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十月二十二,正值月出時分,天際卻是濃雲翻卷,於夜幕之中浸染出潑天漫地的隱隱殷紅。
寒風已然噤聲,更襯得盧府之中的絲竹管弦清雅空靈。
座上的洛都使者因此前得以在盧府客房中寧神休憩了一個時辰有餘,眼下已一掃白日裏的倦意,神態閑適地品著宴上的雅樂清酒,與席間健談的賓客們歡愉地交談著。
“如此說來,京畿之地近來皆是安定?”盧冀聽過使者對洛都名門風物的一番高談闊論後,自是笑道,“族中亦有親眷身在司州,既如此,老夫便也能放心了。”
“自長沙王逆黨伏誅後,京畿之地在成都王與東海王二位殿下的同心治理之下,已久未見戰亂,巴蜀之地的亂象亦有所遏製。”使者略做思忖,應聲答道,“說來新任的那位孟郡守便曾為東海王帳下頗得信任的幕僚,您若有意,到時正可與他暢談一番。”
“竟是東海王殿下信賴之人麽?這卻也是甚好。”盧冀聽得此言自然不免有些許驚訝,又問道,“隻是以往司州官員皆是與使者一同前來,不知此次究竟是……”
“孟郡守既已兼領郡中軍事,自是少不得沿途募集些兵力。經此一事,他雖是與我一同動身,途中卻時有耽擱。”使者言及此處,見盧冀神色似有變幻,便又補充道,“您也無需太過憂心,約摸明日或後日,他便該到了。”
“哦……如此便好。”盧冀的神色轉瞬已恢複如常,笑道,“新興郡諸事能夠盡早複舊如初,也當是好事一樁。來日諸事塵埃落定,約摸也當為歲首做一番準備了。”
而後,他複又與使者談論起了兩地風物,不再提及此事。
秦鏡自也是隨著一應席間賓客附和著暢談了一番,回首時卻見蘇敬則跽坐席上兀自沉思著,便很是自然地側身看了過來,隻做是祝酒的模樣低聲道:“有異常?”
“洛都隻怕並不安定,或者說,縱然此前兩王相安無事,近日之間也必有變故。”蘇敬則輕輕地置下了手中尚且斟滿了酒水的杯盞,眸光淡淡地循聲瞥了過來。
秦鏡好似聽見了什麽有趣之事一般,並不覺得荒唐:“何解?不僅僅是因為此前成都王調兵入洛都吧?”
“調用北疆兵力隻為平定巴蜀叛亂,這樣的說辭聽一聽也便罷了——成都王真正忌憚的,或許正是東海王。”蘇敬則聞言笑了笑,微微頷首,“適逢此時新興郡生變,自然樂得將東海王的心腹肱骨調任離京。不過如此想來……東海王與孟郡守之間,也難說是不是當真起了什麽嫌隙。”
秦鏡偏了偏頭,似笑非笑:“崇之與新任郡守相熟?”
“算是故交。”
“那……我也不妨先行提醒一事。”聽得他出言認下,秦鏡便又是壓了壓聲線,警惕地瞥了一眼主座上似是了無異樣的盧冀,“今日一早,他便調新興郡軍中盧氏子弟領各自麾下士兵共計數百人入城——隻怕是做好了洛都不以他為郡守的準備,卻不曾想這位新任郡守在途中耽擱了時日。”
“或許也並非僅僅為了鏟除他們,”蘇敬則斟酌了一番,輕輕搖頭,“還有……與他合作的羯人?”
“丘穆陵……倒是個一石二鳥的好算盤,可惜啊……”秦鏡譏誚似的輕哼一聲,重又於座上正襟危坐起來,“羯人又豈會盡信於他?且近日林氏一族亦是皆以祭祖之名出了城——今夜……隻怕你我的燃眉之急,是設法自保了。”
耳畔的絲竹之聲仍舊是輕快,蘇敬則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算作默認,他抬眼眺望窗外時,正見得夜幕之上的重重陰雲泛著殷紅欲滴的黯淡光芒,映照著盧府庭中綴滿枝頭的絹花亦是恍惚間豔麗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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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別院的庭樹已然瑟瑟地落盡了最後的幾片枯葉,遒勁嶙峋的枝丫沉默地直刺漫天雲靄,卻也破不開這沉凝的陰翳。
謝徵負手立於枯樹之下,一旁石桌之上隨意放置著的素絹書燈內正曳動著昏黃溫暖的燭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出他此刻略微鎖起的眉頭。
也恰是在此時,謝明微抱著卷軸,輕手輕腳地走下回廊步入院中。
“明微?你回來了?”謝徵被那極輕的腳步聲一驚,旋即循聲回首,卻在觸及到來者麵容的一瞬放鬆了些許,“羯人有變?”
謝明微頷首,上前一步將懷中的卷軸交付於他。
“早些回房歇息吧。”謝徵抬手接過卷軸,向著謝明微笑了笑,而後便借著書燈的一點光芒解下係帶展開卷軸,細細地閱讀起來。
謝明微卻是搖了搖頭,仍舊有些執拗地立於謝徵的身側,不多時便果然見得他在翻閱時神色又沉了幾分。
“丘穆陵……死得如此突然?”良久,謝徵長歎一聲重又卷起卷軸置於石桌之上,心下不覺生疑,“且,若是你所見不錯,當時又似有雲中的漢人在場——不妙。”
他話音未落,那一邊已有仆從捧著文書匆匆而來,反倒是驚得謝明微略有些驚恐地避在了謝徵的身後。
“公子……”仆從隻遙遙見得謝徵身側有黑影一閃,亦是不免悚然,半晌方才在謝徵出言發問之時,急急遞上文書道,“是盧家主的信,裏麵似乎還夾上了什麽。”
“好。”
謝徵接過文書摒退仆人,而後於與滿眼好奇探頭看來的謝明微一同展開文書瀏覽起來——此封文書竟似是盧冀親手所寫,其上備言今日使者入城後諸事,又以擔憂羯人生事為由,請求謝徵率定北軍前往城下紮營備戰。
卷軸中包裹著的也正是一枚兵符,持此物即可名正言順地引軍幹涉新興郡諸事。
“他這究竟是……”謝徵心下疑慮更甚,卻也隻是旋即咽下了未曾出口的話語,轉而看向謝明微,低聲關切道,“你已忙了一整日,不必再憂心。這一切……兄長自可應對。”
謝明微反倒是又上前了一步,澄明的眸中此刻卻滿是固執與堅定。
“你……罷了……”
謝徵無奈一歎,正欲再說些什麽,雲中城池方向的夜空卻是驟然有一片火光衝天而起。
二人皆是愕然一驚,不待謝徵出手阻攔,謝明微已是向著火光乍起的方向,疾步縱身翻出了院牆。
謝徵在片刻的驚異後,便也唯有沉沉一歎,轉而召來候於不遠處的心腹部曲,吩咐道:“去尋謝懷真來此,便說……今夜臨時有重要部署。”
“是。”
——
城西坊間驟然起火之時,盧府之中的一幹人亦是紛紛驟然驚起。
“諸位稍安勿躁。”盧冀卻是當先仰首四望,以一派鎮定神色穩住了在場賓客,又喝止了堂下幾欲四散避禍的樂伶與仆從,方才又道,“羯人近來時常滋擾州郡,老夫又豈會了無準備?請諸位勿憂,白日裏已有郡府兵力移駐城中,府中食客亦可抵擋一二。”
仿佛正是為了印證他的這番話一般,庭中此刻已遙遙可見有身著甲胄的士兵列隊而來,執戟護衛於府門院牆之外。而堂上賓客見得此景,大多也稍稍放下了心。
秦鏡卻是沉默著仔細辨認了一番其間將官的容貌服色,驀地微微側首向著蘇敬則低聲道:“有把握全身而退麽?”
“流徽今日隨行來此,眼下應正在耳房。”蘇敬則同樣低聲地簡短回答過後,問道,“看來調入城中的這些士兵,是鑒明所交好的?”
“那幾位百夫長與牙門將確實常與我往來,若事態緊急,正可一用。”秦鏡言及此處,冷笑道,“他若當真是為了應對羯人,眼下何故偏偏將兵力盡數留在府門外護衛?崇之若能自保,我動起手來自然便無後顧之憂了。”
“設身處地地想來,若我是盧家主,當盡早聯絡城外的定北軍,此時便可撲殺異己嫁禍於入城的羯人,再與謝氏合兵一處剿滅羯人。”蘇敬則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頗有些意味深長地複又看向秦鏡,笑道,“不過此時的羯人未必便是盧家主想見到的那一係——鑒明可要小心行事。”
“這是自然,不到萬不得已,我豈會暴露自己與軍中中下等將官的關係?”秦鏡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何況謝氏兄妹亦非顢頇之輩,等著看好戲便是。”
他話音方落,那一邊盧冀見得眾人安定,果真又起身道:“今夜遽然生變,諸位既是滯留於此,老夫自當力保此地安全——請諸位在此閉門靜候,老夫這便與親隨前去確認一番府中各處的防衛。”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在場諸人自然也並無異議提出,反是不少人關切囑咐了數言,任由盧冀調遣席間幾位素來親善的官員離席而去。
蘇敬則與秦鏡自是交換了一番眼色,按下不動。
堂屋的門扉不多時便已盡數緊閉,滯留此處的賓客與樂伶仆役相對無言。
一片幾近窒息的寂靜之中,赤漆案幾之上的花梨木書燈幽幽地曳動著幾豆燭火,正與堂屋四角置下的絳紗燈輝映成趣。
其間一點燭火卻是倏忽熄滅。
蘇敬則分明地瞧見,一名樂伶在燭火明滅的那一瞬,警惕地抬起眼來,映著一室燈火的眸子明璨如星。
恰是此時,一門之隔的庭院之中喊殺聲乍起,屋內的仆役樂伶之中亦有數人驟然拔劍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