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容氏家仆的招待之下,謝長纓與蘇敬則先行在京口城中休整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時方才坐著南泠書院的馬車,向書院所在的南山山麓而去。
轆轆的輪輻聲中,謝長纓百無聊賴地撩開了車輿的簾幕,舉目望時,便見滿目皆是群山環抱、青巒錯落,山回路轉之時,更見日光遍灑、鏡湖粼粼,湖畔悠遊的農女們輕快地哼唱著吳越之地的歌謠,更遠處有碧瓦飛甍、朱闌玉檻於蔥蘢繽紛的山色裏若隱若現。
馬車在山野中漸漸上行,不多時,車夫在一處黑瓦白牆的牌坊前長籲一聲勒馬停駐,向車內朗聲道:“二位,南泠書院到了。”
謝長纓走出馬車時,便見重巒疊翠、茂林修竹之間,那牌坊之上正題著“南泠書院”的字樣,行筆蒼勁古樸,頗有意趣。而蘇敬則已然走上前去,向書院山門前的守衛遞上名帖,回身對謝長纓笑道:“知玄,入山吧。”
謝長纓依言取了名帖上前交與守衛,而後與他一同步入了書院之中。二人循著石階緩緩上行,一時卻未見樓閣軒館,舉目處唯有滿山蒼鬆翠柏、參天拔地,耳畔鳥鳴千囀、蟬吟不窮。因此時已近中秋,南山便在青碧的樹色之外更添了紅葉經霜、燦然若火,濃蔭蔽日間五色紛披,清泉載著落葉淙淙穿行山間,更是一幅別樣的圖景。
謝長纓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四下景致:“若非山門處題了‘南泠書院’四字,我險些便要以為,今日是來此處尋訪隱者了。”
“前朝時曾有一位太子在南山之中讀書修史,如今南泠書院的學子大多也仍是在這前朝的讀書台與增華、文心等閣中修習課業。”蘇敬則笑了笑,又道,“讀書台便在山腰處,並不算太遠。不過在此之前,大約還會行經幾處書院先生與學子的屋舍。”
謝長纓頗有些新奇地聽著他的介紹,微微頷首:“原是如此。”
二人沿山徑上行,遠遠也曾望見過數間竹林精舍,更覺濃蔭蔽日,風涼清幽。待行近山腰時,謝長纓忽聽得鸝音不絕,宛轉悅耳,再展眼望時,便見道旁花木扶疏之間正坐落著一處古雅院落,門樓牌匾上正書“聽鸝山房”四字,走筆風格與書院的題字頗為相似。
“聽鸝山房……?”
見謝長纓駐足側目,蘇敬則亦是循聲看了過來:“你若有興趣,我們便去看看。”
“這……當真不失禮?”
“無妨,文先生素來也不愛拘禮。”
謝長纓略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舉步跟上了蘇敬則。隻是二人在推開虛掩的籬門步入院中時,當先便在綠蔭菜畦之間見到了一位熟人。
“……憑舟?”蘇敬則看著江懷沙手中的水桶與麵上無奈的神情,立時便猜到了些什麽,忍俊不禁道,“你怎麽剛回來便又惹文先生生氣了?”
“什麽叫‘又’?我這是閑來無事,替他老人家幫幫忙,嗯……以求下一次可以從輕處罰。”江懷沙放下了沉甸甸的水桶,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謝長纓的身上,笑著打起了照麵,“知玄,又見麵了。”
謝長纓自是與他寒暄一番,而後問道:“你們說的這位‘文先生’究竟是……?”
“喔,是我們南泠書院負責教史學與音律的先生,也是這南山中的閑居隱士,文載川。”江懷沙言及此處,側身指了指聽鸝山房的屋舍,“他老人家應當還在後院,崇之,你既然回來了,眼下可需要去拜會一番?”
蘇敬則側目看向了謝長纓,後者會意,不免失笑道:“左右時辰尚早,我也並無急事,便隨你們去見一見這位先生。”
“那……隨我來吧。”
江懷沙笑了笑,將四下裏的一應農具收好,領著二人穿過菜畦,向後院走去。
聽鸝山房的後院遍植奇花異草,當中又有一處連廊曲折地通往山房後的鹿泉。三人撥開連廊上垂下的藤蔓碎花,遠遠便望見一名鶴發仙風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跽坐於花木之間,不知在做些什麽。
江懷沙回首向二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而後當先躡手躡腳地靠了過去。謝長纓亦是放輕了步子緊隨而去,卻在行至老者身後時不免啼笑皆非。
隻見這名老者一手拿著一罐桂花蜜,一手拈了草梗將挑出的桂花蜜抹在泥土之上。謝長纓再定睛看時,便見地麵上有兩撥螞蟻正在為這一點食物憤而“激戰”,老者則是端坐一旁,樂嗬嗬地觀賞著這般頗有生趣的景致,時不時地再以草梗挑撥一番。
謝長纓不解地側目看去,卻發現無論江懷沙也好蘇敬則也罷,此刻皆是一副習以為常的神情。
而那老者也在此時微笑著閑然開口:“江學子,你既然應允了替為師照料菜畦,怎麽又半路溜來了後院?”
江懷沙不曾想到對方早已發覺,難免尷尬地笑了起來:“啊?哈哈……我這不是來為崇之他們引個路嘛……”
“聽鸝山房這麽小的地方,哪裏還需要引路?——哦?原來有新朋友來了?”
老者一麵轉著手中的草梗,一麵起身回首看向三人。他約摸已有五六十歲,此刻隻著一身粗布褐衣,卻也掩不住那般瀟灑閑適的意氣。
三人齊齊行禮:“見過文先生。”
文載川微微頷首:“蘇學子也回來了?”
“是,學生如今正在秣陵供職。此次難得空閑,便回書院走走。”蘇敬則含笑長揖,見文載川略顯疑惑地看向了謝長纓,便當先笑道,“這位是學生在北上後認識的朋友,今日是來此拜會慕容先生。”
謝長纓順勢垂眸行禮:“晚輩謝明微,見過文先生。”
“嗬嗬……謝小公子的名號,老夫在那些學子口中也聽過幾次。”文載川朗笑道,“後生可畏呐……”
“文先生過譽。”
“好了好了,我可不愛聽這些客套話。”文載川擺了擺手,“慕容家主這兩日的確在書院中,謝小公子若要尋他,沿著這處山路再走些時候,便到讀書台了。不過老夫也需提醒一番,前來拜謁慕容家主的人向來絡繹不絕,你可要想好該如何與他說些什麽。”
“多謝文先生提點。”
“好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也別盡陪著我一個老頭子看熱鬧。”文載川拂了拂衣袖之上的塵土,卻又是轉身坐下,繼續撥弄起了那些螞蟻,“蘇學子,你這位朋友難得來次一趟,還是多領他四處走走吧。”
“是,”蘇敬則再次向他一揖,“那麽,學生晚些時候再來看您。”
“何須如此麻煩?我看這書院之中景致甚好,也正打算四處看看。”謝長纓自方才起便留心端詳著三人的神色,心知他們二人與文載川應是熟識,此刻便了然笑道,“崇之與文先生既然久未相見,倒也不必顧及其他,二位不妨慢聊,我先去讀書台走走便是。”
蘇敬則躊躇片刻,便頷首應道:“也好,待我與文先生敘過舊事,便去讀書台尋你。”
“那我便先走了,讀書台再會。”謝長纓微微頷首,笑語間已轉過身去,向山房院外走去。
江懷沙惦念著前院的菜畦,亦是向二人道了別,回去繼續打理起了院中的蔬果。
而文載川此刻也略微斂去了幾分笑意,略顯責備地看向了蘇敬則:“好了,說說吧,獨孤家的舊事可曾了結?怎麽還險些折在洛都的牢獄裏了?”
——
謝長纓走出聽鸝山房循著山徑繼續上行,未及多時,果真遙遙聽見了年輕學子們的談笑之聲。她側耳聽了片刻,便拾級而上,循聲走去。
在登上最後一級石階後,眼前景致便驟然開闊起來。謝長纓展眼四望,便見高低有致的飛簷青瓦於層疊的金翠花木之間錯落星布,中央環抱著一處空闊的石幔地,而那十餘名書院學子便似乎正在此處比試著身手。因並未在這亭台樓閣之間尋到慕容臨的蹤跡,而此刻時辰尚早,謝長纓索性暫且立在不遠處觀摹起了這群學子的一招一式。
此刻場中一聲脆響,隨即便有一名學子的木劍被他的同窗斬斷,他笑著搖了搖頭,對年輕的同窗道:“罷了罷了,若論身手,我們幾個可都比不上你。這朵‘青龍臥墨池’,今日便讓給你好了。”
謝長纓聽得此言,目光便也不覺四下逡巡了一番。這一種牡丹她早先曾在洛都見過,因那寬大圓整的墨紫色重瓣正正簇擁著狹長青綠的花蕊,有如青龍盤臥墨池中央,故得名為“青龍臥墨池”。她側目望時,果真在一旁的花木回廊之中,見到了一朵極為富麗的墨紫色牡丹。
隻是不知這南泠書院中的花匠是用了什麽方法,竟在秋日也培植出了這等名品。
“這位公子,也是有意於這朵‘青龍臥墨池’麽?”
正在謝長纓端詳那牡丹之時,先前那名贏得比試的年輕學子卻已抱著木劍快步走上前來,笑著向她打了個招呼。那少年立得筆直,風從山林回廊間簌簌而來,攜了三秋桂子的香氣,在他的烏色鬢發之間盤旋。而謝長纓僅僅是回神望了對方一眼,便從那意氣風發的清澈笑意之中,讀出了些許隱秘的戒備。
“並非如此,”謝長纓心念一轉,如實笑道,“我是來尋慕容先生,恰巧路過此處。不知慕容先生眼下正在何處?”
“求見慕容先生?”少年凜凜地一挑眉,揚起了手中的木劍,輕輕巧巧地指向了謝長纓,“他此刻尚在文心閣中講授,閣下若有真本事,不如——便先過了我這一關。”
“樂意奉陪,不過我也該為這場比試加一個碼。”謝長纓含笑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末了,亦是朗然一笑,就近取過一旁大理石圓桌之上的一隻折扇,“若是我贏了,那朵‘青龍臥墨池’,也當歸我所有。”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