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薑昀率十萬餘將士回師洛都,隨即告罪於宗廟,追贈扶風郡王薑攸寧為大司馬,諡為哀公。其後,他又經中書省傳詔大赦,令各州郡厲兵課農、存恤孤老,諸士卒不返者皆複其家終世,頗有重整綱紀、勵精圖治之象。
隻是淮南之敗的消息早已先一步傳入中原各地,那些心思活絡的勳貴世族們自是少不得在暗處另有一番計較。
也正因此,秦鏡在將將回到洛都時,便已察覺出了京畿內外的微妙氛圍。他在交接過一應軍中事務後,便匆匆趕回府邸,輕車熟路地向書齋而去。
“歸義侯在這段時日裏安穩得很,不過想也知道,他沒有這樣的膽氣。至於蘭陵蕭氏,會借機行事的恐怕都在前線。”書齋的門扉被推開時,裴照容聞聲抬眼,一麵收了收手稿,一麵平靜開口,“此外,據說並州一帶在大軍南下後傳開了陛下與白崧不和的消息,隻是裴氏的耳目在那裏鞭長莫及,其中的細節我也不便詳查。鑒明還有什麽想調查的麽?”
秦鏡偏了偏頭,反倒是笑了起來:“我畢竟也算是去生死未卜之地走了一遭,阿容怎麽便沒有半分關心?”
裴照容偏了偏頭,雖已明了他的用意,卻偏偏並不道破:“你既不是江憑舟,也並非扶風王,不會將身家性命輕易拋下的。”
秦鏡悻悻地收了玩笑之語:“唉……真是無情。”
到得此時,裴照容方才忍俊不禁地一笑,又道:“不與你鬧了——如何,打算動手?若是有意,我會盡快聯絡家主。”
“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如今各方仍舊風平浪靜,若能如此維持數年,或許大昭能夠挺過這一次危機也未可知。何況即便中原生了變亂,先前陛下平秦王之亂時,調了不少兵力留守關中長安,那裏可是回涼州的必經之地。”秦鏡亦是斂去了先前的戲謔之色,思索道,“並州的謠言多半是有人推波助瀾,便如壽陽城下交戰之時……我看關東青州的那幾方勢力未必還忍得住,且按兵不動,看一看情勢吧。對了,你時常出入宮禁,可知道那裏是否有異樣?”
“早在兩軍對峙壽陽時,拓跋皇後便以拱衛京畿為由,借太子之名向陛下上書,自代郡又抽調了些許人馬,半數入虎牢關,半數至潁川郡接應。”
“這時候將自家部落的兵馬向西調動……”秦鏡略微蹙了蹙眉,沉吟片刻後,方才冷笑道,“也難說她在打算什麽。如今的局勢,可真是越發有趣了。如此一來,倒不妨以並州的謠言會同拓跋部的動作,提醒你們家主留意防範貪亂之輩。”
“家主聽了這話,想必也該明白十之八九了。”裴照容笑了笑,“不過,我倒是並不覺得,大昭能夠平穩渡過這一段時日。”
“嗬……我當初承了陛下的情,如今總該盼他些好。再不濟,也不該做那自尋死路的首惡之人。”
“王師新敗,損兵良多,更為緊要的是,此次出征還牽動了各州郡的錢糧人口。一旦國中開支失衡,那麽原本不是問題的那些小問題,便都要來索命了。”裴照容熟稔地自書冊紙堆中翻出一頁,緩緩道,“時至如今,洛都與那些仍掌控一方兵權的勢力之間免不了要互相猜疑,我當然不能妄斷他們作何思量,但我知道一句話——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
數日後。
時近日暮,鉛雲於晉陽城上翻湧堆積,將天光也遮蔽得晦暗陰沉,儼然又是一副行將落雪的模樣。幾名得了閑的士兵便也悉數坐在營中棚下,百無聊賴地望著天際,那裏的官道之上正有隱隱的塵土飛揚而來。
一名士兵探了探頭:“看起來,是洛都的使者吧?來得倒是很快,我記得將軍向那邊遞奏疏,也就是十日前的事。”
同僚應聲:“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咱們將軍是什麽人,陛下自然看重……”
一旁又有人笑道:“陛下若是看重,何必偏偏安排我們在此賦閑?結果呢,聽說這一次淮南的戰事果真打得很不漂亮。現在大夥兒看起來心裏都不甚安穩,嘿,日後是什麽情況,誰說得清?”
最初開口的那人又聳了聳肩,道:“聽說咱們將軍給洛都遞的奏疏是說,如今四方不安,請求領兵往太行山以東或南疆鎮守。也不知……陛下會不會應允?”
“那可不好說,太行山以東和南疆固然不安穩,可漠北和涼州也不是什麽善茬啊……這裏一亂,大昭豈不是等同於被人偷了家?”
“我聽說還有那麽一種可能,如今人心不安,咱們將軍又帶了重兵精兵,若是領兵去了那些地方,朝廷上那些世家文官,可不知道會怎麽猜忌呢……”
“那些世家的確是欠修理,可惜如今扶風郡王也死了,又少了個能給他們些顏色的人……”
“唉,如今想一想,扶風郡王雖說脾氣不招人待見,終歸還是能做些實事的。”
“可不是麽?我家裏的那些田,也就是那時候分到的……”
“他動了那些世家勳貴的田產蔭戶,能死在壽陽盡享哀榮,也未嚐不是一個好歸宿。”
“瞧你這話說的,陛下可還在洛都呢,他哪裏便會……”
一幹士兵轉而低聲談論起了前些年裏的土斷舊事,而遠處使者的車馬轆轆地駛過官道,直向晉陽城內的官署而去。
晉陽城的官署之中,一行屬官仍如往常一般各自忙碌著手邊的公務。掾史領著洛都的使者來到白崧所在的廂房後,便恭敬地一行禮,趨步退了出去。
而當凝眸聽過了使者的宣詔後,白崧默然良久,方才起身接了詔令:“諸事如故……這便是陛下的安排麽?”
“漠北與西域皆是要地,陛下自是信任將軍能夠震懾四方宵小,令洛都無後顧之憂。”使者以一貫的辭令作答過後,卻又歎息道,“大將軍,論理下官不當非議您的決策。但您並非第一次上書請求移鎮,如今又是非常之時……還是謹慎些吧。”
“如此……本將也自當領命。”白崧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亦不再深言,“使者一路奔波,可需要在晉陽休息一日?若是需要,本將這便命人打掃客館。”
使者長揖行禮:“謝過大將軍盛情,隻是如今朝中事務繁雜,下官亦不敢耽擱太久。”
白崧亦不多做客套,隻是頷首應聲:“既如此,本將也自會遣將士護送使者離開並州。”
“謝過大將軍。”
白崧喚來掾史送使者離開官署,而在使者去後不久,孫伏利都便趨步而來,低聲匯報:“大將軍,末將方才著人查過了,那使者的確並非他人冒充。”
“……嗯。”
孫伏利都躊躇半晌,又試探道:“大將軍,自移鎮晉陽後不久,各位弟兄便都在擔心功高遭忌、兔死狗烹,不知如今陛下的態度,究竟是……”
“陛下自不會行此刻薄寡恩之事。”白崧略微蹙了蹙眉,當即打斷了他的疑問,卻又在片刻的停頓後轉而吩咐道,“不過……傳令各方按兵戒備,一旦有南麵任何異樣,便立即報與本將。”
“是!”
——
隻是無論哪一方都不曾想到,關東的變亂會在年關時便驟然爆發。
建元四年十二月三十,幽州範陽郡,薊城。
自舉城歸降後,那位遼西王便恢複了段氏最初的遼西公之爵,仍領幽州軍事。時至如今已逾數年,遼西公都隻如尋常地方長官一般布施政令、結交鄉賢,幽州內外倒也再未生出過不尋常的變亂。
今日因是除夕,薊城內外的百姓早早地便已挑燈閉門。而待照例忙完這一日的公務後,幽州州府的官員們便也交接過文書卷宗,各自散值歸家守歲。一時之間,暮色籠罩下的薊城市坊比往常更添了幾分寧謐與清寂。
衣著低調的段氏家臣匆匆地穿過幾近無人的街巷,自角門回到府中後,便徑直來到了遼西公所在的書齋之中。他恭敬地一行禮,隨即快步上前,附耳低聲道:“家主,我等已查明近日西郊的異動源於流竄至此的江湖匪寇。不過奇怪的是,他們似乎對幽州一帶的情勢地形很是熟悉,此前便已屢屢避開了州府的探查。”
“那多半便是與那些丁零人有所勾結,你們去時若不曾打草驚蛇,便盡快處理這些隱患。如今各方皆有蠢蠢欲動之人,可莫要令這陣火燒到幽州來。”
那名家臣思忖片刻,卻道:“先前由州府與駐軍調查時皆是鮮有收獲,可見他們多半已盯住了官府。何況眼下又是除夕,家主若要今日動手,隻怕無論薊城的將士驟然往何處調動,皆會引得他人注目。”
“那便從西郊近處的軍營中挑些可信之人乘夜突襲,餘者派斥候前往西郊,全營待命。再令段氏的部曲散入城中,暗查行跡可疑之人。”
“是。”
家臣亦是知曉其中的輕重緩急,仍舊匆匆地趨步離開了書齋。而遼西公在徑自斟酌過片刻後,複又喚來了府中的幾名心腹,令他們調度人手,加強府邸各處的防衛。
到得戌時過後,薊城西郊果真便有火光明滅隱現,其間兵戈之聲雖是遠不可聞,卻也足以令人想見其中的交鋒。遼西公於樓閣之上向著西麵的天際眺望了許久,方才將目光移回了城內的街市巷陌之間。
巷陌之間的燈燭暖芒明滅綴連,近處的幾處民居院落中,已有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喧囂入耳。
遼西公亦不免含笑凝眸望了片刻,心下卻是忽地警覺起來:如今方交戌時,往年除夕日的此時,城中似乎還遠遠沒有這麽熱鬧。而這些爆竹聲又似乎皆在段府左近……
他驀地回首:“來人!”
“這一次,左溫禺鞮王的反應可是有些慢了。”
有人應聲施施然登上了樓閣,遼西公略顯訝異地蹙了蹙眉,卻也旋即明白了眼下的景況,反倒是頗為平靜地冷笑了一聲:“此前我尚且覺得奇怪,那些一盤散沙的丁零人怎麽在近年長了些記性,原來是你的手筆。”
“不好奇今夜之事麽?”
“大致猜得到因果,其間疑竇無非隻在於你在何時控製了哪一處城門的守衛罷了。隻是未曾想到,左賢王也有與江湖匪寇沆瀣一氣之時。”
“此事即便要論,也該是從當年左溫禺鞮王勾結高車部暗算我與晉陽算起。閣下可莫要以為,自己便有多麽無辜。”
“詭辯。你如今又豈非罔顧遼西百姓的安危,執意將幽、平二州重新拖入戰亂?”
“當年若晉陽仍在,如今中原之地歸屬何方尚未可知。更何況,昭國新敗,四方人心思變,你若還打算仰洛都鼻息,便是朝夕可亡。”段元禎說到此處,反倒是頗為遊刃有餘地笑了笑,“拖延了這麽久也未見到設想中的救援,你應當明白,勝負已定。”
“是啊……勝負已定。當年若非借了高車部的力,我原本也贏不了你。”遼西公搖了搖頭,不再看他,轉而再次眺望起了城中的燈輝燭影,“或許我還應當謝謝你,這一場兵變,還不曾波及到城中他人——動手吧,是非對錯,日後自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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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四年十二月三十,丁零人庫褥官磾率眾謀叛於兗州,又逢故段氏左賢王元禎斬遼西公於薊城,稱大寧遼西王。時國中新敗,民心未安,負罪亡匿之徒,思亂者眾。故幽、兗一唱,旬日之中,眾已數千。
——《十二國春秋·北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