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疆天光未霽,雲靄如浪,朦朧的日色在層雲之上洇出一片濕漉漉的緋紅。
晉陽城陷落數日後,薑昀便將城內的善後事宜一並交與了自洛陽趕來的右大將元海,隨後遵照薑和之命,與白崧點兵數千,東行而去。
這東行的第一處落腳點,便是並州的樂平郡。
二人將軍隊安頓於城北,而後點十餘名昭國精兵入城拜謁。他們一走入樂平的城門,見到的便是一派頗為安寧的景致。相較於晉陽山窮水盡的光景,樂平城內的居民雖不算多,街市之上卻也算得上是熱鬧。他們在遠遠望見入城的這一行高車胡人時,也隻是在片刻的驚訝過後,默默地避讓至道旁。
待他們行至樂平郡侯府附近時,便可見一名錦衣的俊秀少年拱手立於門前,身側則是一名戴著帷帽、不辨麵容的素衣女子。
見得這一行人前來,錦衣少年便當先向著薑昀遙遙一揖,神色從容地微笑道:“在下蘭陵蕭望之,表字朝君,見過右穀蠡王,見過左大將。”
身側的蕭玉珈也隨他一同行禮,卻並不多言。
“樂平郡侯不必拘禮。”薑昀亦是快步上前,含笑虛扶一番,道,“郡侯率樂平郡歸附大昭,使生民免於塗炭之危,乃是智者良才。本王囿於國中戰事,今日方才來此拜謁,還望郡侯莫要見怪。”
蕭望之再次深深作揖,而後側身邀眾人入府:“在下不敢。右穀蠡王奔波勞苦,若不嫌棄府上寒酸,還請入內稍事休息。”
“如此,今日倒是有勞樂平郡守與……昭鸞郡主費心了。”薑昀在語句稍稍停頓的那一霎,目光頗有深意地瞥過了蕭玉珈的素衣與帷帽,輕輕地一頷首,而後便在蕭望之的引領之下,當先步入了府中。
蕭玉珈聽得此言,便也在舉步前從容端莊地回以一禮:“昭鸞得以在亂世中保全,皆仰仗陛下與右穀蠡王仁德,如今也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而在蕭玉珈將將開口之時,白崧亦是略顯訝異地一挑眉,側目瞥了她一眼。
眾人次第跨入侯府正門,在一片花木扶疏的園林中繞過幾處山石疊巘,便來到了府邸的正堂之中。府內的仆人早已得了蕭玉珈的授意與提點,在此將待客的案桌碗碟布置得當。此刻,她便又是向著眾人微微欠身,而後緩步走入了偏廂房中。不多時,便有衣飾素雅的一行侍女次第入堂布菜,其間多有樂平本地的特色菜肴,卻也不乏高車人的傳統膳食。
“請右穀蠡王上座。”
薑昀見此,亦是微笑頷首,循著蕭望之的指引施施然入座。待得一行來客皆已各自坐定時,蕭望之與蕭玉珈方才各自依例在兩處主位入座。
蕭望之不著痕跡地抬眸掃過在場眾人的神情後,便含笑舉起酒觴,向薑昀致意。
薑昀便也客套地回以一禮:“不知這段時日裏,樂平郡可還安穩?”
蕭望之從容作答:“承蒙右穀蠡王關切,樂平郡一切如常。郡中武備雖不算充盈,卻也可勉強抵禦流寇。”
“流寇?”薑昀故作訝異,繼而暗含深意地問道,“不知這流寇大多是從何處而來?若是本王順路,倒是可以代為平定。”
蕭玉珈略微向著蕭望之的方向偏了偏頭。
“流寇之中各色人等混雜不一,若想辨別其來處,談何容易?”蕭望之卻好似早已料到了這一問,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酒,而後笑道,“樂平郡因地處州郡、諸部要衝,故而時有各國各部間的使者往來此處,但畢竟不過彈丸之地,地少人稀。若非來者蓄意在此生亂,那麽無論是來自大昭或是大寧,在下皆不會過問,也不敢過問。”
他這一番陳詞之中刻意咬重了“大昭或是大寧”幾字,立時便令薑昀心下警醒起來——先前他秘密向段氏部派出使者時,便是經由樂平郡轉入拓跋部領地,再向東前往薊城,而荊州王肅派去的使者,多半也走了相似的道路。
如此看來,蕭望之想必早已將晉陽失陷的內情打探得明明白白。那麽他選擇在此刻委婉道出的緣由,便很是耐人尋味了。
薑昀斟酌片刻,麵上仍舊是波瀾不驚地微笑著:“如郡侯所言,樂平郡畢竟勢力有限,此前如這般行事,也是情有可原。隻是此後麽……”
“在下不論如何行事,皆是為了保蘭陵蕭氏太平,僅此而已。”蕭望之斂去了幾分笑意,停頓片刻後,又以一副誠懇而略顯憤懣的神色補充道,“如右穀蠡王所見,江左眾臣麵對為大寧固守晉陽要塞的並州牧尚且唯有加封些無關緊要的虛職,又怎會顧及樂平郡這等窮山惡水?在下屬實信不過他們。”
“郡侯所憂之事的確不假。”薑昀微微頷首,“不過本王聽聞,蘭陵蕭氏也曾是寧朝煊赫一時的新貴士族。”
“奈何國君不賢,藩王為禍,縱然蘭陵蕭氏得一時榮寵,也難在此間始終獨善其身。”蕭望之微笑著搖了搖頭,“在下本有意在永定初年時便設法抽身,隻是……”
蕭望之說這一番話時,指節有意無意地輕叩著案桌的邊沿。而一旁的蕭玉珈立時會意,在他話音方落之時,亦是嫻雅端方地欠身一禮,柔聲道:“右穀蠡王想必也知曉,昔年齊王主政時,為繼續籠絡蘭陵蕭氏,昭鸞一度被迎入中宮,為懷帝皇後。隻是不過一年有餘,天下之局便已翻覆,這有名無實的所謂六宮之主不僅庇護不了族人,反倒是蘭陵蕭氏時時因昭鸞的身份而麵臨性命之危。如今仰賴陛下寬宏,能容蕭氏族人在樂平安居,昭鸞與望之已是感激不盡。”
“郡主言重,蘭陵蕭氏既是誠心而來,大昭自當以禮待之。樂平到底是偏僻之地,待並州諸事安頓完畢後,本王自會上奏陛下,為郡侯另擇一處封地。”薑昀心知二人所求為何,便含笑回禮,又勸道,“隻是……昭鸞郡主雖並非戰俘,但身份畢竟非比尋常,若不願屆時受陛下指派,還需早做打算。”
蕭玉珈愣怔了片刻,而後,那帷帽的輕紗搖曳著無聲地垂了垂,令她此刻的神色更為迷離難辨,隻是那語調仍舊是一貫的柔婉貞靜:“謝過右穀蠡王提點。昭鸞不敢高攀皇族,隻願有一處安定的棲身之所。”
而蕭望之也適時地出聲應和:“承蒙右穀蠡王費心提點,在下定當與家姐仔細斟酌——請用膳吧。”
此後,在雙方的觥籌交錯之間,這一場接風宴可謂賓主盡歡,及至未時方才散場。蕭氏姐弟攜一眾族人與仆役,一路送行至城門處時方才折返。
待走出一段腳程後,白崧回首見得蕭氏之人已然回城,方才疾步越過前方的幾名裨將,意欲詢問些什麽。隻是白崧在行至前方後,卻正見薑昀似乎在向隨從士兵低聲交代著些什麽,他一時便也識趣地頓了頓步子,不近不遠地於後方隨行。
不料薑昀卻是在此刻略微側了側頭,分明已是了解了他的來意:“白將軍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白崧頗有些顧慮地瞥了一眼薑昀身側的士兵:“這……”
薑昀微微頷首,並不摒退那人,隻道:“白將軍上前細說吧。”
“是。”
白崧依言走上前來,卻是恰恰聽得那名士兵在退開前低聲對薑昀哼了一聲:“元照未免太小看我——你對那位前任的皇後娘娘沒有什麽興趣,這一點我還是看得出的。”
白崧立時認出了那人身份,不免失笑,而後壓低了聲音:“……閼氏,您這樣喬裝跟在軍中,隻怕不妥。”
那名士兵微微一抬眼,便露出了拓跋明月那張刻意用灰塵矯飾過的麵容:“左大將何必拘泥陳法?元照此行既是打著婚事的名號,我總不能不在場。何況……我也並非手無縛雞之力。”
“……閼氏隨意便好。”白崧扶了扶額頭,並不打算與拓跋明月爭論什麽,直入正題道,“看來右穀蠡王與閼氏方才也在磋商樂平郡侯之事。”
“不錯。”一直含笑旁觀的薑昀此刻方才開口,“白將軍以為如何?”
“蕭望之既能在那時的一幹動亂中全身而退,其心機終歸不可小覷,還望右穀蠡王慎重用人。不過除此之外……末將也有一事相問。”
“請說。”
“末將隻是覺得有些奇怪……”白崧頓了頓,歎道,“照理說來,昭鸞郡主的身份可算是特殊,為何陛下當真至今未有過明確的處理?”
“父親忙於掃清各地的殘餘勢力,何況樂平郡侯也是主動歸附,若安排不當,也是駁了他的麵子。”
“不過……白將軍怎麽突然留意起了此事?”拓跋明月卻是在一旁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接過了話,“聽聞寧朝興平八年時,白將軍曾與使團南下洛陽,該不會是那時……”
白崧再次無奈地扶了扶額,及時打斷了她的話語:“大約……可以這麽說吧……”
而薑昀亦是忍俊不禁地瞥了她一眼:“明月。”
“好了,我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嘛……白將軍可不要見怪。”拓跋明月笑著挑了挑眉,“不論如何,眼下總該先把段氏這一個隱患解決妥當,再談這些閑話。新上任的段氏單於不知才能幾何,先前那位被我拓跋部阻擊於黑石嶺的左賢王……似乎仍舊沒有下落。”
白崧不以為意地嗤笑一聲:“他是老單於數年前便定下的繼承人選,若是得以生還,薊城的局勢便不會是如今的模樣,屆時晉陽得了段氏的補給,大昭便會在並州消磨更多元氣。”
薑昀微微頷首,一時垂著眼眸沉思不語。
白崧敏銳地察覺到了薑昀的異樣:“右穀蠡王,此番推論可有不妥?”
“……並無不妥。本王隻是又想到了入城後的那場大火——無論如何,那位並州牧和謝徵一樣,終歸是可惜了。”薑昀輕歎一聲,極目遠眺著前方的荒煙蔓草,在片刻的沉默過後,複又恢複了以往平靜的語調,“走吧,由此向北再走兩日,便是拓跋部境內了。當初段氏同時收到了大昭與寧朝的書信,如今他們的周邊若非大昭領土,便是大昭之盟友,很難說新任段氏單於究竟還會不會履行那時的承諾。”
“段氏與我拓跋氏世代為敵,我自是信不過他們。說不準啊……段氏單於的使者,此刻都已到了寧朝的徐州境內了呢。”
“陛下命右穀蠡王刺探其虛實,便是存了攻伐之心,無論如何,大昭與段氏之間,多半難以善終。”
白崧與拓跋明月皆是深以為然地頷首,此刻一行人已到達了城北的大軍駐紮之地,於是三人也不再多言,隻是集結了隨行一眾騎兵,仍舊向北繼續趕路。
滾滾的馬蹄煙塵隨著塞上呼嘯的勁風,在陰霾而蒼白的天幕之下,向北方的草原席卷而去。
當昭國的輕騎踏過初生的新綠悄然抵達拓跋部的領地時,正是一個日光明麗的清晨,而遼西的使者也已一步步地登上了秣陵台城的太極殿,向著禦座之上袞衣華服之人朗聲叩拜:“臣遼西王幕府左長史休利,叩見聖朝監國太子殿下、中宮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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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熙中,京畿喪亂、群寇鹹集,寧朝樂平郡侯蕭望之率樂平郡眾歸降光文皇帝,帝甚嘉遇。越明年,時宣烈皇帝為右穀蠡王,將征遼西,次樂平郡下,望之以盛筵待之。六月,帝以望之為征東將軍,平青州諸寇,複許故寧朝懷帝皇後、昭鸞郡主蕭玉珈為左大將白崧妻。
——《十二國春秋·北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