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暮春,陽氣清明,又逢近日天光晴霽,正宜祓禊水濱、宴飲為樂。謝長纓在侍從引領之下入得南山後,便見空山清寂,烏鳶自樂,時有賓客於山泉流鶯中輕袍緩帶飄然而過,如在潑墨畫中。
隻是在入得雅集席間後,謝長纓便隱約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同尋常。
今日席中賓客竟有不少朝中武官,若是尋常吟詩作對的雅集,這些人可是大多不屑參與的。
謝長纓不動聲色地掩去了心下隱隱的猜測,神色如常地入座打量著四下往來的賓客,不多時,便在其中望見了荀嶠的身影。二人彼此交換了相似的疑慮目光,末了也隻是略微頷首致意,並未在此等人多眼雜之地多言軍中諸事。
她在稍加權衡後,轉而留意起了四下是否有慕容氏的家仆引賓客離席——畢竟若當真遇上了非比尋常之事,慕容臨多半便會乘機與相關之人私下會麵,而非在眾人鹹集之時道出實情。
而當謝長纓尚在暗自忖度著觀察席間諸事時,慕容臨卻已在南泠書院的增華閣中施施然入座,襯著窗牖外深深淺淺的山林春色,與閣中的來客含笑閑話:“崇之怎麽這幾日方才回京?你不知在這數月之間,秣陵城中出了多少有趣之事。”
“新安郡既是試行新政,郡府的諸般公務便終歸需要平穩交接給下一任郡守,故而學生向朝廷提請多留了兩月,以便妥善安頓此後之事。”蘇敬則從容地解釋過後,便垂眸抿了抿新烹的茶湯,略微思索過一番後,亦是微笑道,“這兩年間來自京畿的各路消息,學生在新安郡也略有耳聞,隻是其中詳情到底不得而知。”
“也是,你行事一向縝密,想來此後新安郡諸事皆當無所疏漏。倒也……不愧是南泠書院出來的人。”慕容臨輕輕頷首,並不道破其中的深意——何等郡中公務須得交接兩月有餘?怕是他早與陸希聲在郡府屬官中做足了安排,新任郡守但有異議,其實權立時便將被架空。
蘇敬則在慕容臨的話語稍稍停頓之時便已抬了眼眸,此刻應答時笑意也仍是往日的溫和無害:“慕容先生過譽了。隻是,您既然提及了秣陵政事,不知又是想從何處考校學生呢?”
慕容臨亦是頗為悠閑地順勢應聲,全然不急於表明自己的用意:“你長在新安,我若是問及疑難之處,隻怕也不公平。不妨便來猜一猜,今日我為何在此邀約雅集?”
蘇敬則不答反問:“慕容先生想問的是‘為何’,還是‘在此’?”
“哈哈哈……”慕容臨未覺不悅,反倒是朗然而笑,“崇之果真還是機敏。”
他雖是這樣應聲,卻也並不給出更為明確的提示。蘇敬則唯有暗暗揣度一番後,徐徐作答:“學生來時,便見南山之畔有朝中武將的冠蓋,增華閣外石階之上隱有屐痕,而閣中熏香氤氳,博山爐中亦有清理過香灰的痕跡。想必學生不是慕容先生今日在此會見的第一位客人,自然也不是最後一位。學生是否能夠由此揣測,慕容先生真正想與客人們商討之事,並不會出現在群賢畢至的雅集席間?若學生猜測不錯,您與增華閣中的每位來客所商議的要事,恐怕也不盡相同。至於為何是在京口南山,自是因為此處為慕容氏所有,私下的一言一行皆不必擔心泄密——能夠令您如此行事的,絕非尋常變故。”
“不錯,崇之的新安郡之行不曾白費。”慕容臨讚許地略一頷首,而後沉聲正色道,“自族兄鎮守徐州以來,我借職務之便,自邊境探得了這兩年以來昭國朝中的百官調動詔令,由此倒是推測出了些或真或假的隱情。崇之有沒有興趣看一看?”
“兩年間的詔令何其蕪雜,學生隻恐在此耽擱了慕容先生赴宴。”
“難道崇之當真對那等推杯換盞虛與委蛇的宴飲有興趣?”
“……沒有。”
見他一時默然,慕容臨反倒是饒有興味地笑了一聲,而後道:“詔令之中的內容,我已命可信之人做了整理。今日雅集來客眾多,若非朝中重臣,自然也無人留心缺席與否。崇之若是覺得此事更為有趣,便不妨留在增華閣中仔細研讀——當然,若是想隨我去赴宴,自然也並無不可。”
他末了的一句話中自是又帶上了幾分了然的調侃意味,而蘇敬則並未多做思忖,便已從善如流地接過了閣中親信遞上的文書卷宗,微笑應聲:“多謝慕容先生好意,學生在此處等您歸來便好。”
——
直到雅集開宴之時,謝長纓仍未能尋到明顯的端倪。她見慕容臨在家仆的簇擁之下入席,含笑舉觴向賓客致辭,便也不得不暫且放下了先前的疑慮,仔細地旁觀起了這一局山間雅筵。
而一切也正如謝長纓所料,眾人於席間不過吟詩作賦、推杯換盞,慕容臨亦是閉口不談朝中之事,隻與各路名士朝臣征引清談。及至雅集將散時,他方才再度舉起酒觴,對席間眾人笑道:“今日得諸位賞光赴宴、暢敘幽情,令此南山敝舍蓬蓽生輝。若諸位尚有遊賞之意,自可隨府中家仆往鶴林竹院一帶下榻,若諸位公務纏身實無餘力,本侯也自當安排人手送諸位回府。今日本侯也為諸位備了些許薄禮聊表心意,諸位若不嫌棄,還請笑納。”
謝長纓在席上聽來自是覺得頗為有趣,他這番話已與明示無異,今日賓客中但有與自己一般的心存疑慮之人,即便暫且脫不開身,多半也會設法私下與之詳談。至於慕容臨私下裏又會以何種說辭應對這形形色色的朝臣名士麽……
“謝小將軍。”
謝長纓的思緒驀地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她回神抬眼時,正見荀嶠已行至近前,忙起身行禮,低聲道:“荀將軍有何吩咐?”
“南兗州那邊的事務不可一日無人,但臨賀郡侯麽……顯然是有話與我說。”荀嶠說到此處抬了抬手,謝長纓這才見到了他手中的一方檀木錦盒,“他在贈與一些賓客的錦盒中留了字條,你倒時也不妨仔細查看一番。屆時你便代南兗州的玄朔軍與他談一談,不必顧忌太多,我信得過你的判斷。”
謝長纓眸光一動,隨即應聲道:“是,晚輩定當小心留意。”
“嗯。”
荀嶠微微頷首,又簡短地囑咐過幾句後,便與隨從匆匆地離開了此處。而謝長纓索性便在這杯盤狼藉的筵席之上多留了片刻,不多時,果真便有慕容氏的家仆捧著一方修長的錦盒趨步而來,恭敬地向她行禮道:“謝將軍,這是君侯為您備下的小禮,也不知您是否喜歡?”
謝長纓打量著家仆手中的錦盒,笑道:“看來君侯為每位賓客備下的小禮都不甚相同?”
“我朝名士雅集素有互贈賞玩之物的風俗,當此之時,君侯自然也當誠意相待。”
謝長纓含笑接過了錦盒,略微打開看了一眼,便見一柄雕飾華美的錯金環首刀靜臥於絲緞之上,刀身之下似還壓著一張字條,便從容頷首道:“如此,我倒也很喜歡這禮物。方才君侯說,若是有意遊賞,便可隨你們前去鶴林竹院下榻,不知可方便引路?”
“自然。”家仆麵上並無訝異之色,他頗為恭敬地微笑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謝將軍請吧。”
謝長纓自是頗為和氣地回以一笑,舉步隨著他向山林滴翠處緩步走去。
而她也已在方才的一瞥之間,隱約看清了字條之上的話語——戌時後,可往增華閣一敘。
——
慕容臨在領著書院中的仆從們送別了最後幾位告辭離去的賓客後,方才遣仆從們往鶴林竹院侍應,自己則轉道返回了增華閣中。
此刻天色向晚,夕照漸隱,蘇敬則已在案桌旁點上了燈燭,仍舊若有所思地翻閱著手邊的文書。聽得閣中有腳步聲傳來,他便也循聲抬眼,微笑頷首道:“慕容先生。”
慕容臨含笑應聲,仍在他對麵入了座:“看崇之的模樣,是已有所獲了?”
“一些猜測,算不得真。慕容先生若有興致,或可指點一二。”
“說來聽聽。”
蘇敬則思忖著收攏了手邊散落的幾頁紙張,片刻後開口道:“學生懷疑,於內政一道而言,如今昭國的朝堂之上,恐怕沒有什麽可用之人。兩年以來雖屢有升黜,各州郡間似乎始終未見有長久可靠的民生之策。”
“不錯。”慕容臨笑了一聲,從容地接過了他的話語,“與軍務相比,這兩年中昭國於內政民生之上的改製屬實太過乏善可陳,自北豫州的勳貴政變未遂後,青、冀二州的土斷亦是幾近停滯。薑昀雖在京畿中頗有德政,擢升而來的地方官吏卻各為其家各懷心思,若能夠維持現狀不生變亂,便已算是頗有政績,這可是難以長久的。”
“以大寧之局勢,尚且因公私田產與白籍僑民而鬧得國庫緊俏,更不必說如今中原之地又是各族人等混雜而居,彼此之間皆頗有仇怨,年末真正能夠收歸國庫的稅賦帑藏隻怕頗為有限。也難怪昭國在這數年間又屢次征戰——無非是想利用戰勝所得彌補其中空缺。”蘇敬則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了片刻,而後抬眸直視著慕容臨,問道,“慕容先生真正擔心之事,應當便在此處了吧?”
“如今昭國周邊,可是不剩多少足以用來以戰養民的對手。西域戰線再推進下去便是得不償失,至於北疆社侖部……那裏若當真有足夠的物產,高車人當年又怎麽會南下攻伐?”
“但今年年初,薑昀調了白崧北上晉陽防衛社侖部,即便隱患已除,也至今不曾將人調回。”蘇敬則沉吟道,“學生明白慕容先生是在擔心昭國再次用兵南下,但此事在其中,便顯得太過奇怪了。白崧所涉戰事未有敗績,即便是當年襄陽一戰,大寧也不過是借天時地利、行非常之法,如此才得以保住西藩二鎮。如今若是他領昭國精銳全力南下……”
蘇敬則不再說下去,隻是眸光晦暗地輕輕搖了搖頭。
“崇之,你可莫要忘了,昭國並非隻有他白崧一人攻無不克。當初雁門陷落、洛都傾覆,乃至最後的晉陽城破——哪一處又沒有薑昀自己的身影?”慕容臨略微咬重了“晉陽”二字,在如願見到蘇敬則有一瞬的凝眸蹙眉後,方才又道,“更何況,此人昔年為薑和征戰四方時,所過之處便多有稱頌歸降者,如今更可見其並非尋常凶暴嗜殺的異族之人。這樣的對手,可比純粹的百戰百勝更為危險,更不必說如今鎮守昭國南境的元海亦非泛泛之輩。至於青州蘭陵蕭氏的實力,你想必也有所共睹,他們自然未必忠於昭國,但同樣不會甘居大寧朝堂。”
蘇敬則不動聲色地聽罷這一番分析,將慕容臨方才的神色語調盡收心底。他垂下眼眸長久地沉默著,半晌方才重新抬眼,輕歎一聲後無奈笑道:“那麽,慕容先生又希望學生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