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澗的這一場苦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八月初三,徐州、江州與南兗州的三方兵力於洛澗西岸會師,清點所繳軍資與歸降兵卒。隨後,三方主將於軍營主帳中各居其位,商議此後的行軍之策。

譙王衛景輝在一番斟酌過後,當先道:“索虜雖失洛澗,但損兵也不過數萬。如今硤石陷落,壽陽城下駐紮的亦是敵軍在淮南戰場的主力,隻怕不可冒進。”

“與他們長久隔河對峙麽?其實未嚐不可。敵軍勢眾,後方糧草補給想必頗有壓力,待來年入春更易滋生疫病,正是守株待兔的好時機。”慕容蹇雖是說了一番附和之語,言辭之間卻頗有幾分不置可否之意。

荀嶠默然至此,歎道:“二位所言自然有理,隻是……二位想必也還先前籌措軍資時度支部的光景,如今秣陵又似是另有隱患。當此之時,大寧同樣拖不起。”

“荀將軍所言,我又如何不知?隻是……”慕容蹇沉沉一歎,道,“洛澗一戰大寧雖勝,其間損耗卻也不小。如今索虜發百萬之眾先後趕赴前線,其兵力數十倍於大寧,你我如何能夠如此妄動呢?”

“便是保守起見,也當速速往居巢水東岸紮營據守。”

“此言倒是不假。”衛景輝頷首道,“不妨先行進駐東岸,暫且扼製住壽陽敵軍的攻勢。餘下的麽……徐徐圖之也好。”

“如此也好。”

三人正待敲定此事時,門外忽有守衛士兵快步上前,隔簾稟報:“三位,謝明微謝將軍有要事請見。”

衛景輝不覺微微蹙眉:“何事偏要在此時稟報?”

“譙王殿下,謝將軍素來是有分寸之人,此刻前來,想必的確並非冗事。”荀嶠立時含笑接過了他的話語,複又揚聲對帳外的士兵道,“既是要事,便快請他進來吧。”

“是。”

士兵應聲而去,不過多時,謝長纓便趨步掀簾而入,向三人行禮道:“見過譙王殿下,二位將軍。”

衛景輝打量了一番她此刻的神色裝束,目光最終落在了她手中拈著的信件之上:“不知謝將軍有何要事?”

謝長纓言簡意賅道:“陳將軍在硤石陷落前派出了使者,他今日方才抵達營中,帶來了兩封書信。”

慕容蹇立時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尋常:“兩封?”

“是。其中一封自是由陳將軍所寫,其中說的是,‘今賊盛糧盡,恐不複見大軍’。至於另一封麽……”謝長纓說到此處,兀自了然地輕笑一聲,又道,“並未寫落款,字跡也做了矯飾,其中說,‘若昭國主力盡至,誠難與之為敵。今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奪其銳氣,遂可破局’。據末將猜測,這一封書信當是由敵營中的降將,或是其他什麽處境類似之人設法送出的。”

荀嶠微微側目,見衛景輝隻是若有所思地一頷首,便也歎道:“……這倒是的確不甚尋常。倘若使者曾被敵軍截獲,那麽這兩封書信及他本人的立場,便不好說了。”

慕容蹇深以為然,追問道:“謝將軍,你見到那名使者時,他還說了些什麽?”

“他說,昭國扶風郡王在攻克硤石的敵軍主力之中,在他被截獲後曾簡短地審問過他,但不知為何,數日後便仍將他放走了。”

“截獲他的人呢?”

“是昭國驍騎將軍秦鏡,這書信也是他私下裏代為轉交。”

“這倒是……有些意思。”慕容蹇沉吟片刻,忽問道,“聽聞此人昔年也曾在並州新興郡任職?”

“不錯,因而末將能夠認出,信中的筆鋒走勢縱有遮掩,也並非他的字跡。”謝長纓應聲作答,又道,“雖說其中仍有諸多疑慮,但依照如今局勢看來,昭國大軍很有可能的確尚未在淮南戰場盡數集結。如今他們洛澗新敗,隻怕短期內也的確不會再向東推進。”

衛景輝聽到此處,方才頷首道:“既如此,我軍仍舊去居巢水東岸駐紮便是,至於是否進一步渡河進攻,到時再議不遲。我聞居巢水以東有北山,其間峰巒相疊,其間或有險要之地足以據守。”

慕容蹇道:“殿下若選定了北山一帶,不妨便在北山山脈南麓的雷窠山下紮營,此處正可與壽陽城隔河而望,也便於及時掌握敵軍動向。”

荀嶠亦覺此刻不可操之過急,便道:“殿下所言在理。”

謝長纓自知不當在此處多言,便隻是附和了一番,旋即告退離開了主帳。

三方主將既已達成共識,聯軍便也不再多做停留,次日,便向著壽陽城對岸的雷窠山行軍而去。

——

寒風簌簌地卷起一地枯黃,天幕之上濃雲漸合,將原本便已黯淡的日光徹底掩去。自壽陽城中的樓閣中遠眺,便可見北山之下河水湯湯,向著淮水的方向奔湧匯聚。

“……自此過後,蕭子平死在了淮水上,梁顯似是被俘,洛澗的其他幾名將領也是或身死或被俘。今日得以回到壽陽的,似乎不過半數,其中還有不少傷兵。”薑攸寧登上壽陽東城門的望樓,平靜地向薑昀匯報過了洛澗之戰的前因後果,末了又道,“這便是臣依據近來的戰報與洛澗將士的口述,大致推測的戰局始末。不知陛下此後打算如何安排?”

“寧朝軍隊的動向如何?”

“昨日動身向雷窠山來了,不知是打算進攻,還是隔河對峙。”薑攸寧說到此處,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對峙,那麽拚的便是誰的輜重漕運率先後繼無力了。臣不知寧朝情勢如何,但大昭此戰調動數十萬人三線作戰,後方所征的民夫也大多是新兵,再算上國庫損耗……總之不宜拖延太久。”

“寧朝的漕運恐怕也並不順利,據元將軍從荊州戰場送來的書信,近來出入江陵與武昌的糧草均未走江水水路——這不太尋常,恐怕是寧朝在江水之上另有隱患。”

“如此一來,他們倒是腹背受敵。好在如今白將軍坐鎮並州,西域、西羌與社侖部均不敢妄動。”

“放眼大昭朝堂,能夠坐鎮並州要衝同時震懾三方的,大約也隻有他了。”

“隻是可惜,倘若白將軍在前線,或許又會順利許多。陛下親臨此地,終歸還是太過冒險了。”

“雍城秦氏與蘭陵蕭氏未必會如元將軍那般令人放心,還是說,元祈有把握以你一人之力,便在前線鎮住他們的小心思?”

薑攸寧輕歎一聲,一時不語。他展眼遠眺著翻卷的濃雲與隔岸的山水,良久方道:“這一戰絕不能拖到明年開春,河水回漲、漕運不繼、疫病多發……都是難以應對之事。而若是令他們知道了陛下正在前線,隻怕更樂得拖延下去了。”

“我明白,”薑昀的目光遙遙地落在天際,好似已然望見了江北聯軍的前鋒,“隻不過,此為勁敵,不可輕忽。”

薑攸寧微微側目,見樓中風起,颯颯而過,正拂得銅鈴亂響:“若是此戰順利……陛下打算飲馬何處而還?”

“自然是……”薑昀不假思索地說著,卻又驀地生生止住,而後笑道,“此行即便隻是取了淮南之地,也已足夠。”

薑攸寧並未移開目光,好似已想到了那個被他生生隱去的地名。

“元祈也不必如此看著我,隻是想一想罷了。難道自從我坐上了這樣的位置,便是連半點無傷大雅的心願也不能有麽?”薑昀輕快地笑了一聲,不複方才商議戰局時嚴肅的模樣,“元祈,當年長生宮變,你先斬後奏奪了宮中衛尉寺與禁軍的兵權時,又在想什麽?”

薑攸寧未曾料到他會問及這等久遠的往事,思忖良久後,方道:“臣那時隻是覺得,先帝立儲兒戲,薑曜亦是囿於陰謀手段。既然明知此為取亂之道,為何偏要聽之任之,為何不令能者居之?”

“是啊,能者居之,如此而已。”薑昀仍舊眺望著雷窠山外的天際,閑談似的問道,“我似乎不曾與元祈提過先帝南下時的往事?”

“彼時臣尚且寓居關中,所知不過一二,如今自然也不便無故詢問。”

“今日左右已無要事,與你說一說也無妨。”

薑昀笑了笑,徐徐地說起了些許往事,但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不複,自然也仍是雁門與晉陽。薑攸寧臨風倚在窗欞旁聽得入神,任由長風來去,拂起衣袂翩然翻卷。

“……其實若是寧朝有意救援,雁門或許不會如此輕易地便被我攻克,晉陽……或許也會在北地撐上更久吧。”薑昀說到此處,又道,“便如先前出兵襄陽之時,若非寧朝官員傾軋為亂,他們在前線不會徹底斷了糧草。”

“可惜那一戰到得最後,大昭的主力還是被前線的寧朝官員拿住了命脈。”薑攸寧搖了搖頭,若有所悟,“無論是雁門、晉陽,抑或是後來的襄陽,寧朝的皇帝與權臣,總是如此不愛惜有識之士。”

“是啊……所以我偶爾會想的,便是最簡單卻也最難做到的一句‘能者居之’。”薑昀兀自自嘲似的輕笑一聲,“我也難免會想,倘若是我居於寧朝的洛陽宮或是台城,倘若那些曾被寧朝所棄的人能夠入大昭之彀中……罷了,終歸也隻是想一想。”

薑攸寧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隻是感同身受似的垂了垂眼眸,亦是難得地不再提及此戰的凶險之處。

而薑昀頗為感慨地一歎,而後笑著轉身,對他道:“不說這些了,陪我去營中走一走吧。”

“……是。”薑攸寧應聲隨行,走下了望樓。

在他們身後,天幕之上亂雲翻滾,沉沉地壓著壽陽城下的山與水。

這是寧朝嘉安五年,亦即昭國建元四年的八月初五,兩軍隔河對峙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