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隻是愣了一瞬,隨即便又笑問:“如何?是早間那事有了後文?我聽聞午後有齊郡守的親信官員清查了雲中的倉廩,‘請’了好幾位行事不端的看守官員去郡府喝茶呢。”

“如你所聞。”謝徵微微頷首,又道,“除此之外另有一事——蘇崇之向齊郡守提議上疏請江東調糧救濟,齊郡守自然是應允了。”

“也在意料之中,如今尚算安定的,大約也隻有江東之地了。”謝長纓略作思忖,忽而反問道,“他信中恐怕不止是說了這些閑言吧?”

“你倒是了解得透徹。”

謝徵聽得此言,不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引得謝明微的目光也是似懂非懂地掠過了他手中的信件,最終落回了謝長纓的麵上。

而謝徵此刻也不再多賣關子,將信遞與謝長纓,也並不避諱謝明微在側,直截了當地解釋道:“他又在心中說,待江東米糧北上入並州後請謝府務必警醒,一旦途中有失,務必及時集結部曲自保——長纓你且看一看,他這番話,又是有何意蘊?雖說如今並州眼見便要陷入饑荒,若是道中有官糧,那些流寇與羯人便不會不動心,但……隻怕不會如此簡單吧?”

“若隻是流寇劫掠,反倒算不得什麽大事了。”謝長纓思忖片刻,不由得按了按額角,“怕的是到得此時,郡中那不安分的世家大族依舊醉心於內耗,借機再與羯人暗通款曲。”

謝明微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話語,亦是若有所思,神色微沉。

謝徵聞言蹙眉:“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正是,倘若那時當真生出這等變故,齊郡守處境危矣,雲中亦是難免一亂。”謝長纓說到此處,不覺冷笑一聲,“至於他的用意麽……自然是屆時需要倚仗謝府的庇護了。”

謝徵輕歎一聲,誠懇道:“趙王之亂時你我也算承了他的情,如今焉有不回報之理?縱然他不出言提點,也是一樣。”

“我倒是多少能明白些……或許他心中總覺得不穩妥吧。”謝長纓默然半晌,無奈地聳了聳肩,也不多言此事,隻又提議道,“總之,事已至此,隻怕我與堂兄還需設法同他們二人見上一見——早些商議出對策,終歸是好事。”

“蘇崇之與秦鑒明麽?這倒是不難,待過上幾日府中人遷往別院中安頓後便可。”謝徵應得爽快,“若是他們需要隱匿蹤跡,謝氏部曲也有些方法。”

謝長纓見此事已定,自是輕快地調侃起來:“堂兄的路子當真是活絡。”

“你且莫拿我調笑了。”謝徵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指著這滿地枯黃,笑道,“我一時不在,你便連帶著素日乖巧的明微也玩鬧成了這樣?我當真該為這梨樹一大哭了。”

“那……堂兄是想在此為之一哭,還是想與我們一同去後廚做些糖水?”

謝長纓笑得狡黠,忙不迭地向謝明微遞了個明銳含笑的眼色,當先便俯身取過數隻秋梨,又向著謝徵揚了揚。

“罷了,同去吧。你們啊……”謝徵唯有長歎一聲,啼笑皆非地替謝明微抱起了剩餘裹在粗布之中的秋梨,與二人一同舉步向著後廚去了。

——

自前日裏齊仲膺“整治”過大肆貪墨官糧的“元凶”後,幸得雲中各處再未生事,郡府上下倒也漸漸將諸般事宜重又打點得井井有條,眼見便將度過這一難關。

而謝府中的一幹人早以避寒為托辭,徙入城郊的謝氏別院暫居,亦是得以與部曲、蔭戶合在一處,日日於別院的禦射場中操練起來。

這一日已是九月中,正值百官休沐,而北地霜風淒緊,城內城外俱是一片翠減紅衰。

蘇敬則在謝府仆役的指引之下步入別院書齋之時,已見得秦鏡並謝氏兄妹在其中或立或坐,各自擺弄翻閱著書卷。

“蘇公子到了?”原本便是一副心不在焉模樣的謝長纓聽得門戶開闔,當先便已施施然起身笑道,“出城時可曾有異狀?”

“城門衛不曾查出端倪。”蘇敬則亦是向著她微笑頷首,“蘇某來遲,各位恕罪。”

“豈敢言‘罪’呢?”待得他步入屋內,謝長纓又是笑吟吟地調侃了一句,而後,展眼見得門外有仆役端著酒水瓜果前來,便又道了一聲“失陪”,向著門外去了。

秦鏡便也循聲看了過來,一副樂得端詳二人言語往來的模樣,直到謝長纓出得門去,方才應道:“你我相隔半個時辰出城,原本便是為了不引人注目,如今又何必說什麽‘恕罪’?”

謝徵亦是頷首道:“不必客套,請入座吧。今日邀二位前來所為何事,想來也不必贅述了。”

“昨日洛都來了信,大意便是江東幾處州郡的長官已然應允共同調糧賑濟並州。”蘇敬則略做思索,當先道,“隻是我仔細看過,此次批複上疏的,卻是成都王了。”

秦鏡略有些訝異,稍加揣摩後便徑自接過了他的話,說道:“這可奇了,前日裏族中親友曾言,九月初時長沙、成都二王漸生齟齬,隻是始終不曾傳來何人落敗的消息——隻怕如今洛都內外又生了戰亂,而成都王已然得了江東士族的支持。”

“若是如此,也不難解釋為何成都王會批複應允了。畢竟據崇之此前所言,洛都存糧不多,那十餘萬藩國兵力多半亦是要仰仗江東的米糧。”謝徵立時便也猜到了如今中原的水火之局,輕歎著率先挑明了話題,“如此一來,這救急的米糧能否當真送抵雲中,便更是難測了。”

“如今雲中盯著這批米糧的眼睛太多……”秦鏡微微頷首,附和著說道,“思來想去,雲中城乃至這新興郡中,能夠不一味耽於狹隘內鬥的,或許也唯有同樣自洛都而來的謝校尉了。”

“新興郡的這些士族大家到底根基深厚,我們能夠看透此中危情,如今卻還未必有餘力扭轉大局。”蘇敬則思忖良久,方才一抬眼,眸色沉沉地對上了謝徵,不緊不慢地笑道,“不過,倘若想借機引蛇出洞,尚可冒險一試,前提是——謝家手中的存糧不會在這一切結束前告急。”

“這是自然,畢竟……”

謝徵正待說些什麽,那一邊書齋的門卻已被人輕輕開合。謝長纓端著一盤酒水小食,頗為輕快地步入書齋一一布下,笑道:“方才我還怪道是何事——這後院裏的青梅酒雖隻是埋了半年,口味卻也算得上細膩清甜,幾位不妨一試。”

謝徵見她此時不偏不倚地插話,心知方才所言不妥,此刻索性不著痕跡地借勢笑道:“我險些忘了後院還埋了酒——既是誌同道合,二位不妨也來同飲。若是危局難救,能夠將城中懷有異心者悉數挑明,也勉強可算彌補了。”

“多謝。”蘇敬則自是禮貌地笑了笑,也隻作是不知謝徵方才不曾說出口的話語,道,“既然謝府並無後顧之憂,當可應對自如。”

“隻是我猜,蘇公子設想之中的方法,免不了便要犧牲齊郡守了。”謝長纓一麵為他們斟好酒水,一麵閑然笑道,“屆時看一看除卻盧氏以外,還有何人獲益良多,局勢便明了了大半。我還是很好奇,林氏與那些羯人究竟作何打算的——恐怕不會有人相信,他們三方當真會通力合作。”

“不錯,”蘇敬則頷首笑道,“新興郡的世家大族雖有蔭戶部曲,卻也忌憚定北軍諸營,未必便會威脅到謝氏,隻是再算上行蹤不定的羯人流寇……便難說了。”

“若齊郡守‘遭遇不測’,郡府兵力依照職權可由我臨時調遣。”秦鏡立時會過意來,順手接過一盞酒一飲而盡。

謝長纓挑眉:“我記得秦都尉也曾提過,這一支軍隊中的裨將皆是出身新興郡望族,並不願買你這‘外鄉人’的帳呢……”

“此言不假,隻是……”秦鏡以一副篤定是的笑意,雲淡風輕地說著這番不啻驚雷的話語,“軍中那些出身世家的將領自然看不上我,故而我也不會與他們徒然饒舌。自從領了都尉一職後,我私下交遊的,從來隻是出身寒門與庶民的牙門將、百夫長之類。”

“秦都尉這是打算……”

謝長纓分明已是一副了然的模樣,卻偏偏隻是會心一笑。

蘇敬則擎著酒盞,微微垂眸端詳著那清透的酒水,末了也隻是輕輕地抿了一口,不置可否:“我曾調閱過軍中名錄,其中自上而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鑒明……當真有把握?”

“原來崇之也有不明之時。”秦鏡卻也是笑了起來,“你是不曾見過,那些個世家子弟成日裏瞧不上我等,卻隻會在帳中清談玄學勾心鬥角,寒門將士早有了不小怨言。莫要以為這些個士兵分在了他們帳下,便當真會如傀儡般效力了。”

“提及此事,我亦是聽說過些與鑒明有關的逸聞。”一旁的謝長纓好似回憶起了什麽,將手中的空酒盞於指間輕輕一轉,目光反倒是瞥向了蘇敬則,“聽聞鑒明初任郡尉時,常代那些世家將領慰勉部將,還曾進言規勸他們身為將官應常宴請諸將,以取悅軍心,然而那些世家子弟大多充耳不聞。其中倒也有一個齊氏子弟依言召集了諸將,卻是無話可說,半晌隻用如意指著諸將說——你們猜,他說了什麽?”

她說到此處,眸光亦是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瀲灩一轉。

“諸君皆是勁卒。”秦鏡長歎一聲,好似想起了什麽極為荒誕之事一般,很有些無奈地扶著額頭道,“‘勁卒’這等蔑稱,也虧得他能想起來。”

謝徵頷首:“此事我也有所聽聞。”

而蘇敬則沉吟片刻後,卻仍是斂去了忍俊不禁的笑意,正色提醒道:“誠然,借寒門將士之力,反製望族裨將、奪取兵權,的確是妙招,但鑒明以此法破局的機會可隻有一次。”

秦鏡聳了聳肩:“我自然明白——而且這一次絕不可失誤。”

謝徵亦是若有所思地緩緩飲下一盞酒去:“雲中左近的定北軍支營如今正在我職權之內,若是屆時事態失控,我可以情勢危急之由,越過齊郡守那一環,臨時調動些許人馬——如今各方勢力尚且錯雜,鑒明的殺招,不妨留至日後一決勝負時。”

秦鏡心念一轉,也已明白他若動手過早,縱然能夠除去齊仲膺,盧冀與林羨之也必然會轉而將他視作威脅,反不如待得日後他們爭鬥吞並到兵馬疲敝時再一擊斃命。

思及此處,他便也應聲道:“也好。”

“既是如此,”謝長纓含笑斟了一盞酒,舉杯道,“諸事有望,當浮一大白。”

彼時正是日色朗朗,秋蟬於枯葉間長鳴不歇,庭中燕雀翩飛起落,不知向何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