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十二月二十三,在肅清叛軍餘黨後,陳定瀾以攝政太後之名發布了她的最後一封懿旨,詔參與平亂的各方將領官員入京議政論功。四日之間,駐紮於曆陽的諸位將領便先後奉詔東入京城。

這一日又是飛雪,蘇敬則撩開車輿的簾櫳向道旁張望時,已見馬車過了秣陵外郭城的籬門,正於寬闊的長街之上徐徐前行,經由縱橫交錯的巷陌往自家府邸的方向疾馳而去。微風一起,便捎了幾絲飄墮的細雪掠入窗隙,點點地沾濕了衣袖。

蘇敬則正欲放下車簾時,卻見馬車在窗外樓閣景致飛掠過眼之間儼然已轉入了白石裏,而鍾秀曾居住的那座府邸赫然便在前方。他手上的動作不由得略微頓了頓,也因此望見了在府邸側方角門外微微駐足的老者。

那名老者靜靜地在那扇並不起眼的角門外佇立良久,方才好似被風雪迷了眼似的垂下了眼簾,抬手輕輕擦拭著眼角。

此刻府邸外牆的簷下也正停駐著遷徙而來的幾雙燕雀,似是因風雪沾翅,羽翼間潮濕的融水便也令它們繁膩難飛。其中一隻不停抖動著身軀,試圖抖落雪水,良久過後,它方才倏忽振翅奮飛起來,一頭紮進了雪天的陰雲。此刻垂雲陰翳、楚天同色,不過轉瞬之間,便已再難尋到它的蹤跡。

隻是這一隻燕雀彼時還不曾明白,在這一場寒冬的雨雪之中,它實在是太過孤渺稚弱,隻如飛蓬一般,縱然拚卻全力飛去了雲外,雲外亦無非隻是另一處幽深的淵藪。

那名老者似乎又是沉沉地對著前方無人開啟的角門低語了些什麽,但蘇敬則已然放下了馬車的簾櫳,側耳聽著轆轆的輪輻聲碾過空寂無人的長街。

他已然認出那名老者便是暮春時節他們南下越地前,曾與鍾秀在此做戲爭執決裂的鍾氏家主,所以餘下之事,自然也不必再去多看。

馬蹄達達地踏過江南的青石長街,徒留身後一地空寂。

馬車行過白石裏後,又途徑兩三處裏坊,方才抵達了蘇府的正門之外。蘇敬則起身緩步走下車輿時,卻見謝長纓所乘的車輿亦是早已在前方停穩,而她本人正好整以暇地擎著一柄竹傘,笑吟吟地候在門外。

“暌違許久再回秣陵,崇之可有何感想?”見得他走下馬車,謝長纓便笑著將竹傘遞上前來,替他遮去了幾分飛雪。

蘇敬則笑道:“秣陵還是那個秣陵,我又何來感想?——倒是知玄,你不早些回府,繞來此處做什麽?”

“左右也是明日才開朝會,我便是回了府,怕也是那個閑到領著遠書上房揭瓦的人——還是少給他們添些麻煩吧。”

蘇敬則失笑:“若是一切如知玄所言,那豈非是你不想給謝府的人添麻煩,卻偏偏樂得來尋我的麻煩?”

謝長纓亦是輕笑一聲,隨著他緩步向府邸正門走去,而後低聲道:“我在來路上聽了些街頭的閑話,聽聞前幾日廷尉寺中起了火,好巧不巧,正是江陵舊案的那些卷宗被毀去了。”

“……果然如此。”蘇敬則並未有半分意外,隻是微微頷首,一麵舉步走入連廊之中,一麵說道,“他連昔日那些一知半解的知情者們也都一並殺了,自然更不會留下這些卷宗。”

“你倒是有閑心去想這些。”謝長纓在廊下收了竹傘,頗為悠閑地回首觀賞了一番庭中的雪景,“襄陽之戰中糧草失竊的責任自然可以推給趙雍,但議和前後的那些事隻怕仍是洗不清,你從錢塘來橫江浦的緣由若要細究,也是麻煩。崇之倒不如多想一想,明日朝會之上,該如何應對那些‘無事生非’的攻訐呢?”

“我北上橫江浦前自然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便如破壞軍中輜重的罪名可以安插給趙雍一般——畢竟,死人可是不會給自己伸冤的。”蘇敬則平靜地微笑著,仿佛隻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身外之事,“至於議和……他們前前後後吵了這麽久,總該有了些定論吧?既然朝廷未曾進一步治罪,那麽最糟的情況也不過隻是以退為進罷了。”

謝長纓倚著廊柱抱臂聽過他的一番話,微微抬眸望著灰沉沉的天幕與紛落的白雪,徐徐說道:“這一次留守錢塘的幾位官員也一並入了京,但願他們之中不會有人揭出偽造文書之事——不然,麻煩可就大了。”

蘇敬則亦是聞言回首,他望著正門外忙不迭搬運著行李物什的家仆,淡淡笑道:“知玄屆時隻管欣賞這一出好戲便是——時辰不早,不如你在府中用過晚膳再走?”

謝長纓便也含笑應聲:“這個麽……自然是卻之不恭了。”

——

次日清晨,卯時未至。

夜色尚且混沌,自州郡入京的數名將領官員卻已有序地入了秣陵子城,肅然候在了台城的朱明門外,靜默無言。蘇敬則今日依時令著一襲黑色冬朝服,束進賢二梁冠,亦是執笏立於一幹地方大吏之中,望之玉山秀立,風姿儼然。他微微側目,便見不遠處的謝長纓亦是若有所思地向他所在之處瞥了一眼。

而自此遠眺,已可見太極殿中次第點起了通明的燈火,熠然輝映著沉凝的夜空。一片靜寂之間,唯有一陣長風驀地簌簌而起,拂得銅鈴一陣亂響。約摸一炷香後,便可隱約聽見宮門內鼓樂肅穆,應是百官分列於丹墀之下,行大禮參拜,迎帝王升座。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方有手執拂塵的內侍領著中書省的通事舍人趨步行至朱明門前,高聲通傳著令陳卻與慕容臨先行入殿議事。

待這一行人離去後,朱明門外的寂靜便也更濃重了幾分。

蘇敬則並未留意內侍與通事舍人的來意與去向,在他們未提及自己的名姓之時,亦是並不關心哪些人在自己之前步入了台城。他隻是淡淡地抬起眼眸,遙望著此刻沉黑的夜幕。

這是嘉安二年新春前夕的長夜將明之時,無月無星的天幕之上凝滯著重重雲翳,而縫隙間透下的天光泛著濃鬱的青黛。

四下裏已沒有一絲風,層層疊疊的朝服在人們靜佇原地之時亦是毫不動搖。四下裏自然也沒有一絲聲音,便是連呼吸也都輕到了幾不可聞的地步。天幕之上的一線光明尚未自東方的天際噴湧而出,但身前的黑暗亦非純粹,他微微垂下眼眸,仍然可以辨識出腳下齊整的白玉磚。

內侍與通事舍人已久未出現,四下裏尚在等候的官員也已隻餘下兩三人。重重宮門後的宮室是如此堂皇,朱明門前後的廣場是如此空曠,這一方天地如此寒涼也如此寂靜。蘇敬則再次抬起頭來,展眼望向前方好似觸手可及的台城宮闕,又透過這九重宮闕望見其上有限的家國興替、有限的浮沉起落,以及在此之外亙古未變的年年江月。

遠處太極殿上的燈火似是略微閃了閃,在這片刻的閃爍之中,蘇敬則遙遙地望見內侍和通事舍人的身影徐徐地走下宮殿幽長的玉階,穿過殿前空曠的宮道,在朱明門前高聲喚起了他的名姓。

於是他便也含笑應聲,不遠不近地舉步跟上了他們,在暗夜之下趨步穿過朱明門,穿過殿前空闊寂寥的廣場與宮道。

引路者與隨行者都將腳步聲與呼吸聲壓到輕悄的極限,蘇敬則一步步地踏過太極殿前規整鋪陳的白玉長街,側耳便好似聽見了上下四方、古往今來的萬籟之聲。

他聽見千裏外的胡笳喚月之聲,金鐵交鳴之聲,野火燎原之聲;聽見殺戮者的嘶吼,絕望者的哀鳴,赴死者的吟哦;聽見鐵騎突出、戰鼓喧天、號角齊鳴,如驚雷動地而來。

他聽見那隱隱的驚雷又滾過千裏,激起厚重的雲翳向奔流的江水砸下滂沱的雨露;聽見水勢激漲時的驚濤拍岸聲,江水溢流下的驚恐呼救聲,軍民放棄故土的歎息聲,朝堂內百官們的竊竊私語聲;聽見荊州官道旁那無數雙因為悲傷、憤怒或是怨恨而閃爍的赤紅眼睛裏,橫流的淚水湮沒在塵埃裏的聲音。

還有那些行刑者輕蔑的獰笑聲,受刑者隱忍的悲鳴聲;那些肉體在鞭杖下綻裂的聲音,骨骼在竹木下扭曲的聲音;那些公平正義的心、純然避世的心、陰鬱籌謀的心、冷眼旁觀的心,每一顆心掙紮跳動的聲音。

落難者拖著沉重的軀體爬出陰翳的寒潭,潛行者踮著輕悄的步履揚起暗藏的刀刃,各懷鬼胎的小人切切查查地交頭接耳,引得風驟雨狂、刀戟紛亂,洪流一般攜著萬籟傾瀉而下。

而那萬籟之聲的終末之處,是權衡取舍的無聲、落子決斷的無聲,與碣石瀟湘天南地北的無聲。

蘇敬則驀地頓了頓腳步,他已然登上了殿前的最後一級玉階,燈燭通明的太極殿在眼前徐徐地鋪展開來,宮道兩側的鬆柏依舊在沙沙作響,散作萬葉千聲蕭蕭入耳。

他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麵對著滿殿百官從容地抬起眼來,如點漆又如永夜的眸子裏倒映著殿中綴連的高燭明光,恍惚間便是錚然出鞘的鋒刃。

而在他身後的宮室之外,東方的雲隙間正徐徐地漏下第一束清透的晨曦。

——第四卷·嘉安風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