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馬塘至盱眙,昭國青州軍累計損兵四萬有餘,直至退入淮北地界後方才安營紮寨徐徐休整,意圖以吞並淮北之地的戰果向朝廷搪塞了事。而大寧兩路兵馬的主將亦是深諳窮寇莫追之道,又因雙方各懷算計而淮北之地已無百姓良田,便也不再一味北上用兵。
到得十月中下旬,秣陵朝廷便也傳來了詔令,命諸方將領在突遭兵禍的江淮之地仔細善後,待回朝時再行議定功過。由此,謝長纓便自請攜親兵往三阿一帶善後賑濟,荀嶠也自是應允。
經由一番兵燹洗禮的三阿自是不複往日裏的山明水秀,城垣上下皆是一片殘破傾頹之象。被戰車輪轂碾得倒伏的草木尚未恢複生機,便已在冬日的清晨覆上了蒼蒼然的霜白。而不遠處臨時架設的長棚下,因戰事而受到波及的百姓們正排著長龍等待領取官府發放的米糧布帛。
季沉諳在長棚內一麵記錄著廣陵郡府庫撥來的物資明細,一麵調度著此處的掾史與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分發著。如此忙碌了約摸一個時辰後,一應事務方才漸漸有條不紊地輕鬆起來。隻是他還不及趁此時間忙裏偷閑,便又有負責城牆修葺的百夫長抱著文書匆匆趕來,向他低聲匯報著那裏的境況。
“……季長史,事情大致便是如此。”那名百夫長大致陳述過後,思忖片刻,便又解釋道,“城牆上下需要修葺之處多而雜亂,他們大約也是關心則亂忙中出錯,運送土木米漿時便少不得出些岔子。”
季沉諳頗為耐心地聽罷,麵上倒也並無太多責備之色。他在手邊記錄各色物資的文書卷宗中又添了幾筆,便將其交與身旁的掾史,起身頷首道:“如此麽?倒也算不得什麽大問題,正巧此處暫無他事,領我去看一看吧。”
“有勞季長史了。”
百夫長應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他往城牆而去。
此刻三阿城下的將士們亦是匆匆忙活著各自的運送與修葺事宜,季沉諳遠遠地觀察了片刻城下運送木石的車馬,便側目低聲對那百夫長交代起來:“各色用料在運送時的路線未免有些隨意,若是哪一處有了需求,還少不得走些彎路。雖說將士們向來行事嚴明,久而久之也難免有疏漏。依我所見,倒不妨在各路段之上分置人手車馬,一輛車馬隻管運送一程,而後……”
他說著,便又取了隨身的紙筆,向百夫長仔細地繪出路線解釋起來。待到百夫長已然聽明白大半後,季沉諳便將信手繪製的圖紙交與他,正待說些什麽時,卻忽見謝遷自南麵官道之上遙遙向他的所在之處策馬而來。
季沉諳於是也改了口,吩咐道:“你先行去安排此事,我與謝校尉談過公務後便過來。”
“是。”百夫長取了圖紙,應聲離去。
而此時,謝遷亦是縱馬行至近前,轉而一勒韁繩翻身下馬,向著季沉諳微微頷首,緩步而來:“季長史,你先前請求調用的米糧布帛知玄皆已應下,這兩日便能送到了。”
季沉諳反倒是有些疑惑:“大寧律例中對賑災物資的調度向來有明文規定,我那時也不過權且一試……他是如何說服郡府的?”
謝遷默然片刻,道:“他是從謝家的江北田產中調來的,還說,讓季長史不必為此介懷。此次臨賀郡侯猝然回京,他自是必須一同趕回,以便在朝會上盯好對方的言行。這些米糧,便當做是他不能親臨賑濟的補償吧。”
季沉諳一時默然,良久方才歎道:“如此……倒是令下官有些不知所措了。”
謝遷問道:“朝廷額定的賑濟物資……不足麽?”
季沉諳笑著搖了搖頭:“我當初在江州軍中時見得多了,這等數目,曆來都隻夠將門麵裝點得好看些,裏子卻還是空的,更不必說各級將領官員素來也愛從中再撈些油水。如今謝校尉與謝將軍都是通曉情理之人,我便想著多少為這裏的百姓爭上一爭。隻是最終仍舊隻能勞謝將軍破費,到底還是……”
“朝廷的賑災款項,竟一直以來都是杯水車薪麽……”謝遷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許久,好似明白了些什麽,“我記得,季長史最初不甚讚同知玄的謀算。其中緣由,也與此相似麽?”
“誘敵深入自然是好計策,但敵軍一過淮水,便難免荼毒百姓——”季沉諳驀地頓住了話語,轉而笑著歎息道,“不過既是戰爭,又豈會有不傷及無辜的可能呢?我明白謝將軍如此行事並非為了私欲,故而該做的事,我也自當盡力而為。”
“此戰季長史頗有功勞,朝廷想必也看在眼中。”謝遷略有些生硬地安慰著,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麽,“說起來,當初橫江浦一戰後,季長史為何辭謝了朝廷的加官?江州軍本是季長史的來處,護軍一職也總好過軍中長史。”
“謝校尉,我對自己究竟有幾分能耐還是明了的。”季沉諳向他笑了笑,複又望向了城池的方向,“論出身,我不過尋常兵戶,論能力,我也不過將將能應付些輜重與文書的冗事。更高的職位,我既然擔不起,便自然不會去擔。何況謝將軍雖行事不羈了些,終歸並非那等慳吝苛刻之輩,我能在玄朔軍中為長史,便已十分知足。”
謝遷卻是搖了搖頭,笑道:“知玄與阿遙固然長於機變,卻時而太過激進。季長史是穩重守成之人,有你在,倒也能將他們的奇思妙想穩住幾分。”
“聽謝校尉這話,倒也是舍不得我另尋高就了?”季沉諳笑了一聲,抬手指了指遠處的三阿城池,“時辰尚早,謝校尉若是不急於複命,便同我去看一看城牆那邊的修葺事宜如何?”
謝遷含笑舉步跟了上去:“自當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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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的秣陵台城中,又一場冗長的朝會終於散去。
慕容臨自西掖門離開台城時,便見家仆已將車馬停在了道旁等候。他向著聞聲抬眼的家仆略一頷首,似是明白了眼下的情勢,趨步登上了車輿。
在不出意料地見到了車內的慕容蹇後,慕容臨施施然入了座,在窗外隱隱的車馬聲中低聲道:“待各方善後結束,準備將我們的兵力撤出廣陵郡吧。”
“君淵不曾爭得過他們?這可真是……”
“不,正相反,我很讚同謝知玄提出的方案。”慕容臨笑了笑,“南渡後僑置州郡的名號向來隻做安頓僑民之用,也是時候準備著將這些有名無實的白籍州郡轉入正軌了。此後江北將分徐州東部僑民聚居之地立南兗州,於我們而言,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僑民與南方士族確實多有齟齬,若此行能夠將徐州現有兵力聚於臨淮之地,倒也未嚐不可。”
“的確。”慕容臨頷首道,“我提議令玄朔軍填補南兗州駐軍空缺,另立都督與監軍。由此,玄朔軍本營可從京口徙往廣陵,亦是解了幾分枕畔的隱患。且自大寧於江左立國至今,若想將僑民正式轉入黃籍仍需費上不少心力,徐州州府為此籌謀了許久也鮮有成效。但南兗州立後……這些便暫且不須我們操心了,全心訓練好徐州的駐軍便是。”
慕容蹇沉吟著微微頷首,末了又問道:“君淵先前提議將駐軍治所遷往江都,便是為了這一天?借機將江北棘手的僑民事務甩給他們?”
“玄朔軍也的確是一支直刺慕容氏勢力腹地的利劍,往年他們羽翼未豐,如今卻是不可小覷。我原本想著,移防既是朝廷之命,他們若動,便是落人把柄,若不動,便唯有被控扼南北聯絡。”說到此處,慕容臨卻又是閑然一笑,“不過我也未曾想到,蕭望之會在這時用兵,倒是為我提供了些助力。如今邊防失察的名聲雖說難聽了些,終歸仍有這‘誘敵深入阻斷糧道’的計策在後,也未造成大亂。”
“蕭望之此戰的目的難以揣度,此外麽,經此一戰,昭國兵力的數目之眾令人咋舌,戰力……若非謝知玄和謝遠書都是行險用險從中求勝的作風,此戰將會困難許多。”
“索虜之患不得不防,你我明白,荀景山和謝知玄自然也明白。有些爭端,適可而止方為上策。”慕容臨沉默了片刻,末了,卻又補充了一句,“待徐州軍重新安頓過後,派些人手探一探洛陽的消息。此戰緣由,必須查明。”
“明白了,我會盡快處理。”
寂靜的長街之上,馬蹄颯踏,輪轂轔轔,直向城外而去。而身後極遠處的青黛群山之下,台城的玉樓金闕依舊迤邐鋪陳,瑰麗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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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陵陽信手在一旁的博山爐中添了香片,待輕煙嫋然升騰時,她微微側目,正見新雨過後的宮城中寒風隱送,吹落又一地金紅枯葉。
“今日朝會之上,臨賀郡侯的態度倒是比我設想得更為平靜,謝知玄上奏的解決之法他也未有異議。”
衛陵陽收回目光,看向了端坐對麵與她閑談的衛琰,輕輕搖了搖頭:“江北一戰的始末我在府中皆有耳聞,但前因後果太過撲朔迷離。倘若明瑜所求的是對此事的見解,那恐怕不當來問我。”
“前因後果再如何幽微曲折,終歸也不過是因利而動。若大寧北境的守軍能夠一如既往地操練行軍防備索虜,更多的緣由,我便無意、也不能深究了。”衛琰悠悠笑道,“無論如何,在江北引玄朔軍牽製慕容氏的局麵算是成了大半,他們長留京口之地,終歸不是良策。近來新安郡傳來的消息可算喜人,或許也可在江北試行一二……都是好事。”
“近來我也去幾位誥命夫人的宴會之上走過幾遭,僑寓江南的那些大族,對此可是頗有些不滿,倒是南方士族的態度與臨賀郡侯相近。”
“他們既不能憑著白籍逃脫諸般稅賦,自然樂見其成。畢竟朝廷若是從僑寓士族中征了更多稅賦,自然也不會惦記他們手中的田產了。”
“倒是個借力打力推行新政的好機會。”
“不錯。”衛琰頷首微笑,亦是抬眸望向了窗外被寒雨洗滌明淨的鬆柏翠竹,低聲道,“隻是我也不知道,以昭國那邊的情勢,留給大寧整頓軍備修齊內政的時間,究竟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