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二月十三,幽州代郡,太行山飛狐陘的黑石嶺道中。

飛狐陘本是太行山中一處扼守幽燕的要塞,其間兩崖峭立一線微通,山路回合萬變如蛛曲蟻穿,迤邐蜿延百餘裏,因而當段元禎領著一幹親信士兵行至此地時,為保將士周全,一時也不敢再晝夜疾行,唯有借著層巒疊秀之間的常青木為掩護,避過此處的關隘大道暗自前行。

“依照輿圖看來,若無意外,明日便可穿出飛狐峪抵達廣昌了。”隊伍在山間休憩之時,段元禎仔細翻過手中略微泛黃的輿圖,而後召來了隨行的一幹裨將與都尉,“飛狐陘常年為我段氏與拓跋氏的爭奪之地,此處不宜久留,須得盡早趕往廣昌再做休整,而後向東轉入蒲陰陘中,便可直行趕往薊城。”

眾人皆是應聲,其中又有一名將領問道:“但廣昌城內恐怕也少不了右賢王與左溫禺鞮王的人手,左賢王可有對策?”

“不必入城。”段元禎說著,借著昏暝的天光,抬手點了點輿圖中一處標紅的所在,“廣昌西北有本王備下的一處莊園,名義上是記在了博陵崔氏手中,多年以來未曾被懷疑。”

“左賢王思慮周全。”聽得這番安排,眾人皆頷首稱是。

段元禎亦是站起身來,抬眼遠眺著前方雄拔峭麗的山巒:“好了,還記得本王方才說的麽?此處不宜久留,整兵前行吧。”

“是。”

待得這一行人整裝待發之時,飛狐陘上空的天色又昏暗了幾分,朔方凜冽的寒風嗚咽著遊**於黑石嶺的山巒峽穀之間,攜著料峭的寒意與粗糲的砂石撲麵而來,又夾雜著幾縷疏淡的梅香。

而段元禎便是在這其中捕捉到了一線極細的金鐵之氣:“戒備!”

一時間眾人皆是凜然噤聲,果真在一片靜寂之中,隱隱聽見了極遠處的人馬動地之聲迅猛而來,勢頭磅礴,好似應有千軍萬馬。

四下裏倏忽已是雲歸風起,天光晦暗之間飛沙走石,卻映得那由遠及近的急促馬蹄聲越發清晰而可怖。

“翻去南坡!”段元禎四望一番,冷然開口,當先向側方的山穀側身而去,揚手指向常青木間的一條隱秘小徑,“南坡水汽濕潤,可借雲霧遮蔽時脫身!”

一行將士不及應答,皆是有條不紊地向山林間翻身而去。

隻是還不待他們疏散入林,段元禎循聲回首一望,便見晦暗的天幕之下,馬蹄聲陣陣逼近,一輪箭雨當先鋪天而來。

一支支箭鏃隱約閃爍著淩厲的冷芒,瞬間紛落如星雨。

——

即便是多年之後史官們鉤沉典籍,也依舊難以撥開這一日飛狐陘中的迷霧。當事者對此三緘其口,他們便也唯有依照此後的時局變遷,兀自勉強猜測著這場突襲背後的主謀。而他們唯一能夠確信的,便是自此之後,無論段氏也好、晉陽也罷,甚至是一度稱霸中原的昭國,其命運的變數,皆埋在了這數月之間。

——

晉陽城外的戰爭早在段元禎出城的四日之後便已開始,彼時天色已然轉晴,葳蕤的芳草在原野上將將抽出了嫩黃的新芽,轉瞬間便又在震天動地的戰鼓聲中,被高車戰馬的鐵蹄踐踏得零落。箭矢與巨石呼嘯著劃過城池上空的晝與夜,在昭國大軍猛烈的攻勢之下,雉堞間的旌旗在折斷後複又被立起,獵獵地翻卷舔舐著直上天幕的烽煙。

此戰已無捷徑可循,雙方皆是憑著兵力與器械正麵作戰,在最初的交鋒之中也算得上是互有勝負。隻是到得二月末時,忽有庫莫奚拓跋部的一萬鐵騎自敕勒川取道南下,竟與此處的昭國大軍成掎角之勢。

在兩路軍隊的合擊下,晉陽也自此漸生頹敗之象。孟琅書每每在在兩軍交戰的間隙登樓遠眺城外時,所見景象皆是碧天蒼茫、籠蓋四野,零星的野火肆意侵襲著春日的芳草,更遠處的山巒之下,是散布如垂天陰雲的敵軍營帳。

待到三月暮春,城外的敵軍終有幾日攻勢暫緩,隻是到得此時,晉陽城內的景況也已是不容樂觀。

這一日,當絢麗的朝陽躍出東方連綿的山巒之時,孟琅書將將結束了雉牒間的督戰,便又迎著晨曦趨步登上了晉陽城的門樓。此刻城外的敵軍尚未集結,斜刺在地的斷戟直指長空,不辨麵目的屍體零落橫陳於荒原之上,幾乎要被那熠然殷紅的霞光灼得流出血來。

“昨夜一戰後,城上藉車的巨石已然用盡,桐油僅餘二百桶,金汁勉強可算富餘。方才城中又有數十戶百姓自願送來些許物資,待屬官清點完畢後,自會分發交與諸位將軍。”孟琅書抬手揉了揉酸痛的額角,將幹澀的眼簾闔了片刻後,方才維持著一貫平易近人的微笑,看著聚集於此的幾位麾下將領,“乘著眼下昭國大軍未動,諸位若有什麽提議,盡可暢所欲言。”

門樓中的幾名將領各自默然半晌後,一名出身晉陽士族的將領當先頗有幾分遲疑地向孟琅書行了個軍禮:“府君,其實府庫中的糧草……也即將告罄了。至於城中的百姓……無論貴賤,皆有人自願削減每日額定米糧以供守軍使用,但求府君莫要拋下晉陽。隻是……隻是……”

“本官明白,這終不過是杯水車薪。”孟琅書的目光掠過他遊移不定的神色,從容地接過了他的話語,“隻是到得如今,晉陽也並無其他退路。當然,若諸位另有出路,本官自然也不會阻攔。”

“末將不敢。”

周遭幾名將領立時齊齊拱手,而方才那人又道:“府君既知我等與高車蠻子勢不兩立,何須再出此言?”

另一名將領亦是應聲:“事到如今,末將與府君一樣,原本便沒有更多的選擇。”

而那奉段元禎之命留下的段氏部裨將在思忖半晌後,也道:“我等將誓死遵從左賢王的吩咐。”

“誠如諸位所言,晉陽與昭國偽帝對峙已久,他們消磨在此的人力物力更是不計其數。”孟琅書頗為平和地環顧著眾人,一麵暗自估量著他們此刻的神色,一麵不緊不慢地開口,“事已至此,縱然不論其他,晉陽也唯有死戰到底,方有一線生路。”

門樓中的一眾將領皆是在州府或軍中任職多年,自是對局勢十分了然,更明白無論投降或是逃亡皆難有善終的道理,因而餘下的幾名將領亦是先後誠懇地出言附和:

“末將為大寧臣子,自當為在此為國盡忠!”

“此前我等以藉車重創了昭國偽帝,如今若落入他手中,豈有生還之理?”

“如今天下生民塗炭,晉陽乃是大寧在江淮以北最後的城池。末將身為大寧子民,與府君一樣,絕無退卻之理!”

“府君無需擔憂,隻管專心應對胡虜便是,我等必將死守於晉陽城中!”

聽得眾人如此表態,孟琅書便也含笑接過了他們的話,誠懇地拱手道:“多謝諸位信任。既如此,我也不妨向諸位直言近日的防衛調動,城內需要乘著交戰的間隙,以官署為核心預先部署一套防禦工事以備不測——這意味著什麽,各位將軍想必也都明白。”

一眾將領在片刻的思索後便陸續應聲:“請府君盡管吩咐。”

又有資曆稍老些的將領斟酌了許久,提議道:“若是如此,這幾日還請府君回城中坐鎮州府,勿使城中生變。”

“此言在理,我並非行伍出身,留在最前線或許也再幫不上什麽忙。”孟琅書已然取了朱筆,在晉陽城的城防輿圖之上勾畫起來,“諸位,我原本並非晉陽之人,故而此番構想尚有許多不足之處,還請多多指正了。此外,關於四方的兵力排布也有相應的調動,諸位也請過目。”

待得他擱筆之時,將領們方才各自傾身,仔細打量著朱筆勾畫之處,見大局架構可算是妥當,便隻陸續針對一些細枝末節處的疏漏商討了一番,直至日上中天時方才結束。

議事已畢,一幹屬官將領俱是各自歸位領職,一刻也未敢耽擱地張羅起了城內巷道之間的工事修築。孟琅書亦是收拾好一應輿圖筆墨走出門樓,循著登城馬道疾步而下。隻是還不待他匆匆趕往輿圖所劃的街巷,便有一名風塵仆仆的斥候自藏兵洞閘門處疾步迎了上來,遞上一封書信低聲道:“府君,遼東有變。”

“說吧。”孟琅書頷首,接過了那封信件緩緩拆開。

“前幾日下官探到的確切消息是,正月時昭國和荊州牧各自向遼西王派過使者,此後二月末遼西王病故,左溫禺鞮王兵變殺右賢王奪得遼東遼西一帶的軍政大權。至於左賢王……他的人馬約摸應是在二月下旬行至幽州代郡,隨後在飛狐陘中失去了蹤跡,至今下落不明……”

孟琅書聽到此處,驀然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信紙,微微蹙眉:“幽州代郡麽?算來應是拓跋部的領地啊……”

而那名斥候見他神色似有異動,便也頗有眼色地及時將話鋒一轉:“……詳情已在信中寫明,還請府君過目。”

孟琅書沉吟片刻,卻也並不急於翻閱書信,隻是淡淡地直視著對方,問道:“城中可有其他人知曉此事?”

“下官方才剛剛回來,故而……”

“很好,若不想令晉陽瞬息傾覆,便將你的嘴巴守嚴了。”

斥候見他言行之間一派嚴肅,自然也明白事態非常,急促地低聲應道:“……是,下官告退。”

孟琅書點了點頭,待得那名斥候小跑著離開後,方才穩了穩心神,重又向著官署的方向走去。此刻,鋪灑了半爿天幕的穠豔朝霞已被堆疊的雲翳擠壓得失色,烏雲四下一合斂去日色霞光,便也襯得晉陽的城池街巷有如一具驟然失了生機的軀殼,驟然流露出頹靡蒼白的意蘊來。

他一路確認過各處工事的架構無誤後,便又依照此前將領們的提議,乘著天色還未落雨時回到了官署之中,以便兼聽四方軍情。眼下城外的兩路敵軍尚未攻城,官署中的一應官員也乘著這難得的閑暇各自回到後院的廂房之中假寐休憩,孟琅書自是不會在此時徒然打攪他們,便徑自來到了卷宗庫中,打算找一找與庫莫奚拓跋氏相關的卷宗。

及至步入卷宗庫中關上門後,孟琅書方才乘著此處無人,很有些疲倦地抬手扶了扶額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頗有些神思不屬地翻出了與拓跋氏相關的寥寥幾冊卷宗,在官署內外幾近壓抑的靜謐之中垂眸翻閱起來。

斥候帶來的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麽?其實他對此心知肚明。拓跋氏驟然調兵南下策應昭國大軍,遼東一帶的紛爭已有了結果,段元禎一方的勢力卻始終並未出現——這一切已不足以僅用“計策”二字來解釋了。

如今中原淪陷、隴西路絕,晉陽所勉強能夠聯絡的勢力,唯有臨近處庫莫奚一族中的拓跋氏與段氏二部。其實他又何嚐不知段元禎可信並不等同於段氏部皆可倚靠?早在他勸蘇敬則與謝長纓作為勸進使者南下時,便已隱隱預料到了拓跋氏的遊離與段氏的不安,隻是段元禎來時,他以為若能當真得到下一任遼西王的襄助,晉陽的處境終究是會緩和一些的。

可惜到得今日,當他接過斥候的書信時,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或許早在王肅的使者抵達薊城時,自己便再不會有第二次絕處逢生的機遇。

以往晉陽一帶與拓跋氏的往來實在乏善可陳,孟琅書將卷宗一直翻到了平康年間,也尋不出太多對策。半晌,他也唯有將卷宗一一歸位,略有些出神地抬眸望著此處密密層層的卷宗典冊。

直到遠處城牆上的訇然巨響驟然將他的思緒拉回,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滂沱而落的雨聲。城牆上下熾熱的火光被驟雨盡數濾去,天地之間一片迷蒙的壓抑。

昭國大軍的新一輪進攻,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