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淮水兩岸天光晴霽,不見流雲。
蘇敬則隨運糧車隊行至前線軍營外時,正逢謝遙在佯攻洛澗後引兵折返。彼時秋光漸盛、萬山金紅,瑟瑟的風聲之中,但見駿馬飛馳、煙塵四起。
“崇之?”謝遙翹首望見車隊前方的幾人時,不覺朗聲一笑,勒了勒韁繩令戰馬緩步上前,笑道,“原是軍糧已至,看來那二位暫且不必為此擔心了。”
蘇敬則頷首示意運糧官先行駕車入營,而後應聲道:“看來你們幾位都在這最前線了,我果然不曾猜錯。輜重糧草雖已抵達,我卻還有些事需得告知你們。”
謝遙亦不多做寒暄,當即撥馬引路:“與此次延誤有關?眼下他們二位想必都在主帳裏,隨我來吧。”
“有勞。”
謝遙便也令裨將先行領人回營,而後自是將坐騎交與趕來的馬曹士兵,與蘇敬則一同向主帳而去。蘇敬則凝神觀察了一番營中將士們的神采與操練,忽而問道:“遠書,你們是打算速戰速決麽?”
“此事……一言難盡。”謝遙四望一番,輕歎一聲並未作答,反倒是疾步上前撩開了主帳的簾幕,“去帳中談吧。”
謝長纓原本正在沙盤前與謝遷商議著軍務,聽得二人入內,便抬眼笑道:“我方才還奇怪,怎麽輜重車已入了營中,你們人卻不見蹤影?原來是在此處。”
謝遷亦是向二人微微頷首致意。
謝遙當先笑道:“哥,知玄,方才崇之可是問到了關鍵之處,這等緊要之事我做不了主,你們二位且好生解釋一番吧。”
“果真是瞞不過崇之的眼。”謝長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邀請二人同來沙盤之前,而後開門見山道,“崇之此去督運輜重,想必也發覺了些許異樣。不知你們是取道何處來的洛澗?”
蘇敬則心下了然,簡明答道:“前往淮南與江陵的漕運樓船這一次均是在曆陽登岸,取道江北陸路前行。淮南這一支循著陰陵官道往洛澗而來,另一支則沿江水河道的方向西行抵達江陵城中。”
謝遷尚在沉思不語,謝遙便已然開口問道:“陸路?果真避開了潯陽和彭蠡澤麽?”
謝長纓思忖片刻,亦是追問道:“崇之,臨賀郡侯可曾與你提過別處之事?”
“不曾,但慕容先生無故令左民部避開水路運送輜重,又抽調兵員沿江水下遊設防,已足夠證明許多。”蘇敬則頷首道,“若說江陵與曆陽之間足以威脅漕運的重鎮,當屬武昌與潯陽,但武昌郡一帶並無江水支流,昭國精銳亦不曾大軍壓境,因此唯有潯陽一線存在變數。如此一來,想必三位心下都已對局勢有了推論,我自然不必班門弄斧了。如今交廣二州音訊斷絕,南嶺以南究竟是何局勢尚且不明,我今日入營,原本便是想勸三位仔細斟酌,是否還要與敵軍長期對峙。”
“……的確是該速戰速決,”謝遷幽幽一歎,“再拖延下去,莫說交廣如何,硤石便先要失守了。”
“我這幾日借佯攻探了探對岸那些人的態度,他們很警覺,隻怕尋常攻勢在此無益,當出奇兵。”謝遙附和道,“蕭子平及其親兵已被吸引至北麵的洛澗下遊,依我所見,或可乘機領輕兵精銳乘夜奇襲梁顯部眾,逐個擊破。”
“未嚐不可。臨賀郡侯既是調了精銳回防江水中下遊,至少我們便能夠確定,後方已另有隱患——如今輜重糧草已至,大寧也拖不起太久。”說到此處,謝長纓笑了一聲,“遠書,說吧,想要多少人手?”
不曾想她如此隨意地便應下了此事,謝遷微顯訝異地側目看了過來。隻是謝長纓好似已打定了主意,緊接著又道:“這幾日天氣晴朗,洛澗水位不高,正可涉水強渡。因這幾日佯攻下遊,敵軍在洛澗上遊正有一處防守薄弱之地,唯有乘著蕭子平還未回防時方可順利擊破。”
“放心,我隻要五千精銳,今夜便出擊。”
謝遷見這二人幾番言語之間便已定下了進攻之策,不由得追問道:“是否有些輕率?又或者……是否該知會後方的兩位將軍?”
“兵貴神速,便是待遠書動身後再遣人知會也無妨。”謝長纓搖了搖頭,正色道,“今夜遠書領五千精銳先行出擊,我與懷真領其餘人手在東岸接應,一旦突圍成功,便全軍渡河壓上,搶占先機。”
謝遷不覺轉眼瞥了蘇敬則一瞬,見他一副並不打算幹預軍務的悠閑模樣,便也唯有一歎,而後方道:“如此也好,今夜動身前,我便派些人手向後方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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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時雲翳漸起,斜暉透過雲隙,脈脈地灑落半河浮光。
淮水北岸的丘陵之上,薑攸寧抬手以馬鞭遙遙指了指硤石山的方位,側目看向與他並轡而來的薑昀:“前方河流交匯處是硤石山,自此向北便為下蔡城。如今陳卻彈盡糧絕,而江北聯軍尚未突破洛澗防線,陛下若是有意進攻,當在這數日之間。”
薑昀頷首道:“不錯,若破硤石,這一段淮水河道便可令輜重運輸更為便利。”
“……陛下,恕臣之言。”薑攸寧默然片刻,忽道,“如今二十五萬兵馬皆壓在居巢水西岸,您又親領八千精兵奔赴前線,便是輜重漕運再便捷,也不可在此長久用兵。一來大昭國庫難以為繼;二來,將士們大多不習此地氣候,入春後更易滋生疫病,於士氣不利;此外前線局勢瞬息萬變,若令天下人知曉您在此處,一旦……”
薑昀聽到此處,卻是倏忽一笑,略帶幾分調侃地反問道:“元祈若是當真仍如此前一般不讚同出兵,又何必自請領兵隨行呢?”
“……此為人臣本分。數十萬大軍調度不易,有些人亦不可盡信,臣總該來分擔一二。”薑攸寧輕歎一聲,避開他的目光重又看向了硤石山的方位,“有些話雖是再說無益,但臣還是不得不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寧朝畢竟為天下正朔,如今又是各方齊心,比不得大昭暗潮洶湧。陛下縱然贏得了此局,仍當審慎待之。”
“元祈,你又何嚐不明白,前些年所用的新政雖有裨益,卻難下州郡,如今正入進退兩難之地。大昭若不行此險棋,借戰事削一削某些人的勢力,便是連舍命一搏的機會也沒有了。”薑昀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且如今各方的安寧不過是懾於我一人之威信,可是元祈,這天下又豈會當真有長生久視之人?”
薑攸寧一時沉默不語,良久,方才喟歎道:“是臣才幹不足,未能替陛下分憂。倘若那時臣能夠以雷霆手段將一應對策推行得當,或許不致有今日。”
“元祈難道不知,我見了多少彈劾你‘孤高自許、目下無人’的奏疏?若再將那些人逼急了,怕是到不得今日,國內便要生亂。何況……朝中也的確缺了些長於內政的人,這麽些年都隻依靠你一力領首行事。”薑昀說到此處,忽而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及時打斷了正欲開口的薑攸寧,“我可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隻是有時也會免不了感慨,寧朝權貴能幾度毀瑚璉於權勢傾軋之間,我卻難得其中一二——罷了,有些事情終歸是求不得。”
斜陽已漸漸沉下了山巒,而前方的長河盡處正有流雲舒卷,一時間難辨天水。
薑攸寧知趣地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隻是問道:“陛下打算今夜動手麽?畢竟洛澗防線隻怕拖不了玄朔軍多久。”
“嗯,算算時辰,秦將軍也該知會了壽陽城中的守軍。入夜後兩麵夾擊,便可破硤石防線。”薑昀說到此處,便當先調轉馬頭,望向了來處,“陳卻想必對壽陽城中的兵力早有嚴密防備,故而今夜奇襲硤石的主力,當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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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漸漸地沉下了西方的山巒,天際的霞光尚餘幾分黯淡的綺色,而淮水已褪去了先前紛繁流轉的光影,流淌著無聲奔赴遠方沉寂的夜幕。堡壘雉堞間的士兵在暮色中沉默地換過了班,他們挑起炬火,卻照不透遠處山林暗影間潛藏的殺機,唯見朔月東升,星海黯黯。
而當自項城奔襲而來的八千步騎兵乘夜抵達硤石山以西時,謝遙亦是領著五千精銳越過洛澗東岸的山野,在盡數襲殺了東岸的敵軍耳目後,踏上了河畔的灘塗。
秋日的洛澗流水清淺而緩慢,粼粼倒映著漸隱於雲間的朔月,又於倏忽之間被馬蹄和戰靴踏碎,漾開黯淡的波光。謝遙在沉鬱如鐵的夜色中抬眼望向對岸,在匆匆集結燃起的點點炬火之中,凝眸盯住了其間將尉所在的方向。
而後,他當先取箭搭弦,箭鏃在月色與水色之間閃過一點隱隱的光芒。
山林間一聲戛然長鳴,天幕之下,有夜鴞疾掠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