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襄陽郡中,沔水的汛期在連月不開的陰霾與細雨之中肉眼可見地近了。
江懷沙趕到河堤上時正是霪雨霏霏,天水之間昏暝如霧。他在行色匆匆的士兵與民夫之間逡巡了半晌,終是遠遠地望見了俯身查驗水位的蘇敬則。
“崇之!”他向對方揮了揮手,快步跑上前來。
“……憑舟?今日為何突然來了此處?”蘇敬則循聲站起,緊了緊披著的油帔,又抬手將鬥笠的帽簷向上抬了抬,方才頗有些歉意地向著對方淺淡地一笑,“倒是我招待不周了,你不是素來對這些沒什麽興趣麽?”
“我這是為了提醒你——王肅從江陵來到了襄陽視察軍務,一會兒便要順道來此檢視了。”江懷沙聳了聳肩,亦是在環顧之時留意到了些什麽,蹲下身來探手摸了摸尚算溫順的河水,“水位似乎比往年汛期前低了些?”
蘇敬則微微頷首,抬眸遠眺著沔水煙波渺渺的河麵:“是我那日估算著工期趕不上汛期的時辰,索性向江陵請求再調撥些人手,挖通淤泥修築沙洲魚嘴,將周邊那幾處古河道也暫且用了起來。”
“至少看起來,的確有幾分效果。”江懷沙說著站起身來,“不過,這也不須你日日留在堰上吧?”
蘇敬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依舊並不多言:“此時若是出了紕漏,後果我可擔不起。更何況,我在荊州待了這麽久,也總該重新謀劃一番出路。”
他說這番話時依舊是抬眸眺望著江水的來處,眸光也如此刻的江上煙雨一般澹然清遠,望不見眼底氤氳著的光芒究竟是柔和還是鋒利。
江懷沙抱臂偏了偏頭,正欲再問些什麽時,卻不防四下裏陡生變亂。在民夫的驚叫與士兵的質問中,金鐵交鳴的刺耳搏殺聲驟然在河堤之上爆開。
“小心!”江懷沙眸光一凜,當即護在了蘇敬則的身前,卻苦於未曾隨身攜帶防身武器,唯有隨手拾起了不遠處的一根木棍聊作防衛,“來者不善,向河道中央退一退。”
蘇敬則抬眼一掃,便見人頭攢動的河岸邊似乎亦有**,立時隱約猜到了些什麽,一麵隨著他避開混亂的人流後退,一麵低聲道:“這些人是……”
“衝著王肅來的。”
此刻的長堤與河岸上下皆是一片喧嚷混亂,民夫們在原本便不寬闊的堤堰之上慌不擇路地向一切可能躲避交戰的方位尖叫奔逃,反倒是將試圖列陣反擊的士兵們衝得七零八落。而遠處的河岸之上,州府的車輿還未停下,便已有數十名刺客圍了上去。
二人躲開慌不擇路的民夫避至道旁,江懷沙向著刺客們聚攏的河岸方向挑了挑眉,複又凝神盯著堤堰上不遠處的混戰,卻是在耀目的刀光劍影之間,驟然望見了一方棱刺狀的奇特武器。見得此物,他的語調也不覺微微一變:“連環塢……?”
“那是連環塢的武器?”
“不錯——”江懷沙話語一頓,驀地回首,“……你見過?”
“堤上混亂,別分神。”
“喔……”江懷沙應了一聲,仔細地將堤上的不速之客們打量了一番。
“此前氐羌兵圍懸瓠,城內作亂的胡人便是用了與此類似的武器。”
“……懸瓠?”江懷沙狐疑地蹙了蹙眉,“他們的勢力何時竟染指了豫州……什麽人!”
二人說話之間,忽有幾道身影衝開混亂的人流,霎時間已掠身向此處而來。隨著那聲喝問驀然而起的,還有江懷沙的身影。
“憑舟,接著!”
江懷沙循聲回首,正見蘇敬則從袖中取了一柄短刀揚手向他擲來,他甩開木棍將手一抬,正正地接過了那柄短刀,朗聲笑道:“謝了!”
而後,江懷沙猛地拔刀出鞘,金線勾描的緋色衣角淩空翩然一卷,便將沾上的雨水如碎玉明珠一般甩落入土,而那刀鋒已直取當先的一人。來者的長刀如有千鈞之力,而江懷沙明眸如清霜,短刀在空中迅捷一轉,便循著對方的鋒刃向下,直直打在那人的手腕處。
那人的招式在手腕處的震顫酥麻中驟然一滯,江懷沙乘著此時旋身揚腿,又一次踢在他的手腕之上,長刀便倏忽脫手飛出。江懷沙衣袂輕揚,步履輕盈飄逸如入無人之地,而空中長刀與雨珠的寒光如星子一般飛閃迸濺,眨眼間已被他穩穩接住。
長刀柔韌的刀尖仍舊在輕輕搖曳著迷離的碎光,而江懷沙左手一轉,已將方才的短刀重新收入袖中,複又借勢點足輕掠,迎上了後來者的淋漓的刀鋒。
一時間鋒刃的寒光與江上的水色紛繁華麗地交織於一處,隻見數把長刀劃開雨幕風簾,在一聲倏忽炸響的悶雷之中,叮叮當當地相撞。
蘇敬則抬眸遠眺,見河岸之上的官兵也正揮舞著幹戈,在血光飛濺之中將那些來路不明的刺客一點點地逼退。隻是他還不及稍稍放鬆,便在回首之時,正見有數名神色異樣的“民夫”混在驚惶的人潮之中,不知抱著些什麽,正沿著河堤向沔水中央的第一道閘門擁擠而去。
洶湧的江水在疾風驟雨之間滾滾而來,撞上長堤湧起一浪又一浪的堆雪飛沫。當浪潮與風雨淩空混作一處,攜著冰涼的寒意如齏粉般撲麵而來時,蘇敬則也在電光石火之間猜到了連環塢之人的計劃。
他們的目標是王肅,但若刺殺不能得手,那麽何妨順勢製造一些焦頭爛額的麻煩?不過這些人既是扮作了民夫,又陷在了人潮之中,隻怕是施展不開拳腳,而這對於擅長簡單有效的反擊之術的蘇敬則而言,卻正是優勢所在。
思及此處,蘇敬則幾乎是當即回身,抬手壓了壓鬥笠的帽簷,舉步投入了後方驚惶避難的人潮之中——若今日出了紕漏,那麽此後一切謀劃都將陷入被動,而他絕不會甘於坐以待斃。
眼見岸邊的混戰好似愈演愈烈,滯留於此的人潮便更為惶恐地向河心的閘門處湧去,那幾人裹挾於其中,因不敢明顯暴露自己的行跡,一時也無從加快腳步。蘇敬則微微低下頭混在其中,乘著人群擁堵停駐之時飛速躬下身去,不動神色地從長靴外側的夾層中抽出了一柄小巧輕薄的匕首收入袖中。而後,他避開四周推搡的民夫,在人群的縫隙之間一點點地挪向前方。
隻是待蘇敬則再一次抬眼時,卻見那幾人大多已行至閘口畔,眼見便將有所動作,而他尚且與之間隔了四五人。他心知難以追上,四望一番後,便乘著眾人混亂無主之時,忽地抬手將前方之人猛然一推,而後微微低頭,自側方又迅速向前挪了數步,避開了此處的亂子。
“哎唷,誰推我——”
“啊——”
因著一人被推,周邊數人皆是趔趄著便要摔倒,推搡之間,更多的人也因此而受到了波及。喬裝為民夫的連環塢殺手因相去不遠,一時也唯恐被那人潮擠下水去,不得不暫且放下了手中的火藥,在一片突如其來的嘈雜之中各自勉力穩了穩身形。
距離亂象最近的連環塢殺手被人群衝得落單,又恰站在了堤堰的邊緣,他忌憚地放下了手中的火藥箱,罵罵咧咧地推了推周邊湧動的人群:“沒長眼睛嗎?擠什麽擠!非得一塊兒摔下去是不是?”
正是在此時,一名身著鬥笠油帔的年輕人好似也被人群擠得站不穩身形,眼見便要向他所站立之處摔倒。那人縱然心下不悅,卻也不敢貿然生事,唯有抬手狠狠地將對方向前一推:“哎哎哎,你,看著點……”
年輕人穩了穩身形,卻反是回過身來,低著頭很是客氣地笑了笑:“多謝這位大哥。”
那人隻當他是個初出茅廬的民夫,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算了算了,下次走路看著點——呃——”
“哧”!
話音未落,那人便在腹部猝然而起的劇痛之中掙紮著無力地瞪大了雙眼,口中“嗬嗬”的掙紮聲淹沒在嘈雜紛亂的人群之中。
他見對方上前一步,在將匕首刺入他腹中時含笑抬起眼來,而那匕首隨即猛地一絞:“多謝了。”
在輕聲說完這句話後,蘇敬則抬起左手,將那人向河中用力地一推,旋即在淩空噴湧的血色中抽刀轉身,乘亂躬身遁入了人群之中。
那人與腳邊的火藥皆是在一聲悶響中墜入沔水之中,刺目的殷紅隨即在浪水激**的江麵之上蔓延開來。
閘口處驚惶騷亂的民夫們乍見得此處血色噴湧,俱是驚聲尖叫著推搡起來,而稍遠些的人群則不明所以地隨之再次騷亂起來。蘇敬則將匕首暫且收入袖中,迅速扯下了隱有血跡的油帔與鬥笠,凝神專心地穩住身形,向另幾名連環塢殺手的所在之處擠去。
這般情形令已在閘口邊沿的幾名連環塢殺手唯恐在蹲身引爆前便被混亂的人潮擠入江水,更唯恐那潛藏於人潮之中的敵人猝然發難。在這番顧慮之中,他們索性不再刻意扮作低調的模樣,其中數人圍在前方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來,大聲嗬斥推搡著身邊湧動的人群,而獨留一人在閘口前安置火藥。
分明便是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勢。
“殺人了——殺人了——”
一眾民夫見得有人拔刀,大驚之下皆是尖叫推搡著向河岸的方向躲去,甚或有人還記得河岸邊亦不太平,便索性跳下了沔水,打算就此遊回岸邊。如此一來,這一行連環塢殺手的身邊也便立時空了出來。
而這恰恰是蘇敬則不願見到的情形——一旦失去了紛亂的人群作為掩護,他作為不擅武藝的尋常人,便也全然沒有了將這些人分而治之的機遇。隻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暫且隨著人潮後退,以免暴露自己。
而他所不曾看見的是,閘門附近翻湧奔騰的江水之中,正有一線描金淺緋的衣角於白浪間若隱若現,直向那擺弄火藥的連環塢殺手潛行而去。
閘門邊的那名殺手仔細鼓搗了一番,終是將油布包裹下的火藥安置妥當。他揚起油帔遮了遮四下裏的細密風雨,徑自從袖中取出了一支火折子。
閘門下的江水卻是在瞬息之間白浪一翻,如雪沫般飛揚紛落的浪花之中,叼著長刀的緋衣青年掠身出水,在點足躍上堤堰時揚手抽刀,霎時劈出星海長河般**漾不絕的雪亮鋒芒,在濺起的血光中飛轉搖曳、凜然不息。
“呃……”
那殺手還不及反應,胸膛前便已在重擊中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他痛苦地悶哼著跌坐在地,而江懷沙亦不戀戰,飛起一腳將那火藥踢入江水後,便欲躍身下水。
卻不料那負傷的殺手驀地暴起纏住了江懷沙的左腿,而四下裏的其他殺手也已紛紛拔刀飛身,眼見便要上前圍攻。
“嘁,麻煩……”江懷沙輕哼一聲,頃刻間已躬身俯首,用手臂與長刀錮住負傷殺手的身形。
他鉗製著那人就勢在地上一滾,二人便盡皆跌入了愈加湍急的江水之中,激起一陣穿空而起的波濤。
那幾名殺手一驚,俯首時便見沔水浩**,而成片的殷紅在翻湧的氣泡與浪花中悠悠**開,一時雖拿不準水下究竟是何景況,仍舊是紛紛躬身欲跳。
未幾,殺手了無生機的軀體浮上江麵,脖頸處幾近穿透的刀傷汩汩地泛著黑紅。而襟袖染血的江懷沙已然潛行翻上閘門的另一端,朗聲冷笑著執刀揚眉:“怎麽?這便不敢動手了?”
而正在此時,幾名殺手的後方亦有士兵們紛繁的腳步急促逼來。
“大膽刺客,還不束手就擒?”
他們悚然地循聲一回首,便在弓弩與刀戟林立的森然寒光之中,望見了負手踱步而來的方隨之。
而跟隨於他身側的蘇敬則仍舊是儀態從容溫雅,唇角含笑:“諸位火藥已失、寡不敵眾,何苦再做無謂的掙紮?”
“哼……方家……”
為首的連環塢刺客頗為怨毒地冷笑一聲,驀地與餘下幾人齊齊躍向沔水。
“放箭!”
箭矢在方隨之的厲聲高喝中攢射而出,颯颯地釘入河堤與江水。江麵上次第有殷紅的血色洇開,卻再不曾有人見到那些刺客的身影。
這場莫名而起的風波也在此刻平息。
“好了。”方隨之揚手一揮,兩側的弓弩兵立時也停了手,“去渡口調船撒網,州牧有令,這些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一行士兵領命離去,而蘇敬則此時方才上前一步,垂眸向著方隨之長揖請罪:“今日之亂,實乃下官疏漏所致,還請方參軍依律責罰。”
“蘇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方隨之卻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襄陽郡近來的賑災情況有目共睹,方才王郡守也對你多有褒揚。荊州這連環塢之患由來已久,蘇公子初來乍到不甚了解,也是尋常。好在今日不曾鬧出更大的亂子,蘇公子且回驛站換上幹淨的衣物,再去官署向郡守與武昌郡公稟明情況便可。”
“是,下官多謝方參軍相助。”
“分內之事罷了。”
二人說話之間,一聲驚雷倏忽在天際炸響,而那連綿的細雨亦漸有滂沱之勢。
方隨之側目望了望此刻的陰雲翻湧的天幕:“此處民夫的善後安頓之事已有軍中將領接手,蘇公子與江公子也快些回去吧,可莫要感了風寒。”
“是。”
蘇敬則拱手相送,待方隨之與一幹護衛離開後,方才急急向閘口走去:“憑舟!”
此刻江懷沙早已自閘口爬上了堤堰,他渾身濕透立在風雨之中,有些出神地回望著水流湯湯的江麵與漂浮而去的屍體,握住刀柄的手指骨節卻是隱隱泛著青白。
“……憑舟?”
江懷沙這才緩過了幾分神思,勉強地向他笑了笑:“……我似乎下手重了些?”
“那畢竟是你的敵人。”
“話雖如此,第一次這樣動手,還是難免……”江懷沙扶著額角搖了搖頭,而後認真打量了一番蘇敬則此刻的神情,良久,反倒很是輕鬆地笑了一聲,話鋒陡轉,“有些緊張。”
“……你下手的確該輕些,若能留下一個活口,此事調查起來,便會方便許多。”蘇敬則一時唯有啼笑皆非地瞥了他一眼,徑自轉身向河岸邊走去,“走吧,此處已有他人善後,我還需早些向王肅複命。”
“複命?那我與你同去。”江懷沙見此情形,便也甩開了信手奪來的長刀,取出袖中的短刀快步跟了上去,“這短刀還未還給你——對了,今日的事可不要讓長寧他們知道,若是他們聽說了我比你還要露怯,更不知道會笑成什麽模樣了……”
“……憑舟,”不待他說完,蘇敬則便已略微頓了頓腳步,目光掃過河岸邊井然有序處理後事的荊州將士,而後頗有深意地含笑側目,接過了那柄短刀,“你若再這樣說下去,這附近之人便都該知道你露怯了。”
江懷沙立時知趣地沉默下來,隻是快步與他越過岸邊匆匆善後的荊州士兵,離開了沔水之畔。
而此刻溟濛的雲靄之下,沔水兩岸的雨勢連綿綴連,漸有滂沱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