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李從訓登上碼頭率一眾親信離開了橫江浦,連環塢的人手都再未流露出半分敵意。待得這一行人離去後,謝長纓仍舊以船槳將小船帶入江上,而後揭開甲板角落堆著的油帔,躬身按動藏於其下的幾處機關。

重物沉沉墜入深水的悶響次第在船艙之下響起,直到餘下的那兩條纜繩皆已徹底卸了力,謝長纓方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舉步走入船艙之內,氣定神閑地調笑道:“可算把那些火藥處理幹淨了,當真是將我嚇得不輕呢……”

蘇敬則正欲抬手滅去案桌上的燭火,見謝長纓到來,便轉而護了護搖曳的火苗,含笑反問道:“長纓,你這句話說出來,怕是連自己都不信吧?”

“怎麽便不可信呢?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十餘箱火藥啊……”謝長纓笑吟吟地入了座,見他眉目之間難掩倦色,便垂眸看起了案桌之上並未收起的書冊,直入主題道,“倒是不曾想他會應得如此幹脆利落。”

“夜霜白向你透露了多少連環塢的事,他想必是猜得出來的,再加之錢塘一戰中趙雍背棄盟約在先,玄朔軍暗中通融在後,他自然明白眼下不當再與我們交惡。”蘇敬則思忖片刻,又道,“何況,越地的民亂已令大寧朝堂再容不下連環塢,對於昭國而言,與趙雍交惡的連環塢也並無太多合作的價值。如今連環塢能從我們手中謀些便利前往鄰國避禍,何樂而不為呢?”

“豈止是沒有利用價值?若是連環塢流亡到了昭國地界,他們少不得還得打起精神來應對——我聽聞因為改製與土斷之事,昭國上下也是暗流湧動呢!若是連環塢在他們那裏如法炮製煽動民變,可就麻煩了。”謝長纓的話語中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蘊,“你可是給昭國找了個不小的麻煩。”

“若非朝中兵力不足以盡快將這些勢力一一平定,我也不必如此了。正巧,也可向風城提個醒:江湖勢力的手伸得太長可不盡然是好事,如今是我們留意到也便罷了,日後若引得朝廷也起了警惕之心,恐怕不能善終。”

“你倒是算得仔細。”謝長纓輕輕挑眉瞥了他一眼,“其實連環塢也好海寇也罷,大多是些順勢而起的烏合之眾,待平定趙雍後,假以時日,總能處理幹淨。隻是……”

“隻是朝廷未必有這等長久消耗下去的物力與財力。”

“不錯。”謝長纓輕歎一聲,頷首道,“兵久而國利者未有……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何況慕容先生所言不錯,有些事情拖得久了,便是死無對證。若當真令趙雍或陳定瀾再逍遙下去,當初襄陽城所經曆的那一切,又算是什麽呢?”蘇敬則凝望著燭台之上跳躍明滅的火焰,忽而又垂眸輕歎了一句,“隻是我今日如此行事,到底對不住憑舟……”

謝長纓聞言,不由得微微抬眸側目,借著昏黃的燭光端詳著他此刻的神情變幻,卻也隻是捕捉到了轉瞬即逝的一線迷茫。不過片刻,蘇敬則便重又抬眼看向了她,若無其事地微笑道:“說來我還不曾仔細問過,朝廷為何將你們調來了橫江浦?他們下一步是如何安排的?”

“如今宣城郡與丹陽郡中皆有流民據城劫掠,若在江上水戰,則後方不穩,補給亦是不便。荀將軍與臨賀郡侯等人商議過後,一致認為叛軍若想求穩,便會在過橫江浦後轉道陸路進攻秣陵,故而我自請領兵往曆陽守衛,而石城的江州軍也會配合後撤,直至在橫江浦與我們會合。”

“慕容氏的江北駐軍呢?”

“名義上仍在吳越之地平叛,但實際上麽……”謝長纓頗為神秘地笑了笑,又道,“想來這幾日臨賀郡侯所率主力便將借道錢塘,向西疾行奔襲柴桑的盆口關了吧。如今叛軍雖占了江陵,桓氏的部曲卻仍舊守著襄陽,再算上如今不知在何處的鍾氏部曲,想必此後的局勢會頗為有趣。”

“……攻其必救之地,合兵後與石城的守軍東西夾擊殲滅主力麽?倒的確是慕容先生一貫的風格。”蘇敬則沉吟片刻,便也好似輕鬆了幾分,笑道,“看來此後之事,多半不須我費心了。”

“的確,縱然有什麽變數,至多也不過是盆口關那邊未必能在叛軍進攻橫江浦前取勝。屆時無非是由我領此處守軍佯裝落敗退往新亭,再前後夾擊攻其不備。”謝長纓說笑間便也站起身來,抬手撩開了船艙的簾幕,“時辰不早,我也該將這艘船送還回曆陽的軍營中了。”

蘇敬則微微頷首,取過一旁的蠟燭剪,滅去了燭台之上的燈火:“也好,我正可在船艙中小睡片刻。”

謝長纓自是應了一聲,舉步向甲板走去。她在走出船艙時又不免下意識地回首一望,正見蘇敬則已然倚靠著艙壁闔上了雙眼,而艙中暖色的燈火一滅,便可見迷蒙如紗的月光自窗牖縫隙中漏下,隱隱覆上了他略顯蒼白的麵容。

謝長纓輕歎一聲,走出船艙拾起了一旁的木槳,抬眼時正見明月出於雲海,照見江上白浪迭起,潮聲不絕。

——

次日午時,台城宮道之上。

衛陵陽抬手遮了遮耀目的晴日,展眼望向不遠處的崇德殿:“枕月姑娘可知太後殿下因何急召本宮入宮?”

在前方引路的枕月並未駐足,隻是略微側了側眼,垂眸低聲答道:“婢子也不甚明了,隻是猜測或許與臨賀郡侯有關。畢竟他如今領重兵在外,而太後殿下又素來思慮周全。”

衛陵陽聞言,不覺低聲笑了笑:“看來太後始終未能盡信於你。”

“依照陛下所言,太後殿下不對婢子心存疑慮便已足夠。”枕月說到此處,卻忽而低聲問道,“此言或許有所冒犯,但婢子也需代陛下一問。長公主以為,臨賀郡侯此去柴桑,是否當真能夠速平亂黨?”

衛陵陽默然良久,終究隻是說道:“行伍之事,本宮不敢妄言。但若說平叛之心,那麽陛下大可不必疑慮,畢竟大寧朝中亂得久了,對於京畿各世家而言絕非善事,而君淵素來擅長審時度勢,可不會如趙雍一般因小失大。相較於此事,本宮倒是希望陛下仔細斟酌一番,叛亂平定過後,如何設法避免門閥一家獨大的境況。”

枕月默然片刻,轉而微笑著頷首道:“婢子明白了,長公主的話婢子會設法轉告於陛下。”

二人又循著宮道轉過一處宮門,便來到了崇德殿外。枕月在玉階前駐了足,回首行禮道:“長公主殿下,請。”

衛陵陽輕輕一頷首,便垂眸斂衽緩緩登上了玉階,步入崇德殿中。此刻殿中沉香嫋嫋,燈檠之上依舊燃著錯落的高燭,照得殿中一片通明輝煌。滿室光影流彩之中,陳定瀾正背對著殿門施施然而立,抬眸端詳著屏風之上彩繡繁複的花鳥鸞鳳。

“太後殿下。”衛陵陽頗為規矩地駐了足,垂下眼眸遙遙地向她行禮。

“你來了。”陳定瀾循聲回首,向她淡淡一笑,滿室琉璃燈火映在她的鳳眸之中,一時之間便是熠然生輝,“孤想著如今臨賀郡侯領兵出征,你留在府中多半亦是無甚意趣,倒不如來宮中閑話一二——來,坐吧。”

“是。”衛陵陽應了一聲,趨步走上前去,隨著陳定瀾踱步行至側殿之中,在軒窗下入了座。

“吟風,備些茶水來。”陳定瀾揚聲吩咐過守在門外的吟風後,又信手取過案桌之上的香箸把玩起來,“陵陽,近來諸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衛陵陽斟酌片刻,如實應聲道:“的確曾聽君淵提及過一二。隻是臨海素來不通政事,太後殿下若想問些見解,隻怕會令您失望了。”

陳定瀾笑道:“不過隨口聊一聊而已,陵陽可莫要將此處當做了太極殿。”

“臨海不敢僭越。”衛陵陽亦是附和著笑了笑,又道,“如今趙氏叛軍雖與越地亂民沆瀣一氣擁兵作亂,但大寧亦是調動了京畿附近的一應精兵嚴陣以待,想必局勢不至失控。”

“趙雍素來氣量狹小,貪小利而失大義,又在這等外敵窺伺之時驟然起兵作亂,京中高門士族即便隻為自保,亦是恨不能除之而後快。隻是……”陳定瀾說到此處輕歎一聲,“他所謂的‘牝雞司晨’,倒也算不得錯。來日縱然亂象平定,趙雍打出的這一個旗號卻仍舊可為他人所用。”

不曾想陳定瀾今日談及的竟是此事,衛陵陽不覺心下訝然,低聲道:“殿下,那您……”

“急流勇退,謂之知機。孤不僅僅是大寧的太後,也總該為潁川陳氏的未來想一想。”陳定瀾接過了吟風遞來的茶盞,以碗蓋輕輕拂著茶沫,笑道,“也該是陛下獨當一麵的時候了……陵陽大約是覺得,陛下與你那位一母同胞的幼弟頗有幾分相似之處,是麽?算來懷帝的確是穎悟聰慧之人,可惜生錯了時候。”

“……原來太後殿下早已勘破了一切。”見陳定瀾一語道破自己的心中所想,衛陵陽倒也並未有太多慌亂,事已至此,她隻是坦然地認下此事,又正色反問道,“那麽臨海也請太後如實告知,琅琊景惠王之死,是否與您和趙雍都脫不開幹係?”

“嗬……陵陽聰慧。”

衛陵陽搖了搖頭:“太後殿下,臨海決意襄助陛下,緣由並非盡如您所想。琅琊景惠王之事牽涉過廣,太後殿下固然得以除去威脅陛下地位的隱患,但……險些以西藩二鎮陷落為代價,這當真值得?”

“那麽,陵陽以為該當如何?”陳定瀾漫不經心地笑著,一派雍容的言行之下卻含著幾分冷酷,“衛暄帳下的那群世家子弟對三吳之地的軍政頗有些影響,這確實令孤覺得不安。而孤也沒有那等精力再專心去與他們糾纏消耗。衛暄若活著,隻怕不論身在何地,但凡陛下與孤令他們生出了不滿,便總歸還能借題發揮。不論衛暄與他們究竟是否謀劃了什麽,也不論他們對三吳軍政的影響究竟是浮於表麵抑或是深入其中,隻要衛暄不在了,這一層關係也便不在了。”

衛陵陽抿了抿唇,輕歎道:“臨海明白您如此看重這半壁大寧江山,可是太後殿下,您如此行事,終歸難以坐穩這片江山。當今天下外侮已是如此,國中若再內鬥不息,竟致使戰事失利,那麽大寧的元氣便是再過幾十年也養不回秣陵立國之時的模樣,更不必說北上中原,興複舊都。”

陳定瀾卻也並不慍怒,她仔細地打量著眼前明秀清雅的華服女子,忽地輕笑起來:“陵陽,以往孤倒是未曾發現,你竟也頗有主見。可你也不妨想一想,設若孤放了衛暄一命,那麽襄陽一戰後,此人還能不能再受朝廷節製,屆時又有沒有一個兵不血刃的動手機會呢?”

“那麽襄陽一戰中因此而平白犧牲的將士與百姓,又究竟算是什麽呢?”衛陵陽語調輕緩,這一句反問聽來也更像是自問,“太後殿下,臨海的確尚未尋到自己的路,但……也的確不能讚同您的選擇。”

“無妨,”陳定瀾反倒是笑了起來,“此戰過後,便是陛下親政之時,也許將來的某一日,你也會不得不站在與孤類似的情境之下,在無數與初衷背道而馳的可能之中,選擇一個不那麽糟的道路。到了那時,嗬嗬……孤很好奇,這究竟會是什麽樣的情形呢?”

衛陵陽微微凝眸,一時不語,半晌方道:“我想……不會有那一日的。”

陳定瀾卻是含笑揮了揮衣袖:“來日方長,陵陽何必急於作答呢?——去吧,將方才的這些話告訴陛下,便說待趙雍之亂平定後,孤便會如天下所願,永不再踏入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