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傍晚,洛陽宮中發出了旨意,詔令左賢王薑曜領精兵北上迎戰西羌,左大將白崧、右大將元海與樂平郡侯蕭望之隨行,又準許薑曜在此後三日檢閱諸位將領藩王帳下的精銳之士,以充實北征大軍。而與此同時,一行樂工僧侶應右穀蠡王閼氏拓跋氏之召,入府奏樂誦經為娛。
“諸位到了?來時途中可有異樣?”
這一行“樂工僧侶”將將自側門走入府邸,便望見了前方盛裝來迎的拓跋明月。扮作僧侶的白崧微微頷首,又道:“樂平郡侯會在稍後扮作王府的仆人趕來,閼氏勿憂。”
“好,”拓跋明月今日也是一改平日裏的張揚模樣,隻是神色肅然地應了一聲,便轉過身道,“右穀蠡王已候在書房之中,諸位請隨我來。”
昭國宗室諸王的王府俱是沿用了寧朝權貴的舊邸,一行人在拓跋明月的引領之下繞過縵回的廊道,來到了王府的書房之中。及至他們步入屋中,方見屋內燈火通明,薑昀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蕭望之與其他幾名薑昀心腹已各自入了座,而一旁又立著一名神色驚惶的文官。
“諸位都到了,不必客套,請入座吧。”
聽得這一句吩咐,拓跋明月複又引著一行人各自入座,而後便行至薑昀的身側,淡淡地垂首而立。
薑昀微笑著向一行人頷首致意,而後看向了那名侍立的文官:“諸位將軍俱已在此,請閣下將方才所言之事再說一遍。”
“是。”那名文官唯唯諾諾地應下,而後麵向屋中的一行來客,略微清了清嗓子,道,“下官本是奉右穀蠡王之命,在左賢王府中司掌時辰。今日朝會過後,正巧聽見左賢王與左右的親信將軍商議,說……如今正可借皇命調用右穀蠡王的驍將精兵北上征伐,屆時乘諸王在華林苑中踐行,便當……當以壯士襲殺右穀蠡王,奏報陛下時便說暴病身亡。還有……”
屋內眾人一時噤聲不語,而薑昀卻又是看向了那人,道:“不必顧慮,繼續說下去吧。”
那人低低應了一聲,又道:“還說,諸如左大將這樣的心腹之人隻怕不能誠心投向左賢王,故而應當將從右穀蠡王麾下調來的人也秘密處死。下官……下官聽到的,便是這些了。”
他話音方落,不待薑昀開口,便已有一名脾氣暴烈的心腹將領起身道:“我等侍奉右穀蠡王殿下,本是天命所授。如今禍事將生,殿下與我等若甘願就死,又如何對得起宗廟社稷?依末將之見,殿下自當先發製人,否則,末將唯有竄身草澤,而不能留居京中,交手受戮!”
薑昀不置一詞,而白崧聽得此言,亦是應聲道:“左賢王素來是誌大才疏,工於小心計而疏於大局。如今陛下改立右賢王為太子,左賢王必不能容,如今若再不有所動作,隻怕殿下與太子均是凶多吉少。”
一時之間,諸將皆是應聲諫言。蕭望之審時度勢,心知左賢王並非可靠之人,亦是附和道:“左賢王亂心無厭,若得東宮之位,恐中原不複為大昭所有。殿下縱然念及兄弟情誼與倫理綱常,也當知曉不可循匹夫之節,而望社稷之重。請殿下三思。”
“諸位之言,本王亦是有所考慮。隻是處事有疑雖並非明智,但當此之時,卻也不能妄自定計。”薑昀微微頷首,掃視一眼屋內眾人,又道,“此後三日左賢王檢閱諸軍,第四日在華林苑中出師遠行。他在軍中時不易動手,唯有乘其他時辰再去設法。諸將可有良策?”
拓跋明月聞得此言,便舉步上前閂上了書房的門窗,又對眾將領道:“若想將左賢王支出軍營,明月倒也有一計。隻是不知諸位將軍,是否有把握控製住宮城北麵的乾明門呢?”
——
昭國長生二年臘月二十四日申時末,右穀蠡王閼氏拓跋明月照例入宮拜謁顓渠閼氏可足渾真,少頃,二人卻是相攜往薑和所居含章殿而去。
彼時薑和正由幾名心腹內侍攙扶著於榻上坐起,聽得殿外來報,心下雖難掩疑惑,卻仍舊是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將人引入殿中。待可足渾真與拓跋明月先後入殿拜謁後,薑和穩了穩氣息,於榻上盤膝正坐,悠悠開口道:“平身吧。不知顓渠閼氏此刻來含章殿,所為何事?”
不曾想二人聽得此言,卻並不起身,反是口中稱罪。可足渾真再次向禦座叩拜,當先開了口,言語間竟似頗有哀慟之意:“可足渾氏此來,是為請陛下做主。”
“做主?”薑和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繼而大笑著一揮手,“如何?難道又是哪一個中原女人惹了你不快?不過都是些玩物,你自行處置便是。”
可足渾真這才微微抬起了頭:“陛下,茲事體大,絕非宮闈中的爭風吃醋之事,可足渾氏雖為顓渠閼氏,卻也絕不敢妄自定論。”
見此情形,薑和眯了眯雙眼,道:“哦?你且起來細說。”
可足渾真這才應聲答道:“陛下也知,宮中妃嬪與宗室女眷們常在宮中走動。中秋前後的平朔殿慶功宴時,我曾在席間因不勝酒力前往禦花園中散心,途中遇上了明月,便多走了走。那時已經入夜,偏偏明月眼力好,遠遠看見了崔夫人在太液池中的小瀛洲山石間,似乎正與……左賢王相談甚歡。”
薑和蹙了蹙眉:“且不論真假,中秋之事,你為何今日才來報?”
“陛下明鑒,因那時天色已晚且相隔甚遠,我與明月皆不敢定論。何況左賢王畢竟是先顓渠閼氏破六韓氏的愛子,我又怎好憑空汙人清白?”可足渾真聞言再拜,道,“然而前幾日朝會過後,我分明又看見了……我原想著或許隻是崔夫人行事疏漏稍有逾矩,便著心腹宮人去隱晦地提點了兩句,誰知方才……方才……”
可足渾真說到此處,卻是露出了頗為恐懼而懊悔的神色,一時間竟是泣不成聲。
一旁的拓跋明月便在此刻施施然叩拜,壓下聲音恭敬道:“陛下,明月今日照例來與宮中諸位閼氏走動,顓渠閼氏便留明月在長秋宮中用膳。晚膳送來後明月一時興起,又因正與顓渠閼氏閑談正盛,便先行取了一些去喂顓渠閼氏新豢養的鸚哥,誰知那鸚哥吃過後便不住地哀鳴,不過半炷香的時辰便七竅流血而死了。”
此時可足渾真稍稍平複了一番心緒,又道:“我立時查了司膳署的宮人,她們果然供出了崔夫人的心腹曾來過此處。但……陛下,我以為此事蹊蹺,畢竟崔夫人在被我的宮人提點過後,實無必要如此明顯地動手報複,這宮中恐怕另有人心懷不軌,意欲借此機會,一並除去我們二人——請陛下做主。”
此刻薑和的神色已是一派寒霜似的凜然,胸臆之間的舊傷更是被激得一陣腥甜。他壓下氣息思忖片刻,驀地轉眼看向拓跋明月,冷然厲聲道:“朕知道王室女眷們的確都愛和你往來,但——今日之言,是何人指使你說的?”
可足渾真被他這一聲厲喝唬得驚了驚,而後頗為擔憂地看向了拓跋明月。
“陛下!”拓跋明月作勢愣了片刻,隨即抬起眼來一臉不可置信地流淚哭道,“陛下難道不知明月平日裏是什麽為人?為何偏要如此猜測?明月誣陷崔夫人,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薑和微蹙著眉頭,一麵故作慍怒地喝問,一麵暗自打量著她此刻的神態:“朕自然信你平日的為人,但如今朕不得不想到你如今的身份——右穀蠡王的閼氏,偏偏來指認左賢王與後宮妃嬪有染?難道你也要說,這隻是偶然?”
拓跋明月作勢以廣袖擦拭著淚水,掩去了麵上一瞬的冷笑,而後仍舊哭道:“陛下方才還說那不過是些玩物,難道此刻也以為,憑這一點上不得台麵的男女之事,便足以置左賢王這樣的宗室重臣於死地麽?何況此事是真是假,陛下召來左賢王一問便知。明月的確是少不經事,可也沒有愚蠢到這等地步!若當真想為了元照嫁禍左賢王,為什麽不去借他人之手!”
拓跋明月一麵斷斷續續地說著,一麵又抽泣起來。她原本便慣於以少不更事的天真嬌縱模樣示人,加之平日裏亦是長袖善舞,與眾女眷相處甚歡,此刻便自是令足渾真心下過意不去。可足渾真立時側身,很是擔憂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而拓跋明月也順勢故作驚疑地埋到了可足渾真的懷中,又低聲辯解了些什麽。
“陛下,明月所言並非無理。以她往日的心性,難道當真便會因為顧忌身份,就對這等事情避而不言麽?”可足渾真輕歎一聲,看向了薑和,誠懇道,“陛下,她不過還是個孩子,與右穀蠡王相處的時日甚至未必抵得上她與宮中女眷們相處的時日。您縱然對這兄弟爭鬥感到厭煩,也不當如此草木皆兵。”
薑和見得此景,反倒是大笑起來,語調突轉疏朗:“阿真,我方才不過一試她的誠心。怎麽,你還怕我吃了這小姑娘不成?”
“陛下……”可足渾真歎了一口氣,仍舊低頭拍了拍拓跋明月,低聲安慰了幾句。
薑和微微頷首,暗自穩了穩氣息,又若無其事道:“投毒之事隻怕根源仍在崔夫人之事,朕自當徹查。明月,你且留在宮中莫要胡亂走動,朕今夜便召左賢王入宮詢問。當然,為免萬一,右穀蠡王也當一並入宮。”
拓跋明月聽得此言,心知對方未必全然放下了疑心,所謂“莫要胡亂走動”也不過是軟禁的說辭,卻仍是將這一出戲繼續演了下去,叩首道:“是。”
——
長生二年臘月二十四日夜,昭國皇帝薑和密詔二子入宮。
彼時殘月已出東山,天際星子寥落,雲翳自四方翻湧而來。當薑曜領親兵自屯兵的華林苑南行前往洛陽宮時,正見夜梟撲扇著翅膀掠過乾明門的匾額,發出悚然如鬼魅的啼鳴。
先行打探消息的親信自南麵策馬而還,越過宮城護城河上的浮橋後行至薑曜身旁,向他恭敬地撫肩行禮:“左賢王殿下,右穀蠡王一炷香前從南麵的閶闔門入宮了。”
薑曜聽過了親信的低聲稟報後,微一頷首,仍舊不緊不慢地策馬前行:“他這次倒是不疑有他——宮內可有什麽風聲?”
“不甚明晰。”親信思忖片刻,低聲答道,“隻是聽聞陛下傍晚時似乎在含章殿發了怒,又留了拓跋氏在宮城內。”
“拓跋氏麽……有些奇怪,拓跋氏豈會平白去觸怒陛下?”薑曜頗有些疑惑地沉吟起來,又問道,“除此之外呢?傍晚的含章殿中,還有什麽人?”
“顓渠閼氏可足渾氏。”
“……真是奇怪啊。還有其他消息麽?”
薑曜一時也猜不透其中根由,唯有輕輕地搖了搖頭,一麵聽著親信的匯報,一麵展眼環顧著四方景致。
“太子今日一早攜親信宮人去了華林苑中小住,殿下來時想必也見到了他。”
“不錯。”
華林苑南門與洛陽宮乾明門間隻相隔一道河水,兩岸本以一道十餘丈寬的石橋相連,隻是在寧朝趙王之亂過後,石橋焚毀,便唯有以船隻綴連成浮航連通南北。
此刻,他們這一行人馬已行近浮航的南岸。浮航之下河水的河水倒映著黯淡幽邃的殘月與雲煙,正泛著淺淡的碎光粼粼東去,四下裏寂靜無聲,乾明門城樓上的風燈搖曳明滅,將值守宿衛的麵容照得愈發模糊朦朧起來。
“還有一件不知真假之事。”
“說。”
“半個時辰前陛下召了崔夫人去含章殿。”
“嘁,拓跋明月果然還是個囿於後宅宮苑之見小丫頭。她難不成以為,憑這點無關緊要的男女之事,便能將本王徹底——”薑曜原本仍舊在嗤笑著,此刻卻是驀地拉住了韁繩,眼眸一抬之間,心下已倏忽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拓跋明月的目的從一開始便不是妄圖借宮闈之事扳倒自己,而是隨意挑起一個由頭,令皇帝心下生疑,詔他入宮。
而若有人此刻在乾明門處設伏,那便正是有去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