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雲中街市之上尚未盡是羯人肆虐,流徽護送著蘇敬則,一路依照謝長纓所言折入暗巷,行不過多時,果真於巷道之中遠遠望見了一頂未加綴飾的青油布小轎。
小轎窗上繪著卷草紋徽記的簾幕於細雪寒風之中輕輕翻卷,隻是不辨轎中人的麵目。
蘇敬則略一駐足,眸光沉浮之間不知是憶起了什麽,引得流徽亦是不無疑惑地打量起了前方之人。
“蘇郡丞,”原本侍立於轎外的仆從趨步上前,恭敬地一行禮道,“我家主人有意邀您於出城途中一敘,不知……”他這樣說著,又微微側目瞥了一眼一旁流徽的神色。
蘇敬則淡然頷首,答得不急不躁:“自然並無不可。”
流徽亦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當先向著那頂小轎散漫而去:“我隨轎而行便可,幾位自便。”
那仆從愣了片刻,便也引著蘇敬則走上前去,為他稍稍撩開了轎簾的一角。
蘇敬則步入轎中之時,正見一名身著道袍不過而立之年的男子正手執書卷倚坐於沉香木幾案旁,聽得響動後亦是放下書卷抬起眼來,微笑道:“幸會,請入座吧。”
“……謝過前輩。”蘇敬則斟酌片刻,一時也不知當如何稱呼,便唯有應聲一揖,自男子對麵入座。
小轎輕輕一晃,便向著巷道深處而去。
“不必客氣,雖連風蔚那小子論理也須喚我一聲‘三叔叔’,但我到底不比你們年長多少。”男子會意,索性笑道,“便依著昔年‘二十四友’的舊例,稱我‘小寒’便可。”
聽得他提及如今的風城城主風蔚,蘇敬則亦是笑了笑,心下了然——這便是昔日“意園二十四友”之一,前代城主之三弟,風易。
思慮既定,蘇敬則便也從善如流地笑道:“原來小寒前輩便是謝姑娘所言之‘故人’。”
“……蘇郡丞的確較之謝四小姐穩重許多,隻是到底不宜太過失了少年銳氣。”風易見他仍是顯生疏,便也不再多做強求,隻轉而答道,“其實不盡然,二位的故人本與我結伴北上,前日裏行至此處時,雖預料到雲中變故,然病情反複不宜行動,我索性攜他在新興郡商會小住一月,也代他向二位行個方便——眼下城中羯人尚未肆虐,不知蘇郡丞意欲何往?”
“前輩可知,林氏一族素來於何處祭祖?”
“城外東南丘陵之下。”
蘇敬則得了此言,便也答得不假思索:“便去此處。”
風易並不多問,隻輕輕撩起簾幕低聲吩咐了一番,便重又向蘇敬則道:“如此,蘇郡丞靜待便可。”
蘇敬則又是一揖,恭謹笑道:“今夜事發突然,多謝前輩援手了。”
“不過是盡舊年之義,何足掛齒?”風易輕輕搖了搖頭,複又從容道,“路途尚遠,蘇郡丞不必如此拘謹,隻做閑談便是——我與令師一別多年,卻不知他如今景況如何?”
“江左之地尚算安定,西席自接手家主之位後,亦是頗有些建樹。”蘇敬則思索片刻,亦是略略放鬆了些許,“聽聞自京畿諸王生亂後,他便應琅琊王之召,北上徐州出任琅琊內史。”
“君淵本非泛泛之輩,當此之世,也合該同風而起。”君淵即是蘇敬則之師慕容臨的表字,風易這番話雖是笑言,卻也不乏認真之意,“隻是不知昔年其父驟然病故之事,究竟又是何等緣由?”
“西席那時查明,此事為下邳令韓彪主謀毒殺,然而彼時韓彪恰是病終,其子三人居喪,自也是置刃杖中以備不測。”蘇敬則垂眸回憶著昔年舊事,不緊不慢道,“西席便假稱吊賓得入靈堂,繼而斬韓彪長子於廬中,又追其二弟殺之,方才從容離去。”
“大快人心,君淵亦是豪情未改。”風易忽而一笑,好似頗為暢快,“卻不知可曾惹來冗事?”
“我朝以孝治天下,此舉自是頗得時人稱道,加之西席與揚徐二州之牧守均有不淺的交情,官府便更不願追究。”蘇敬則言及此處,亦是得體地微笑著,“也因此,慕容氏族中上下無不膺服,此事……自也一時傳為佳話。”
“近年來的中原諸事,當真有趣。”
風易話音未落,小轎已是悄然一停,繼而轎外侍從低聲叩響窗欞,道:“二位,密道口已至。”
“蘇郡丞,自此隨商會中人的指引,由密道即可出城。”風易聽得此言,便當先起身撩開門簾,回首道,“此事本應由我親力親為,隻是我那位故交畢竟尚在抱恙,也唯有失陪了。”
“不敢再如此叨擾前輩,”蘇敬則亦是隨之走下小轎,拱手一揖,卻好似又想到了什麽一般,驀地輕輕一抬眼,微笑道,“前輩與沈先生當及早回城已避兵燹,亦……莫要令九小姐憂思過甚。”
風易不覺一愣,繼而遙望著一天細碎落雪,了然朗笑起來:“這是自然。”
——
碎雪紛紛而落,於衝天火舌的映照之下,泛出極細亮的點點金紅輝光。
秦鏡領著一行士兵關閉府門,整肅踏入庭中時,謝明微已然得了謝長纓的囑咐,重又越牆而出,向著城西起火之地縱身飛掠而去。
他不由得徒勞地抬眼望去,好奇道:“方才我便一直想問,那位究竟是……”
“是我的一位遠房堂弟,素來不愛見人。我恐羯人那裏有異,便讓他潛去一探。”謝長纓此刻正擺弄著華服之上的纖髾,聞聲便是目光抬起一掠,笑道,“看來秦都尉在軍中聲望頗隆——如何?看這陣勢,是打算在‘攘外’前先行‘安內’了?”
礙於有士兵隨行,秦鏡一時也不好公然與謝長纓打趣,隻是微微頷首,征詢道:“首鼠兩端之輩,自是不可再留,謝四小姐意下如何?”
“正有此意。”謝長纓凜然一挑眉,抬手拭了拭劍鋒之上殘留的幾點血跡,冷笑道,“乘著羯人未至,正當閉門以除內患。”
“請。”秦鏡一笑,揚手遙指盧府後院,“當速戰速決。”
二人自是引一幹士兵,踏過庭中薄薄的積雪四下搜尋而去,不多時便行至緊閉的後院垂花門前。
謝長纓見門後久無聲息,不覺蹙眉:“他們或藏有勁弩伺機偷襲,隻怕不宜妄動。”
“謝四小姐勿憂,你我不妨暫退數步——”秦鏡打量了一番後院圍牆,神色中自是一片飛揚,卻又蘊著少見的篤定,他持劍在手朗笑著吩咐道,“諸將且取弓列盾,如營中操練之法。”
“是。”
士兵們皆是應聲舉盾列於陣前,而後手持長弓,巋然而待。不多時,後院牆內便有箭矢遮天而出,牆外士兵立時揚起盾牌相迎,將那淋漓的箭雨盡數擋下。
秦鏡立於陣中,凝神觀察著那漫天箭矢劃出的黯淡弧線。謝長纓沉吟片刻,好似隱隱明白了他的用意,似笑非笑地抱臂以觀。
待牆內箭雨暫歇,一行士兵收攏尚可使用的箭矢塗抹磷粉,由秦鏡指引過一番大致的方位過後,紛紛以弓弩向院內還擊。
鋒銳的箭矢尖嘯著擦過落雪的夜幕,箭鏃於空中驟然騰起獵獵的火焰,一霎星星點點如天河之中飛星直墜一般,次第落入後院之內。
不多時,院內便陸續有嘈雜的驚呼聲次第響起。
謝長纓偏了偏頭,戲謔笑道:“依照先前箭矢的軌跡推測院中伏兵的位置麽?秦都尉目力甚佳。”
“不過是些小伎倆罷了,謝四小姐何必如此捧場?反倒是令我難免惶恐。”秦鏡亦是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以一副了然的神色反擊了一句,而後又向士兵吩咐起了接下來的諸般事宜。
謝長纓同樣不再多做言語,隻仍舊凝神觀察著秦鏡指引士兵時的一應對策,暗自忖度著其間關節之處,以備後用。
幾番來回交手過後,後院中的盧氏部曲隱有不敵之勢,秦鏡立時急令執刀戟的士兵越上前去破門。而正在院門破開的一瞬,盧冀分明含著驚怒之意的聲音也一並響起:“秦鏡,你在做什麽?”
“盧家主,末將不過是意在肅清城中不端之人罷了。”此刻盧氏部曲大多已然耗盡箭矢,秦鏡便也似頗有閑心,一麵揚手示意諸將士上前作戰,一麵朗聲冷笑道,“反倒是您,今日妄殺朝廷命官,縱容索虜劫掠,又是何居心?”
“秦都尉還真是耐心,尚願與他在此饒舌。”
謝長纓輕笑一聲,當此短兵相接之時,忽地縱身自右翼直向盧冀所在之處掠身而去,四下部曲自然俱是大驚,紛紛撤手回防。
此刻勁風乍起,卷動一庭雪沫翻卷如絮,點點落於林立而舞的刀劍刃上,卻並未即刻融去,而鋒刃流轉曳動出粼粼如秋水的炫目碎光。
“攻其左翼。”秦鏡在一瞬的訝異過後霎時回神,刻意揚聲呼喝道。
這一聲自是令場中盧氏部曲難免分神,加之一行郡中士兵皆是依言轉攻,一時便令他們應接不暇。
謝長纓一番騰挪閃躲之間已避開數名部曲的刀劍,而她尚未及站定,前方便又有兩人上前橫戈而攔。
謝長纓驀地下腰閃身,同時長劍橫掃而出。寒涼凜冽的劍氣帶起她腰間綴飾的纖髾輕輕揚起,又於肅肅劍意之中伴著飛濺而起的血色猝然斷裂。
她旋即又是起身點足,施施然縱身越過前方執戟鉤啄而來的部曲,一時間又於迎風處纖髾翩飛,有如雪夜之中悄然飛臨的天外人,攜來的卻是無人堪比的殺意。
謝長纓足尖尚且輕輕落於長戟鋒刃之上,而手中長劍已猝然點上盧冀的喉頭:“裏通外敵,私竊官糧,又戕害郡守與來使——豈非當斬?”
她的話音將將揚起時,劍尖已挑起一片殷紅噴濺如花雨,和著那番動如金石的言語四散如珠玉迸碎,末了紛落如齏粉。
不曾瞑目的頭顱尚未滾落塵中,謝長纓已然從容點足停駐。她回身時抬起長劍,鋒刃直指此刻尚且愕然的一幹部曲,揚眉睥睨:“我已斬殺此獠,諸君若此前受其蒙蔽,自可繳械既往不咎,若此刻仍舊執意為其賣命——那麽,謝某奉陪。”
後院內一時金鐵鏘鏘,盡是部曲投下兵戈之聲。而秦鏡隻是微微一揚手,便已有耳聰目明的士兵群起而上,盡數斬殺不曾放下刀劍的部曲。
此刻朔風凜然,夜雪似是落得更大了些。
“秦都尉,不論羯人究竟因何未有異動,快去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