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十一月初九,吳郡錢塘城。

時值日暮,新安江上江風甚烈、浪潮飛卷,天際沉凝的烏雲翻湧著壓上奔流入海的茫茫江水,將最後一抹夕陽的遲暮殘光吞沒於水天之際。謝遷自碼頭望去,見玄朔軍晚間例行巡防的樓船已次第出了河港,又向一旁值守的士兵簡單吩咐過幾句後,便若有所思地轉身走下了碼頭。

隻是他尚未走出多遠,便迎麵遇上了如今正率領部曲在此協助的陳歸遠。謝遷略微駐足,禮節性地向對方笑了笑:“陳公子,潁川陳氏的部曲皆已從江上收隊,如今正在河港的西南角休整,你若要清點人手,便去那裏吧。”

“多謝告知。”陳歸遠亦是向他含笑一拱手,又道,“這幾日皆是由玄朔軍在江上例行巡夜,倒是辛苦你們了。若是需要調換,謝校尉大可隨時來尋我。”

謝遷客套地笑了笑,心下不知是想到了些什麽,複又試探道:“無妨,錢塘能夠撐過連環塢匪寇的突襲,皆是仰賴陳公子襄助,我們在後方多擔些雜務也是應當。更何況算算時辰,今晚陸尚書郎便將回到錢塘,當此之時,可不能出了紕漏。”

“不敢當,江州與越地諸郡可算是唇亡齒寒,朝廷雖令江州駐軍原地待命防備荊州,陳氏家中的部曲卻還是能夠在此略盡綿薄之力。如今那位連環塢主人領殘兵退入新安江以北的山間,應勢而起的流寇也各自散去,也算是暫解了錢塘之圍。隻可惜那些匪寇消息頗為靈便,雖不難對付,卻始終不能殲滅。”陳歸遠含笑道,“對了,我聽聞這兩日謝校尉也將北上回到京口休養,今日何必還如此勞碌?”

謝遷心下一凜,旋即微笑著說出了早已編造好的一套說辭:“陳公子不知,我恰好也當是在今夜與趕來錢塘的軍中長史交接,再領人北上返程。今夜這一班巡行與交接,自然少不得由我親自調度——屆時陳公子若是入城議事,還請替我向陸尚書郎賠個不是。”

“這自然不在話下。”

陳歸遠並未察覺出此中有何異樣,又與他寒暄片刻後,便告辭前去清點了一番江畔駐軍的人手,而後匆匆返回了錢塘城內。

彼時月出東山、華燈初上,陳歸遠回到官署中時,已見陸希聲與季沉諳俱已來到堂中,正神色肅然地與蘇敬則交談著什麽。

他一時不便出聲打擾,便隻是在堂外駐了足,然而不過片刻,季沉諳便已回首看了過來:“陳公子?您何必候在堂外,快請進吧。”

陳歸遠踟躕了片刻,見陸希聲也微微側目向他頷首致意,便也不再顧忌什麽,舉步走入堂中:“抱歉,方才在河港處清點部曲兵卒略費了些時辰,諸位見諒。”

“陳公子此番救錢塘於水火之中,何必說致歉之詞?”蘇敬則笑了笑,當先開口道,“何況,在下也正想冒昧一問,陳公子能夠在錢塘駐守到何時?”

陳歸遠心思一動,立時明白過來:“可是江州戰事有變?或是朝廷另有任命?”

“二者皆有。”蘇敬則並未詳談,轉而看向了另外二人。

季沉諳便接過了他的話語,向陳歸遠解釋道:“陳公子來時若是遇上了懷真,想必也會聽說玄朔軍內部的調動——他畢竟在鄮縣負了傷,如今周都督連戰連勝,新安江以南的海寇亦是大舉南退,我便領兵來錢塘接替懷真,與陳公子一同應對殘餘的匪寇。”

陳歸遠頷首道:“此事我已有所耳聞,聽說謝校尉今日便要交接北上。”

“正是如此。”

而一旁的陸希聲亦是遞上了一封書信與一份朝廷的調令,適時地開了口:“另一事便與江州駐軍有關了。如今叛軍一路南下,在江、揚交界的石城江上與陳將軍對質至今不分勝負,但如今江州東南沿海的永嘉、臨海二郡俱受海寇滋擾,沿江的新安、鄱陽、宣城三郡之內亦有城池為匪寇所陷,情勢不甚明朗。而如今除卻謝校尉即將返京外,蘇舍人亦是接到了鍾侍郎的親筆信,需得北上去往石城協助。故而我等皆想問一問陳公子的打算,也方便對日後的布防進行調整。”

陳歸遠接過書信仔細辨認過其上字跡,而後隻是斟酌了片刻,便對幾人笑道:“諸位,如今隨我入越地的陳氏部曲不足萬人,且都不比朝廷駐軍訓練有素,便是投入了石城戰局,也未必能有幾分作用。但若他們留在越地,卻至少能如當下一般,與玄朔軍配合守住錢塘。在下固然憂心父親的處境,但也分得清此間輕重緩急,諸位不必多慮。”

陸希聲聞言,不由得輕歎一聲,長揖道:“如此,陸某謝過陳公子高義。”

蘇敬則卻是自方才起便暗暗打量著他分辨字跡的神情與動作,此刻方才含笑開口:“有勞陳公子了。”

“哪裏的話。”陳歸遠擺了擺手,而後問道,“蘇舍人也是今晚動身麽?”

蘇敬則笑意溫和:“嗯,我打算與懷真同行一程,也免得勞煩你們再調用人手護送。”

陸希聲略微蹙了蹙眉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此刻了無破綻的溫雅神情。而陳歸遠自是笑了笑,頗為坦然地遞給他一方令牌:“如此也好,不過時逢多難之秋,蘇舍人這一路請務必小心。若途中實有難處,便不妨以此向江州的官府駐軍求助。”

蘇敬則猶豫了片刻,而後接過令牌,含笑謝過了陳歸遠的好意:“陳公子慷慨,在下卻是無以為報了。”

“若能平定如今江州的亂子,這自然也算不得什麽了。”

幾人又商議了一番此後的城中之事,便各自散去處理公務。陳歸遠自是與季沉諳一道去商議起了布防調整的細節,而陸希聲以送行為由,與蘇敬則一道往城北走去。

此時天色已暗,錢塘滿城燈火璀璨,阡陌街巷華燈綴連,亮如清晝。行至城門左近,陸希聲抬眸望了望沉在夜色之中的郊野與江水,略微駐了駐足,問道:“府上的人已候在河港那邊了?”

“不錯,想必已與懷真一道登了船。”

“不知謝校尉調了哪些人手隨他回京?”

“新安江北岸的玄朔軍,也免得在今夜占用過多的巡防樓船。”

“依你之見,鍾侍郎為何突然來信?他的信又為何會與朝廷的調令一同抵達?”

“他行事素來不循常理,你我又該如何揣測?既然朝廷調令無誤,我們隻管照做便是。”蘇敬則淡淡地笑了一聲,又轉而說道,“我原以為他此次會暗中調人在錢塘守株待兔,如今看來,他應是在北上途中繞行至鄱陽郡地界,說服了陳公子領兵東行,而後再轉道回京。”

陸希聲果真被他這番猜測引去了思緒:“他這是想……調動竟陵鍾氏的勢力去與趙雍交手麽?”

“或許如此。”蘇敬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舉步向前走去,“城門外不遠處便是河港了,陸尚書郎留步吧。”

陸希聲便也輕歎一聲,似有深意地頷首道:“此番亂象入局易,脫身難,蘇舍人還請謹慎行事。”

蘇敬則微微循聲回首,卻也並未開口,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便仍舊舉步往城外河港的方向去了。陸希聲立在原地沉沉地思索了片刻,亦是轉身走向了燈火如晝的來處。

——

今夜的錢塘城郊一片寧靜,唯有涼風撲麵,月色清寒。

蘇敬則在玄朔軍士兵的引領下登上渡江北上的樓船時,正見謝遷憑闌立在船頭,若有所思地望著北岸昏暝迷蒙的山林。聽得身後的響動後,謝遷便也循聲回首,一麵吩咐士兵們開船渡江,一麵對蘇敬則道:“崇之,北岸已準備停當,連環塢的那些人也已應允了我們的條件。隻是不知……此後我們去何處?如何處置那些人?”

“曆陽橫江浦。”蘇敬則思忖片刻,答道,“知玄前日裏送來了書信,她會在橫江浦接應,我們也會在那裏處理完連環塢之事。”

謝遷略顯疑惑地蹙了蹙眉:“你們這……有把握麽?而且朝廷的調令似乎並未讓你前往橫江浦……”

此刻樓船已漸漸行近江心寬闊處,水上正是夜風煞寒,入海處濤浪大起,引得客舟也微微顛簸。

“調令麽……”蘇敬則徑自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了書信與調令,微笑著垂下眼眸打量了片刻,便漫不經心地將那一紙調令撕碎,隨風投入江水的浪濤之中,“都是我在陳氏部曲抵達錢塘時信手偽造的,不然陸岐山未必便會如此輕易地放我們離開。”

“偽造……”謝遷驚了驚,隨即低聲道,“你還真是膽大。偽造公文、協助連環塢匪寇扮作官兵瞞天過海,如今還要與他們做交易——不怕東窗事發?”

“懷真,”蘇敬則將那書信遞給了謝遷,說道,“新安江北岸隨你北上的那些,都是玄朔軍的將士,而我此次離開錢塘,也是因為收到了鍾侍郎的書信,心下急切,未能仔細甄別。”

謝遷接過書信,默然半晌後,方道:“罷了,事已至此,倒不如替你們將此事辦得圓滿些。”

蘇敬則聞言,不覺淡淡地笑了一聲,卻仍舊隻是凝神眺望著遠處的夜幕與江水,低聲道:“不僅如此,懷真以為遠離這場亂局便是明哲保身,但也許……是不進則退,而我與知玄,都不能退。”

——

嘉安二年十一月初十子夜,連環塢主人李從訓攜十餘親信,隨謝遷的千餘玄朔軍一同北上。待到次日,滯留於新安江北岸的其餘連環塢匪寇亦是換上了朝廷士兵與潁川陳氏部曲的裝束,散作數路瞞天過海地撤離了錢塘。

三日後,謝遷領兵疾行至丹陽郡橫江浦時已近亥時。彼時將滿未滿的弦月正隱在雲層之後,夜月之下,橫江浦畔幽靜空曠,唯有江風獵獵,卷起紛湧的波浪不斷拍打著江畔屹立高聳的蒼青大石。清光朦朧地灑落在江畔,依稀可見一葉孤舟**悠悠地搖曳在渡口水上,舟中一點孤燈明滅如星子。

李從訓抬眼眺望了一番江畔渡口的景致,便不覺笑道:“你們玄朔軍的人可真是有趣,何必繞上如此大的圈子,將談判之地選在這橫江浦的小船上?”

“在下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謝遷微微頷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李從訓的隨行者們,“依照約定,我們設法協助連環塢的人手平安撤離錢塘,而塢主也需獨自登船,商定一些小事——當然,您的親信若是願意留在渡口等待,也是自便。”

“今日那位隨謝校尉同行的蘇舍人似乎並未現身。”

“崇之已在舟中等候。”

“有些意思。”李從訓應了一聲,複又定睛看向了那一葉孤舟,隱隱地望見船頭似有一人閑坐。

謝遷笑了笑,並未接過他的話,又道:“約摸在這兩日之間,您的其餘部眾便可在橫江浦附近會和了。”

“謝校尉倒很是誠信。”

“如知玄所言,玄朔軍與連環塢本不必做敵人。”謝遷略一頷首,“請吧。”

他說罷,便頗為幹脆利落地帶著隨行的數百名將士動身離開了橫江浦渡口,好似當真對眼前的連環塢主人沒有半分顧慮。

李從訓淡淡地笑了一聲,率先看向了隨行的十餘名親信高手:“你們便留在渡口靜觀局勢吧,若是其他人到了,也方便整合人手。”

他略微咬重了“靜觀局勢”四字,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是。”親信們齊齊應聲,跟隨在他的身後走上了渡口的碼頭。

天幕之上的雲翳在此刻略微散開了幾分,皎然地照見江浪之間粼粼的波光。渡口的孤舟之上,那閑坐的青年人以手指輕輕敲擊著佩刀的刀環,在玎玲的輕響中漫不經心地抬起眼來,鬢邊的碎發被中夜的江風吹拂得飛揚:“連環塢的主人是麽?請依照約定,獨自登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