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過後,白府上下的庶務方才清閑了些許。這一日,蘇敬則正如常在客房內翻閱著典籍,便聽得流徽急匆匆地自院中跑了進來,揮了揮手中的信封:“公子,有江陵的來信。”
蘇敬則思及王肅已然回到荊州的消息,蹙著眉頭接過了信封,以小刀緩緩劃開封口:“江陵……看來是方參軍催促我回程了。”他一麵說著,一麵取出信件展平,仔細地看過其中內容,笑著搖了搖頭:“果真如此。”
“他們在使喚別人代勞這件事上,還真是從不令人失望啊……”流徽很是無奈地長歎了一聲,複又很是熟稔地發問,“公子打算哪一日動身?”
蘇敬則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再等等,我還不曾——”
“蘇小公子這便要走了?”
他話音未落之時,白懿行已然輕輕叩響了半開的門扉,頗有深意地笑著看向了屋內。
“白郡守,”蘇敬則立時站起身來長揖行禮,“不知您今日要來,晚輩怠慢了。”
流徽亦是隨著他行過禮,而後在案桌之上備了茶水,便知趣地告辭離開了客房。
“不必多禮,本官也隻是來與蘇小公子閑談一二。”白懿行笑著擺了擺手,已徑自在案桌前入了座,“隻是空談也無趣,蘇小公子可願與本官對弈一局?”
“晚輩自當從命。”蘇敬則會意,知是白懿行有意借棋局與他詳談,便也謙和地微笑應聲,取了棋盤與棋笥,不緊不慢地布好,而後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便請白郡守先行。”
“好,本官恰有一個妙局,請蘇小公子一試。”白懿行從容一笑,當先拈起一顆黑子,輕巧地落在了棋盤之中,“且讓本官看一看,蘇小公子棋藝如何。”
蘇敬則笑了一聲,亦是不緊不慢地落子跟進:“請白郡守指教。”
此刻正是亭午明晝、熠耀流光,後院的青磚黑瓦、名花嘉樹外隱有爆竹聲聲、孩童嬉鬧。而客房之內萬籟皆無餘聲,二人端居於水沉煙碧之間默然對弈,唯聞棋子落枰、如落珠璣。
棋盤之上的黑白雙方布局已畢,白懿行自棋笥中又拈起一顆黑子,卻遲遲不曾落定:“這一局本官曾在棋譜上見過,此前也曾比照著試了多次,卻終不得解。”
蘇敬則縱觀一番局內棋子,思忖良久,方落定一白子,笑道:“可惜晚輩並不十分精於此道,若不能解,也請白郡守見諒。”
白懿行頷首,而後隨之落子,開口時卻又有另一番弦外之音:“此子進退有度、分勢相持,倒是年輕人鮮有的棋風,有趣。”
二人又弈過幾子,蘇敬則心知白懿行方才的話語是以弈術暗指他在荊州迷局中的態度,便也是微笑著以棋局為喻,應道:“晚輩也一度以為,‘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才是白郡守的對弈之術。”
白懿行輕輕地笑了一聲,吐息之間已又於棋盤之上交手數個來回:“以靜製動固然是好,但局勢千變,如今又豈容本官堅壁以待?此刻入局,宜深而不宜緩,否則便是自取滅亡。”
蘇敬則但笑不語,待棋局內又連續落了十餘手棋後,方才答道:“靜待時機也好,起而攻之也罷,其中不變的,仍舊是一句‘動須相應’。”他伸手落下一子,又道:“白郡守角部已安、布局已定,此前卻遲遲未有成體係的攻勢,未免失之保守;而這一手卻又有搶攻之意,未免失之急切。”
白懿行在蘇敬則所落的白子下方又置一子:“蘇小公子怎知這不是‘棋從斷處生’?”
此刻黑子雖不敵白子,中腹卻已隱隱成勢。蘇敬則打起了幾分精神,麵上卻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微笑:“晚輩以為,此刻敵強我弱,當是‘攻緊宜寬,攻寬宜緊’。”
二人複又互相攻伐往來了數十手,待半個時辰過後,蘇敬則眼見局勢稍定,方才徑自斟了一盞茶潤了潤喉。
而白懿行也笑道:“勾落相連、多方權逼,迤邐而侵襲。蘇小公子的這一局,行得頗有氣度。”
“白郡守的落子謀局十分精彩,其中高妙處,俱在方才的斷處之後,晚輩佩服。”蘇敬則垂眸應聲,末了又是含笑抬眸,一字一頓道,“手中落子,猶沙場點兵,不是麽?”
“蘇小公子聰慧,不愧是南泠書院的門生。”白懿行聽得此言,便明白他早已盡數領會了自己的深意,不覺笑道,“反倒是我們家小舟太過不學無術了。”
“憑舟在江夏過得閑雲野鶴,原本也不必卷入其中。”
“他也該四處曆練曆練了。”白懿行笑著搖了搖頭,“本官方才正巧聽見,江陵的方參軍似乎在催促蘇小公子回程?”
“不錯。”
“蘇小公子盡可放心,本官可不會強行留人。”白懿行意有所指似的笑了笑,複又說道,“屆時也讓小舟與你同去,如今州郡之內尚有流寇,他到底還有些拳腳功夫,若遇上什麽意外也能幫上些忙。”
蘇敬則心知白懿行的這番話便代表著他願意配合自己的計劃,亦是笑道:“如此,晚輩便多謝白郡守體諒了。”
白懿行信手拈起一顆黑子,在手中細細地把玩著:“不過臨行前,本官卻也有一言相告。”
“白郡守請說。”
“也不過是一句前人的對弈要訣罷了。”白懿行投下黑子,微笑著站起身來,緩緩說道,“若內足以預奇謀,外足以隆形勢,縱之則莫禦,守之則莫攻,如是之棋,雖少可取而保之;若內無所圖,外無所援,出之則愈窮,而徒益彼之勢,守之則愈困,而徒壯彼之威,如是之棋,雖多可舍而委之——蘇小公子可還記得這一句?”
蘇敬則慣於以暗語諷喻,此刻自是對他的眼下之意一目了然:白懿行在荊州亂局之中是否當真會出兵策應,還需看秣陵一方是否能有與琅琊王氏一戰的把握。
他思忖已定,便陪著他緩步行至客房門前,在不遠處隱隱的喧鬧聲中,含笑長揖道:“晚輩謹記。”
——
數日後,當秣陵城上下尚且在為新歲的郊祭、藉田禮、蠶禮等諸般祭祀大事而忙碌之時,遠在安陸的蘇敬則已然收拾過行裝,星夜兼程地趕回了襄陽。而江懷沙也在白懿行的默許之下,得以繼續離家同行。
待得馬車將將停在襄陽官驛外時,蘇敬則緩步走出車輿,便正望見了聞訊而來的郡府屬官。他不由得略微加快了步子走下車來,卻又在展眼遠眺之時見到了另一位不甚尋常的來客:“……方參軍?”
方隨之見蘇敬則已然看了過來,便也就朗笑著快步上前,拱手道:“州牧新封了武昌郡公,江陵那邊自然也有了足夠的人手去調度。本官聽聞襄陽郡今年的應對之策頗為新穎,便索性前來走上一遭。”
“方參軍勤勉為民,倒是晚輩怠慢了。”蘇敬則笑了笑,亦是引那一行隨行之人得體地向他回禮,目光淡淡地掃過四下裏的一幹郡府屬官,又道,“不知方參軍打算去何處一觀?若是您不嫌棄,或許也可與晚輩同去。”
“賑災的進展,方才本官已與王郡守探討過一番,隻可惜他對河堤工事的方案不甚了解。”方隨之言及此處,以一副頗為親和的模樣提議道,“若是蘇公子不介意,不妨便將行裝與隨從交由官驛中人安頓,而後隨本官去沔水之畔一觀?”
“晚輩自當從命。此行護送的皆是琅琊王氏之人,他們行事妥當,晚輩也十分放心。”蘇敬則微笑著垂首長揖,轉而喚來流徽低聲吩咐過一應事宜,末了,又向方隨之邀請道,“方參軍可是要此刻前往沔水?”
“那便有勞蘇公子了。”方隨之頷首答謝,當先登上了這一輛車輿。
直至此時,立在一旁未曾言語的江懷沙方才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車輿的方向,低聲問道:“需要我同去麽?”
“此人心細,不必徒然引得他懷疑。”蘇敬則搖了搖頭,亦是低聲作答,“你隻說是路途勞累,回官驛中暫且歇下便是。”
“也好,你自己小心應對。”江懷沙知道他素來頗有見地,便也懶於再去堅持什麽,頷首應下過後便籠袖步入了官驛之中。
蘇敬則不便令方隨之久候,趨步登上車輿,撩開簾幕步入車廂之中,向方隨之簡單行過一禮後,便在側方入了座。待得車廂外車夫揚鞭長喝策動駿馬之時,方隨之這才在轆轆的車輪聲中開口笑道:“王郡守對蘇公子的才幹頗多讚賞。”
“晚輩也隻是在昔年求學之時恰巧讀過些相關的典籍,嚐試著提出些見解罷了。若說功勞,仍當歸於王郡守的強力推行。”
“後生可畏啊……”方隨之悠悠地笑著,似有深意,“隻不過這河堤修築之事,本官與王郡守能夠了解的畢竟有限。如今沔水之上已然開了工,往後一段時日,還需勞煩蘇公子常來監察一番工事修築的情況。”
“方參軍謬讚,沔水河堤關乎兩岸生民,晚輩萬不敢有所懈怠。”蘇敬則心下了然,知道這是方隨之與襄陽郡守皆不願擔負河堤工程中的風險,便仍舊要令自己負責此中事宜,隻是此情此景之下,也唯有作勢應聲道,“晚輩如今於鎮軍將軍府中領職,這些自然也是分內之事。豈敢辜負陛下與郡公的信任?”
方隨之見他神色謙和言語有度,心下雖不減警覺,卻也仍舊不免流露出些許欣賞:“如此,這幾個月,便要有勞蘇公子了。”
而在兩人的言語往來之時,馬車也早已出了襄陽城門,循著寬闊平整的官道,達達地行至的沔水之畔。早春西斜的日光傾瀉而下,照得沔水粼粼生波,而民夫與士兵於沙洲之上星羅棋布,有條不紊地為此勞碌著。
一切好似均已平靜地走上了正軌,而江河川流之下,卻又分明地湧動著隱秘而不可知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