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之,聽說了麽?王肅那家夥,還當真是總攬了秣陵的朝堂大事,再過上幾日,便要回到江陵了。”江懷沙信步踏入庭中,漫不經心地笑著叩響了虛掩的門扉,一推門時,便見蘇敬則跽坐於窗下的案桌前,正以手支頤翻閱著什麽,便又改口問道,“奇怪,襄陽郡的賑災之事已邁上了正軌,你這又是在看……”
“是沔水地勢,堤堰修築的決策還需最後再核實一遍。”蘇敬則聞聲側目,向他笑了笑,“憑舟不妨也來看看?”
“那些個山水地理的典籍我也不記得多少了,便是替你看,也未必能看出什麽疏漏。”江懷沙聳了聳肩,卻也依言走上前來,仔細地看過一遍,道,“這方案倒是縝密,借了這麽些舊日的工事為依托,想必不需太久便能完工——總算不枉你我這些日子沒完沒了地沿河勘探。不過我總覺得……”
他說到此處時略微頓了頓,引得蘇敬則也是微微疑惑:“怎麽了?”
江懷沙徑自從旁拖了個壼門凳坐下,頗有些誇張地唉聲歎氣道:“河堤動工隻怕還需等些時日,也不知年前能否有起色,他們又會不會仍舊把那些個髒活累活一股腦扔給我們。”
蘇敬則端詳著他這般憂心忡忡的神色,很是耐心地聽完了他的抱怨,方才不緊不慢地笑道:“很可惜,依照我對他們的了解,恐怕的確會是如此。”
“不能吧……”江懷沙長歎一聲,就近趴在了案桌上,“這算是把我們當什麽用了?”
蘇敬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你既不是官署中人,若不想留,自然可以隨時回江夏郡。”
“我這不還是擔心你出什麽意外……”江懷沙說到此處微微抬眼,正望見對方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便又蔫蔫地改口道,“算了,想必也不會有什麽意外。元日將近,我的確不得不回江夏郡待上幾日。近來荊州各地流民強盜仍舊猖獗,這段時日,你可要小心些。”
江懷沙這一番話卻好似提醒到了蘇敬則,他思忖了片刻,問道:“荊州以往也是這般……混亂麽?”
“算是吧,以往連環塢尚未沒落,再加上南麵的蠻子,雖非亂世,卻還更莫測些。”江懷沙點了點頭,“直至約摸三年前——也就是興平八年你忙著北上洛都的那段時日裏,連環塢猝然因內亂傾覆,從此一蹶不振,荊州的局勢才算是安穩了些。”
“猝然內亂?這聽起來可不尋常。”
“我從舅父那裏聽聞,似乎是‘夜霜白’與‘寒江客’兩名天字級殺手在叛逃時接連殺傷數名連環塢高層,此後‘寒江客’死於荊江漁船之上,而‘夜霜白’不知所蹤。”江懷沙以指節輕叩著案桌,斷斷續續的回憶著,“至於緣由麽……據說又與六年前竟陵鍾氏的貪墨案有關,誰知道呢?鍾家這案子與其問我,還不如去探探王肅、方隨之他們的口風。”
“還真是錯綜複雜。”蘇敬則見他一副頭痛的模樣,也不再追問,隻是搖了搖頭,轉而輕聲笑道,“如今距除夕不過半月,你還是算一算何時動身回江夏吧——年關將至,莫要讓白郡守擔憂。”
“……也是,總該去給父親上炷香。”江懷沙聽得此言,神色又是蔫了幾分,“不著急,臘月廿五我再動身。”
“好。”蘇敬則笑了笑,“說起來,白郡守對州牧的態度,又是如何?”
“談不上待見,不過表麵功夫還是做得很足的。”
“如此。”蘇敬則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江懷沙反倒是了然地笑了一聲:“崇之定又是在想什麽壞主意了。”
“隻是在想一些可能性。”蘇敬則倒也並不隱瞞,“畢竟我不能在此坐等秣陵一方的動作,晉陽的局勢……總令我有些不安,這等內亂終究不宜拖得太久。”
“那襄陽白氏這邊,你盡可放心。舅父雖不會與他正麵為敵,但若是能有秣陵的兵力兩麵夾擊麽……”江懷沙低語至此,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而問道,“你在屋內悶了這幾日,不出去散散心麽?總不會是覺得那些眼線當真能聽得明白你那千回百轉的弦外之音吧?”
“……也好,待我去與流徽交代些宅中事務。”蘇敬則思忖片刻,站起身來望了望窗外的晴朗的天光,而後便向著屋外走去,“今日天氣不錯,不妨去河畔走走。”
“怎麽還去河畔——”江懷沙倒吸了一口冷氣,見他已在院中與流徽交代過宅中諸事,便也趕忙追了上去。
郡中的災情雖仍在處理之中,但襄陽城左近終歸也已恢複了平靜。今日天氣已寒,日頭卻依舊極好,遠望去碧空如洗、澄江如練。河上沙洲枯草淒迷,經年未竣工的河堤雛形遠遠地探入河水之中,其上似已被荊州駐軍搭起了簡約的腳手架,隻待招募民夫後便可開工。
江懷沙被迎麵而來的寒風吹得又緊了緊外袍,問道:“崇之決意來此,可是有了什麽發現?”
“無事,我隻是在想,汛期來臨前,這河堤究竟能否完工。”蘇敬則輕輕闔眼搖了搖頭,而後抬眸遠眺著寬闊的沔水水麵,若有所思,“畢竟以此處的地勢……”
“南高北低,再加上北麵地勢平坦,屆時遭災的也自是那裏。”江懷沙熟稔地接過了他的話語,又道,“不過,王肅元日後便要回到荊州,我想那位王郡守就算再蠢,也不敢鬧出這樣的亂子——你不可能想不到這些,別用這種話來搪塞我。”
蘇敬則聽得此言,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輕輕蹙眉:“……是,我的確是在擔心秣陵和晉陽的局勢。”
“這才對嘛!”江懷沙很是輕鬆地笑了起來,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急也無用,無論是秣陵或是晉陽,都太過鞭長莫及了,倒不如將近處的勝算再穩一穩。”
蘇敬則立時會意:“新春將近,此時去你們家中叨擾,恐怕於禮不合。”
“招待舊時同窗而已,有什麽‘不合’的?何況此事非同尋常,你能放心讓我用這既不靠譜又直白的口才,去勸舅父策應麽?”江懷沙笑著壓低了聲音,“倒不如想想如何能令那些人不起疑。”
“憑舟這口才,也算‘不靠譜’?”蘇敬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州府那邊我已有考慮。你且想想,若是王肅與方隨之明裏暗裏皆派了人手去江夏,卻不曾找出我的半點錯處,他們會如何?”
江懷沙笑著低聲道:“我方才不過隨口一說嘛……你我同窗數年,若還猜不到你的思路,豈非貽笑大方了?”
“……也好,屆時我與你同去江夏。”蘇敬則頷首,複又看向了沙洲的方向,“今日不妨便去沙洲上看一看。”
江懷沙徑自輕快地笑了一聲,抱臂迎著微斜的陽光跟上了對方的腳步:“好啊。”
——
冬日的陽光驟然灑入室內。
謝長纓被這明麗的天光刺得又闔了闔眼,卷動竹簾的動作也不由得頓了片刻。她抬手撫了撫額角,一副困倦未醒的模樣。
也正是在此時,暮桑輕輕叩響了門扉:“……公子,有客來訪。”
謝長纓卷起竹簾循聲看去:“……這麽早?”
暮桑歎了一口氣:“公子,眼下已快到午時了。”
“……這樣啊。”謝長纓尷尬地笑了一聲,而後正色問道,“是哪位?”
“吳郡顧氏的一位公子。”
“知道了,”謝長纓隨手取過一件廣袖外袍披上,舉步上前打開了屋門,輕輕頷首,“在正堂中是麽?正巧我也是剛剛梳洗完畢,這便去見他。”
謝長纓一路循著回廊走過府邸的中庭,自側門步入了正堂,果然望見了窗下跽坐而待的顧宸晏,便笑道:“午好啊,長寧。近日年關將至,秣陵也可算是風平浪靜,怎麽還有空來我們謝府上敘舊?”
“知玄莫要說笑。”顧宸晏聞聲看了過來,有些無奈地沉默了片刻,道,“我是代慕容先生來告知你一些消息。”
“慕容先生?”謝長纓在片刻的愣怔之後,也立時明白過來,走上前來在他對麵從容入座,“的確,他若親自尋我,終歸太過令人矚目。不知是何消息?”
“昭國前些日子派了使者自敕勒川繞行前往幽州,約摸也就是在王肅叛亂的前後抵達了遼東。”
顧宸晏這一句話說得簡略,但謝長纓卻已立時明白了其中深意,不自覺地深深蹙起了眉頭,語調中亦是多了幾分急促與淩厲:“遼東……不妙,他們想做什麽!”
“往好處想,薑和對自己的傷勢看來並沒有太大信心。”
“若薑昀接手昭國國事,於晉陽而言,局勢未必會有轉機。”謝長纓搖了搖頭,神色難得地凝了下來,“我也算接觸過他的布局,依照如今大寧一盤散沙的情勢看來……總之便是不妙。”
“這便與我今天帶來的另一個消息有關了。”
“請說。”
“陛下依舊抱恙,今日慕容先生奉旨去華林苑見過了中宮殿下。那一位的意思是,知玄在誅滅北宮氏與出使台城時皆有功勞,若以此為由擢拔謝氏子弟,王肅也不會起疑。待到王肅西還後,再設法以招募家族部曲為由募兵操練。”
謝長纓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中宮殿下還真是信守承諾。”
顧宸晏頷首,並不多問這一句“信守承諾”的深意,隻道:“京中射聲校尉一職空缺已久,任命的詔書大約這幾日便會下來。知玄若當真憂心晉陽局勢,便不妨先助陛下平定南方的隱患。”
謝長纓了然笑道:“我說長寧今日為何撥冗前來,原是為了做慕容先生的說客——放心吧,無論是為了誰,我都該應下此事。”
這番話反倒是令顧宸晏流露出了些許赧然之色:“我也並非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隻是……嗯……平日裏總覺得,突然來訪是否會太過冒昧……”
“這怎麽會?長寧難道覺得,我會是那等迂腐之人?”
謝長纓正在調侃之時,正堂外便又有跫音漸近,橐橐而來。不多時,謝遷的腳步便頓在了門口,略有些訝異地看著堂中促膝而談的二人。而後,他整了整衣袖,向顧宸晏拱手行禮道:“見過……長寧師兄。”
顧宸晏亦是不免側目看來,應道:“懷真不必客氣。”
“原來你們二位也在書院見過,倒顯得我才是那局外之人了。”謝長纓見此情形,便又戲謔地笑了起來,看向謝遷,“今日百官休沐,懷真這是去了何處?”
謝遷自是一板一眼地認真作答:“荀將軍吩咐的一些小事罷了,我想著不如盡早處理完畢,來日也好安心守歲。”
“懷真的心性倒是半分未改。”顧宸晏笑了笑,便起身向二人邀約道,“眼下也快到了用膳的時候,不如便由我做東?就當做是遲來的接風洗塵了。”
“好。”
“長寧師兄破費了。”
見二人皆是應允,顧宸晏便也遙遙指了指秦淮河的方位,笑道:“走吧,去雪園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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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顧宸晏來訪後不過數日,中書省起草的調令便已下達,謝長纓便也樂得走馬上任,接手了射聲校尉一職。
依照大寧舊例,射聲校尉領待詔射聲士,所掌為常備精兵,屯戍京師營,兼任征伐。如今江左初定,又曆經王肅的一番叛亂,京師戍軍頗為凋敝,謝長纓統領的所謂“射聲士”,也唯有設法自行招募。她隻是略略思忖過後,便在接下來的數日之內,將目光移到了秣陵內外深受戰亂之害的兵戶身上。
彼時年關已近,莫說尋常人家,便是屯駐石頭城的王肅,也在麾下士兵的思鄉氛圍之中,開始盤算著引軍西還、在江陵或襄陽遙控朝政,以便穩住軍心。
而在遠隔千裏的襄陽城中,自江陵而來的王氏親信也來到了蘇敬則落腳的驛館後院之中,篤篤地叩響了上房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