這羌人的形貌,似乎……”

“並非西羌的羌渠人,而是汶山羌。”蘇敬則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數年前我曾隨慕容先生西行去過巴蜀之地,勉強識得這類人。”

“原是如此。”謝長纓暗自忖度了片刻,“看來巴蜀的亂子也在向東麵蔓延。”

蘇敬則並未再次接話,隻是略微頓了頓腳步,側目看向街邊:“……到了。”

謝長纓將將抬眼時,便見得候在官署前的掾史們已然快步迎了上來,恭敬地行禮引路:“二位,請。”

二人自是客套地回過禮,隨著掾史自正門一路再入桓門,穿過前庭後,便遙遙地望見陳卻正端坐於正堂之中。

陳卻見得他們已跨步走入堂中,亦是起身微笑道:“二位果真守時。”

這等場合之下,自是蘇敬則在行過禮後,當先笑意溫潤地娓娓道來:“陳長史既已點破我們的身份,自當知曉我們身負孟府君之急命,需得盡早趕往秣陵。當此之時,您卻仍舊出言邀約,想必也是為著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迫不得已方才如此。我們又如何敢怠慢呢?”

謝長纓聽罷這一番話,麵上雖依舊保持著行禮過後垂著眼眸的肅然神色,心下卻已不由得暗自哂笑——此言一出,若陳卻並無要事,多半也不便再開口了。

而陳卻兀自斟酌了片刻,方才笑答:“蘇公子所言極是。不過在此之前,或許二位也迫切地想知道秣陵的境況。”

“還請陳長史不吝賜教。”

“此前殿下即寧王位時,曾在詔書中言四方牧守之殷切陳情不可辜負,而首當其衝提及的,便是並州牧。”

蘇敬則聽得此言,倒也並未顯出太多欣慰之色,仍舊是淺淡地微笑作答:“原來孟府君與我等所傳的檄文業已上達秣陵,如此便好。”

“如今洛都失陷,北伐想必勢在必行,二位大可放心。”陳卻不緊不慢地頷首道,“隻是這懸瓠連通南北、襟帶東西,如今卻為氐羌叛賊所困,而城中官員各自逃亡,到底是……”

言及此處,他以一副憂慮的神色長長地歎息一聲。

謝長纓思忖片刻,隻將陳卻方才所言的秣陵政局權且信了一半,此刻聽得他終於提及了自己的訴求,便適時開口道:“氐、羌?先前晚輩行經懸瓠街市時,便曾見到氐人與羌人的行跡——懸瓠的守軍,竟也不嚴加排查麽?”

“謝公子所言,我自然也並非不曾想到。隻是這城中數十年來原本便有不少蠻人定居,他們數代安分,除形貌外均與漢人無異。如今正值人心惶惶之時,我又是代行汝南郡守之權,到底不能妄動。”

幾人正在交談之間,卻忽聽得四方譙樓之上鼙鼓大作,聲聲急促如雷,不覺皆是蹙了蹙眉。

謝長纓依著行軍之人的本能,率先辨認出了鼓聲之中所傳遞的訊息,急急低聲道:“不妙,西北方向有大軍攻城。”

蘇敬則亦是發問:“陳長史,晚輩來時似乎不曾見過成氣候的賊寇。不知眼下攻城的,又會是何人?”

“想必是自梁、益二州流竄而來的巴氐與汶山羌,”陳卻仔細思量一番,答道,“諸位自北麵而來,若是不曾遇上他們,也是常情。”

正當此時,四方譙樓之上已然傳來了第二波更為急促的鼓聲。

謝長纓便也順勢提議道:“依晚輩所見,陳長史也不必在此空作猜測了,與晚輩登城一觀便知。城中冗事,自有此處屬官代理,再不濟,也仍有曾在並州府任職的蘇公子可在此聊作調度。”

蘇敬則聽得此言,也隻是頷首,簡短應道:“官署這邊,陳長史大可放心。”

陳卻對此自然是求之不得:“此言在理,那麽便有勞蘇公子看顧此處了——謝公子,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