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姑孰的月色迷蒙而黯淡,及至天色將明時,層雲方才漸漸散去。東方天際的晨曦尚未吐露,唯有兩三疏星點綴其間,猶如宿醉初醒者半睜半闔的眼眸。
當遠行的車馬駛出官驛時,值守的夥計尚且是一派睡眼惺忪的模樣。他依照慣例查驗過了對方的文書魚符後,見一切無誤,便也懶得多問,隻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些離開。
黛藍的天穹籠蓋於黑沉的山林與寂寥的官道之上,車馬聲轆轆踏過時,驚起林間鳥雀振翅飛去。就在這撲簌簌的聲響之中,夜風颯颯而過,吹來了側方阡陌之上達達的馬蹄聲。蘇敬則頗有些警覺地側了側眼眸,卻並未就此勒馬,反倒是揚鞭策馬加快了速度,引得後方駕著馬車的流徽也不得不策動韁繩勉強跟上。
然而側方的來客卻並未就此善罷甘休,他立時也策馬疾馳而來,複又揚聲笑道:“崇之,別慌嘛,是我!”
“我自然知道,這等不靠譜的事,隻有憑舟幹得出來。”蘇敬則微微側目,在凜凜的風聲之中微笑道,“跟上,切莫誤了行程。”
“何事這麽著急?”江懷沙撇了撇嘴,策馬與他並轡而行,複又笑問,“而且……怎麽不乘馬車?”
“車中放了行李,太過逼仄了些。何況在此策馬而行,也便於留意沿途之事。”
“……行李?”江懷沙狐疑地瞥了一眼後方的馬車,而後道,“暫且不談這個,我倒是另有一事頗為好奇。”
“何事?”
“聽聞在王肅今夜設下的宴席上……”
江懷沙一語未畢,蘇敬則已然不鹹不淡地側目瞥了他一眼:“憑舟的消息還真是靈便。”
他不覺頓了頓,而後嬉笑著追問道:“……所以這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蘇敬則輕輕地嗤笑一聲,“我以往的酒量有多差,你也並非不知。今夜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江懷沙不屑地挑了挑眉:“你可做不出無緣無故得罪方隨之這樣的事,哪怕今後未必還會與他見麵。”
“一些小小的手段罷了,不值一提。”蘇敬則不置可否地笑著,轉而問道,“倒是你,慕容先生命你在姑孰等候,難道隻是為了與我同行?”
“啊?哈哈……”江懷沙聽得他提及慕容臨,在片刻的愣怔之後尷尬地笑了笑,“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啊……”
“這不是你那日親口說的麽?”
江懷沙一時語塞,半晌方道:“其實也沒那麽複雜,的確是慕容先生擔心你能否安然抵達秣陵,便讓我在此設法接應,如此而已。”
蘇敬則再次側過臉來,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江懷沙的裝束,忽道:“憑舟,你這一身褶服,是江州水師的製式,料子看起來還有些發硬,想必是剛剛拿到,還不曾漿洗過,而你的袖口與鞋袴上皆有水漬與泥點,看起來是……”
“好了好了……”江懷沙不得不認輸地笑了起來,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我這不就是……來都來了,不探一探這所謂的江州水師的虛實,總歸不太合算吧……”
“罷了,”蘇敬則適時地輕笑一聲,不再追究他這番顯然是胡謅的話語,隻道,“無論如何,我們須得早些趕往秣陵。”
“此去秣陵不過百餘裏,一兩日便足夠了。”江懷沙思忖片刻,道,“你在擔憂的究竟是什麽?”
蘇敬則並未正麵作答,隻是悠悠一歎:“我聽聞這數月以來,陛下似乎始終不曾在朝中露麵,大事皆交給了太子與皇後。”
江懷沙聽得此言,立時也明白了其中關節,他的氣息不由得滯了滯,一時也不再開口。
“走吧,江陵的人與事,我已竭力做了安排。”蘇敬則淡淡地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了前方夜色昏暝的官道,“我也正有一些猜測,須得到了秣陵再做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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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際的第一縷晨曦自夜色中抽離而出時,一封密信也被送至王肅宅邸的案桌之上。他在展開信件草草讀過後,麵上便露出了幾許譏誚的笑意,而後不緊不慢地將密信遞給了一旁的方隨之:“逐溪,你且看一看此事。”
方隨之依言看罷心中所言,倒是並無太多驚訝之色,隻是微微蹙起了眉頭:“這數月以來的朝政皆是交給了太子處理,如今再得到陛下沉屙日重的消息,倒也並不意外。隻是……倘若如今朝中輔政的便是未來的顧命之臣,又置將軍於何地呢?”
王肅微微頷首:“這也正是本官移防姑孰的緣由之一——倘若陛下病重,本官身為臣子,總該入京探視一二。”
方隨之心領神會:“將軍打算何時上奏朝廷,請求探視陛下?”
“還不是時候。”王肅搖了搖頭,笑道,“至少也該等遼西王的使者平安北上,本官派去的人在朝中順利就職才是。”
這一番話卻是提醒到了方隨之,他沉吟片刻,忽道:“提及此事,下官仍舊是覺得……蘇敬則此人當真可信麽?”
“前些時日,逐溪似乎並未有如此疑慮。”
方隨之歎了一口氣:“半月前下官也曾用中書省遞來的草案試探過他,看起來他似乎的確並無異心,但今夜之事……下官總覺得似有些奇怪。”
“哦?是何處奇怪?”
方隨之一時默然,半晌方才歎道:“下官也隻是直覺。”
王肅不覺失笑,從容地擺了擺手道:“逐溪,你莫不是因為他今夜醉酒後稍有失儀,便心懷不滿吧?這等事傳出去,可要顯得你太過小氣了。何況他已為荊州的政務民事做了許多,這些事朝中百官也大多看在眼裏。縱然他仍舊心存搖擺,秣陵那邊的人便敢輕易接受他的投誠麽?他手中又有什麽資本能令對方甘於接受他的投誠呢?”
方隨之凝神斟酌了許久,一時尋不到切實的蛛絲馬跡,便也覺得多半是自己太過疑神疑鬼,向著王肅拱手長揖,笑道:“……或許的確是下官多慮了,還請將軍勿怪。”
“這等小事,何必多言?逐溪素來警醒,也是好事。”王肅笑了笑,也並不打算追究什麽,轉而吩咐道,“這幾日,你且協助本官穩住江州的軍心,以免來日首尾難顧。”
方隨之聞言,便也將手中的密信交還給他,應聲道:“這倒是不難,畢竟此前譙王接手江州的時日並不算長,如今姑孰的駐軍有十之七八皆是荊州軍的舊部。”
“本官又豈會不知這一點?”王肅笑了一聲,接過了方隨之遞來的密信,不緊不慢地將它懸在了燭台的火苗之上,在窗外愈加絢爛的晨曦之中緩緩將其點燃,“隻是茲事體大,萬事皆講究一個——有備無患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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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之間,已到了建武二年的六月初一。彼時江左之地已是綠樹蔭濃、蟬聲隱隱,馬蹄踏過道旁無名的花草之時,有微甜的清香氣息裹挾在風聲之中撲麵而來,更遠處的茂林修竹之外,揚子江橫絕數十裏,在晴日熏風之下浩浩湯湯,奔流東去。
待到日色西斜時,蘇敬則於馬上翹首遠眺,遙遙地便望見了秦淮河南岸高低錯落的裏坊民居。
江懷沙亦是眺望著久違的秣陵景致,半晌後方才側目問道:“入城麽?”
“隻怕時辰來不及,待我們過了河,南籬門大約也關閉了。”蘇敬則回首望了望天邊的夕陽,搖了搖頭,“且去南岸的那座驛館之中留宿一夜,明日你繼續東行前往書院,我入城向吏部報備。”
“也好。”江懷沙微微頷首,複又策馬揚鞭,加快了腳程。
因山水地勢與僑民南遷的特殊性,又兼都城四方有石頭城、白石壘、丹陽郡城等小城堡壘拱衛,南都秣陵的裏坊並不似洛都那般嚴密整齊,反倒是市坊混一、吏民雜處。
此刻時近入夜,南岸街頭巷尾的商販行人大多已然歸家,唯有不遠處長幹裏、烏衣巷等權貴世家的聚集之地在夕陽之中次第挑起了連綿的燈火,遙遙輝映著緩緩沉入江河盡頭的落日。
當一行車馬轆轆地駛入驛站的院落之時,江懷沙抬眼之時,目光越過匆忙前來引路的夥計,望見了不遠處聞聲走出大堂的端方青年。他頗有些驚喜地笑了起來,躍下馬快步上前,向對方揮了揮手:“長寧!你怎麽也在此處?”
“自然是仰仗慕容先生的提點。”顧宸晏笑著走上前來拍了拍江懷沙的肩,而後卻是側目看向了不遠處的蘇敬則,“崇之,你可算回來了。”
蘇敬則亦是翻身下馬,向著顧宸晏頷首微笑。他還不及開口,便遙遙見得後方的大堂門前,一名勁裝的年輕人正抱臂倚著門楹,在夕陽爛漫濃豔的餘暉之下,漫不經心地抬眸看了過來。
那人的身形勻稱而略高挑,俊美的容貌中卻是含著幾分尋常男子未有的精致與秀雅,那修長的眉輕輕一揚,便如劍刃一般,破開了這濃鬱暗沉的暮色。
蘇敬則坦然地迎上了對方的視線,沉黑的眸子依舊蘊著溫和而深不見底的光華。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從容開口:“知玄,好久不見。”
謝長纓很有些戲謔地一挑眉,旋即直起身來,含著散漫的笑意緩步走入院中:“是啊……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