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後,朝廷再下詔令,劃吳郡、吳興、宣城等郡中數縣合為新安郡,受命往此地赴任的官員便也領受吏部的敕命告身,不日便要離京就任。
這一日天色將明,曉星欲散,陸希聲仔細吩咐過新亭驛中打點行裝的一幹仆從後,便乘著這片刻的閑暇信步而出,在驛站外早春的官道之上緩緩地踱步沉思。
天幕之上的墨藍尚未褪去,唯有天際有了一線濛濛的微亮,在舒卷的雲絮之間勾出幾縷淺淡的朝霞。早春的殘夜之中,有春鳥啁啾交鳴,於道旁青柳之間隱現翩飛,而枝頭嫩黃的新芽中仍舊點綴著未融的春雪。
陸希聲徑自沉沉地忖度著抵達遂安後的一應事務,卻不防前方的官道上正有輪轂聲轆轆而來。待到他自思緒中回神抬眼時,已見車夫急急地勒緊了韁繩,在他身側停下了馬車。
“……抱歉。”
陸希聲忙垂眸致歉,側身便要往道旁回避,然而那車輿中的人卻已先一步訝異地開了口:“陸尚書郎?”
“……蘇小姐?”陸希聲從那熟稔的聲線之中聽出了幾分輕快與飛揚,他略微愣怔了片刻,便也依言在道旁駐了足循聲看去,“你為何會在秣陵?”
“自然是來清溟觀小住一段時日,順勢在京畿遊賞一番。聽聞今日兄長正巧也需南下赴任,我當然應當來送一送。”蘇韞之正了正帷帽,從馬車之上輕快地跳下,緩步走來,“陸尚書郎也需南下麽?”
“嗯,我在朝會上的見解與他不謀而合,陛下自然也是應允了。”
“這樣啊……那倒是巧了。”蘇韞之微微頷首,輕紗後的目光含笑打量著陸希聲,“既然今日你我相逢於道中,那我倒也正有一問。”
她如雲烏發上的步搖輕輕地搖曳,於淺淡的早春朝霞之下漾出燦燦的金輝。陸希聲的目光在此凝佇了片刻,便不著痕跡地移開了:“……何事?蘇小姐請說。”
半片天幕上雲絮流轉,卻是驀地落下一點細雪。
蘇韞之將雙手背至身後,粲然笑道:“陸尚書郎,我在嘉興第一次見你時,便對你很有興趣。不知你的看法如何?”
陸希聲不曾想到她會問得如此直白,愣怔了半晌後方才略顯局促地低聲道:“蘇小姐,這……是否太過隨意了一些?你我在嘉興……也不過隻是見過數麵……”
“數麵之緣也已足夠看出很多端倪。”蘇韞之笑意不減地偏了偏頭,抿唇道,“罷了罷了,陸尚書郎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不必在此處惹得你尷尬,告辭。”
她這樣說著,便頗為瀟灑地擺了擺手,轉身向馬車走去。
陸希聲這才稍稍從方才的驚訝之中回過神來,解釋道:“蘇小姐,我也……不是這樣的意思。隻是……”
“陸尚書郎不必解釋,這原本便強求不得,我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可啟齒之處。”蘇韞之此刻已然撩開了車輿的帷幔,卻又是側目向他笑道,“畢竟許多事情拖延得久了便少不得成了遺憾,我雖不曾親眼見過,卻也已聽聞了太多——我可不想做那樣的人。”
說罷,她便也不再多言,隻是徑直在車輿中坐定,重又吩咐車夫駕車前行了。
陸希聲沉默地退避至道旁,在目送著蘇韞之的馬車轆轆遠去後,他方才微微抬手,接住了幾片晨風中飄落的細雪,若有所思。
——
拂曉時雲翳漸起,雨雪紛落,新亭驛中的夥計們便也忙不迭地取了油布與木樁,在驛站的院落與門外先後搭起了雨棚。
謝長纓倚著院牆眺望著前方霧色濛濛的郊野,待到蘇敬則自驛站大堂中走出、來到這處偏僻的側門外時,方才開口道:“我見陸氏的人手還在後院中打點行裝,想必陸岐山是去附近散心了。你打算與他一同動身?”
“同行倒也無妨,此人聰慧,也並無與我們交惡的理由。”
“也是,聽聞他是那位文先生遴選舉薦的人。”謝長纓笑了一聲,轉而看向了他,“如今新安郡初立,這郡守的位置,可未必好坐。”
蘇敬則笑道:“也隻有這等革故鼎新之時,我方才能在地方郡縣一展身手——若我不曾猜錯,此去新安至多不過兩三載,待郡中事務走上正軌後,朝廷便會另擇安穩守成之人接替這郡守之位。”
“這新安郡正與山陰郡毗鄰,若將你在那裏留得久了,朝廷也怕再生出另一個周霆來。”
“我可沒有他那麽蠢。”
謝長纓忍俊不禁:“嗬……我不過打個比方。”
此刻驛站的夥計已將這一處雨棚搭起,紛紛收了工具往別處趕去,一時之間門外便是寥落無人。天地間便也好似一瞬變得寂靜,靜得可以聽見雨水混著雪片落地的聲音——清潤細碎,綿延起伏。
蘇敬則亦是輕輕地笑了笑,卻並沒有再接方才的話題,而隻是抬手接了接雨棚外尚且含混著細雪的潺潺春雨,語調平靜:“又下雨了。當初在京口的別院中時,我也時常在夢中聽見這樣的雨聲。”
謝長纓微微側目,默然片刻後方才頷首道:“那段時日京口的確多雨,隻是沒有雪——為何說起了這些?”
“沒有為什麽,興之所至罷了。”
謝長纓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仍舊問道:“為何?”
蘇敬則遲疑了片刻,終是如實作答:“有些話無人可訴,隻得說與你聽。”
簷上的風燈在雨雪中飄搖明滅,謝長纓便借著此處的燈影與天光,凝眸端詳著蘇敬則此刻的神色。然而這一方光影畢竟太過晦暗,在勾勒出他利落的側顏後,便隻照見他眼睫低垂,神色淡然。
謝長纓索性也不作多想,隻是側耳聽著郊野之上有如環佩玉漏的雨雪聲:“那時我隱約可以察覺到,你比以往更為警惕戒備,即便是在獨處之時——所以我很好奇,你那時在夢中看見了什麽,那段時日真正在謀劃擔憂的,又是什麽?”
蘇敬則笑了笑,輕聲答道:“我那時在想,倘若你審時度勢背棄盟約,我大約是很難真正令你付出代價的。”
“可你還是這麽賭了,早在那時之前——與以往不同的是,你已沒有足夠的利益籌碼,所以隻能去賭幾分情誼。”謝長纓說到此處,忽而戲謔似的笑了一聲,以腳尖輕輕踢了踢前方的積雪,“不過你的直覺還真是很靈,我的確不會背棄與你的盟約。畢竟縱然不論其他,那夜襄陽的月色,也的確很美。”
蘇敬則輕聲一笑,並不多說此事,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點點飄落的細雪已然融作了瑩瑩的水珠,悄然流過紋路縱橫的掌心與傷痕未褪的手指,最終在指間無聲地漏下。
片刻後,他方才再次緩緩開口:“那段日子……多謝你。”
“真是見外。”
蘇敬則輕輕地闔了闔眼眸,苦笑著低聲道:“死之能受,痛之難忍,士不耐辱,人患株親……我的確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有那麽幾個瞬間,我也當真以為自己撐不下去了。”
謝長纓訝異地抬了抬眼眸:“……難得見你如此坦誠。”
“這一切畢竟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麽?”謝長纓搖了搖頭,“黃河之水尚有澄清之時,但人卻偏偏有一世也不得昭雪的冤屈。你若想殺了他們——我是說黃沙獄的那些知情者——那麽我自然可以設法。”
“其實我並無冤屈可言,無非是下錯了一著便滿盤困頓,技不如人,理當如此。除卻趙雍與陳定瀾外,我並不在意那些擁躉的生死。至於所謂的青銅鑄史、鐵筆如椽……也是一樣。”
“你若當真不在意,今日便不會與我說起這些。”
蘇敬則一時默然,他輕歎一聲,半晌方道:“我隻是在想……世人但凡陷入一樁業因,便如入淖泥,越是掙紮,便越受桎梏,也越不得解脫,甚或由此造就更多業因。當初長寧曾以神龜之問相詢,但我似乎終歸隻能辜負一些人,從此曳尾於塗中了。我的確不在意世人的成見,但有一些人畢竟不同。”
謝長纓聽到此處,卻也唯有長歎:“但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日後,也隻能這樣走下去。”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事已至此,縱然回頭,也是苦海無邊。
蘇敬則原本隻是立在簷下遠眺那郊野之上的天光和雨雪,卻在聽得她說出“我們”二字時,不著痕跡地揚了揚唇角。
而後,他又道:“三界之間有二十八天,有六道眾生,然而這諸天之下、泥犁之上,如今當真還是人間道麽?若你得以在初生時便窺見未來種種,又是否仍願在此間循回行走?”
“崇之,你這句話並非是在問我,而是在問你自己。而且,你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麽?”謝長纓微笑著搖了搖頭,卻又反問道,“世人皆知人終有一死,但在此之前,不也同樣需得活著麽?你我原本都是這樣的人,或扶搖雲霄或永墮泥犁,即便能夠重來多少次,也不會再有第三條路。”
蘇敬則亦是抬眸側目,眼底倒映著風燈的燭光與燭光下的簌簌飛雪,乍看來便好似添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澄明與柔和:“不過,你我又豈會當真全身俱入地府,永世不得脫身呢?”
他這樣說著,便也微微垂下了眼眸,掩去了其中或許會有的異樣情緒,隻是低聲道:“縱使我當初在黃沙獄時,也尚可留得這雙眼睛望見人間。”
謝長纓一時默然,繼而卻是傾身逼近些許直視著對方的眼眸。她從那雙眸子裏隻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而那倒影亦是漸漸地有幾分麵目模糊,好似靜水之上浮起了霧色般的微瀾。
於是謝長纓便也想起了嘉安元年九月二十八的那個午後,她在黃沙令史的引領之下穿過幽長的甬道,步入那一間血腥味沉鬱的牢房。
謝長纓微微抬眸,在目光掠過清寂無人的郊野與側門後,倏忽上前一步緊緊環抱住了蘇敬則,將下頜抵在了他的頸邊:“……別驚訝,隻是禮尚往來。”
那時她望見殷紅的鮮血、撕裂的血肉、**的白骨,也望見慘白的麵孔、膠著的冷汗、以及掃地的斯文,望見幽暗的燭火和著點點鮮血,流水般漏過她的指間。
在那個秋意凜凜的午後,她終於可以好好地想一想,這數年以來、謀算之下,又有什麽險些從她的指間悄然漏過。
那是她曾在某一些瞬間短暫擁有過的,尤為美麗卻也尤為脆弱的東西。
蘇敬則略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眸,隨即也抬起手臂輕輕擁住了她,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你那時說,有些事若我往後願意解與你知,也未嚐不可。但其實早在那之前,我已給了你答複。”
衣香在鼻端,呼吸在耳畔,他們第一次這樣四臂糾纏,不留一點罅隙。然而他們這一瞬如此真實擁有的,其實也不過是同樣躓踣於這片錦繡地獄的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離經叛道的、傷痕累累的自己。
謝長纓幽幽一歎,率先推開他後退了一步,繼而端詳了一番四下裏的情況,漫不經心地笑道:“所以你看,我也的確是心甘情願著了你的道的。”
“心甘情願麽……”蘇敬則低低地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側目望了片刻棚外灰暗的天幕與細密的雨雪,便也遙遙看見了遠處官道之上馳行而來的車馬,於是再回首時,他麵上便似乎又恢複了以往的神情,微笑道,“看來今日前來送別的人倒是不少。”
謝長纓亦是循聲抬眼,在辨認過馬車之上的徽記紋飾後了然地一挑眉:“想必是韞之,她倒是頗有閑情。”
“你不曾見過,她以往便愛在江南四處遊曆、題詩作畫,往往是興之所至便要動身,出現在何處也不奇怪。”
“那倒也不錯,深思熟慮固然穩妥,可終歸是會錯過很多的。”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再轉眼時,已見一行車馬自驛站後院次第而出,先後停在了官道旁——原來隨行的仆從們也已打點好了行裝。
“看來是到了該道別的時候了。”
謝長纓這樣說著,見蘇敬則已然取過了一旁的燈盞,向她微微一頷首,說道:“留意北麵的動靜,此次他們囿於內政不曾乘亂南下,日後卻不好說。”
“這是自然。”謝長纓笑了一聲,沒有再送,隻是抱臂立在雨棚之下,靜靜目送他離去。
此刻天色已漸漸亮起,然而天邊的那幾縷朝霞已被漫卷的雲翳遮去,於是那天幕便也凝成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灰白,於是他手中所攜的那點昏黃微光便也成了秣陵城郊這片灰白天地間的唯一一抹顏色,隨他漸去漸遠,直至隱入車馬的廂壁之間,不可再見。
因已過了立春,這江南的雨雪便也隻是簌簌地滴落在地,轉瞬便化作了涓涓的清流淌入塵泥蔓草之間。於是他方才走過的石徑之上便仍舊如完璧一般毫無瑕疵,連足印也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