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清冷的光輝寂然流瀉,於瓦當闌幹間的殘雪之上徘徊不去,映得那探生階下的衰草似也閃爍著點點微光。趨步而下的官靴帶起一陣極輕的微風,拂動草尖悠悠一**。
蘇敬則在東堂階下的複道中略微駐了駐足,回首而望時,正見宮燈昏黃的光暈輕輕搖曳著,光影中的脊獸好似正猙獰而笑,眸子裏泛著冰冷的白光,在每個人的身前身後、明處暗處,閃閃爍爍地窺伺著。
他兀自凝眸沉吟了片刻,便仍舊循著宮道,向中書省的方位匆匆而去。
他趨步走下連廊轉入禦道中時,正逢一陣朔風驟然穿廊過簷,卷出隱隱的哨聲。簷下的宮燈也隨風**悠悠地一搖,而火苗猶自在籠罩內安靜執著的跳躍。
“……崇之?”
蘇敬則自那語調中覺出了幾分猶疑,便也當即循聲側目,向對方含笑頷首:“憑舟?你先前守在千秋門下,可曾見到慕容先生?”
夜風翻動他緋色官服的衣袂,袍袖飛卷之間,襯得他頎長秀雅,一如往年。
江懷沙默然一瞬,旋即舉步迎上了他:“不曾,那時我憂心長寧的處境,便暗自轉回了西堂,在暗處待時而動——所幸事態尚在陛下掌控之中。”
“原是如此。”蘇敬則笑著應了一聲,知趣地並不多問。
而江懷沙的語調卻是久違地揚了揚,透出了幾分輕鬆的快意,同樣並不深言西堂之事:“今夜可算是有驚無險,眼下諸事已畢,我送你回府?”
蘇敬則亦不免忍俊不禁地一笑:“你尚在衛尉寺中領著職,如此擅離職守,不合適吧?”
江懷沙便也拉著他的衣袖,一同向宮門走去:“左右也不過是先帝為了穩妥,臨時拉了我頂包。如今長寧與道元皆是遠勝於我,倒不如……明日我便去向陛下請辭?”
蘇敬則心下生疑,不動聲色地放慢了步子,仍是笑道:“憑舟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隨性。”
“我原本也受不得這等拘束,更何況……”江懷沙言及此處不由得略微頓了頓,好似也被觸及了幾分心事,“江南的連環塢餘孽既已肅清,我也該尋個時機再去中原,探一探他的行蹤。”
“不妨去遼西查一查,或許能夠事半功倍。隻是他們如今或已並非純然的江湖人,你也該謹慎些——至少,不可如那年一般,”
“承你吉言。”江懷沙舒朗一笑,又道,“那些家夥得了機會便要同我說,崇之是有意與連環塢交好互惠,真是愚不可及。”
“怎麽,你覺得並非如此?既是對上過他們,憑舟隻怕不易占得上風。”
“以屈求伸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便是占不得上風,也該是怪我自己學藝不精,與你何幹?”
蘇敬則默然地頓了頓步子,極輕地搖了搖頭。
“走了走了,再這麽逗留下去,天可都該亮了……”
“憑舟,”蘇敬則驀地反扣住了他的手腕,微微蹙眉,“你如此急切,究竟想令我回避什麽?”
江懷沙倒吸一口氣,匆匆低聲道:“崇之,快別問了,再不走可就——”
“憑舟,我托你尋人,你便是如此因公行私的?”
蘇敬則聽得身後趨步追來的人聲,麵上倒也並無半分訝異。他順勢回身將江懷沙推至身後,不緊不慢地笑了起來:“長寧既然來了,便不必再遷怒於人。此非公事,憑舟何來‘行私’?”
“今夜種種,也不算‘公事’麽?”顧宸晏冷然說罷,兀自長歎一聲,略微放緩了語調,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快步行至道旁,“崇之,收手吧。我可以不去深究會稽王生亂前你在武昌與慕容先生談過什麽,也可以不去深究你們是否隔岸觀火坐享其成,清流重臣的死難是否本可挽回……我隻希望大亂初定之時,秣陵朝堂不必再徒然內訌。”
“那麽長寧,這之後呢?”蘇敬則平靜地聽罷他這番陳詞,忽而問道,“道貌岸然者依舊端坐高堂,太極殿中依舊隻知有臣不知有君,私門將實,公庭將虛,主將壅圍……長寧,禍亂之源仍在,你所設想的君臣齊心,不過粉飾太平而已。”
“但崇之所設想的破而後立又能如何?焉知不是另一班道貌岸然者在此重蹈覆轍?”顧宸晏頓了頓,終是再次說出了同樣的話語,“今夜你們如此行事,與會稽王何異?”
“有些事唯有身居其位方能做到,這一點,長寧近日想必也是深有所感。”
“但不必用此等方式。”
“若是如此,建武元年的秣陵、嘉安元年的荊州,乃至如今的顧氏,皆是前車之鑒。此等傾軋之事先帝在時尚不能止,先帝去後,會稽王之叛更是變本加厲,往後如何,誰又敢斷言?”蘇敬則不動聲色地端詳著他眉眼間的神色,眸光清冽明銳,好似能夠洞明其間微末,“長寧,經此一事,你本該比我更明白。”
“我隻怕這一步踏出,便會漸趨耽溺,直至習以為常,以為借著理想之名殺無辜、亂天下也皆是天經地義。我還怕到得那時,他會成為武帝,而你會成為謝侍中。”
“隻因如此,便甘願故步自封麽?清流罹難,其間豈無因循守舊之故?長寧,你想做直臣、做朝廷的利刃,可再如何鋒利的刀,握在庸人祿蠹手中,也不過是廢鐵。”
“庸人祿蠹或是明君賢臣,破而後立或是貪亂謀私,此皆不由你我一言論斷。來日青史之上,竊鉤竊國、為賊為王,自有天道。崇之,你何嚐不是在詭辯?”
江懷沙見二人言辭漸趨鋒利直白,不由得不安地環顧了一番周遭的情勢,舉步上前在兩人之間抬首虛攔:“二位,在台城宮道之上談論此事,隻怕不妥。倒不妨移步別處再做計較。”
蘇敬則不覺輕歎一聲,好似也已厭倦了眼下無止境的爭辯,他拂了拂衣袖,笑意種卻不知是在嘲人還是自嘲:“長寧,我們說服不了彼此。那麽,你是希望來日自見分曉,還是在此時此地,了結這一個來日的隱患?”
顧宸晏摸了摸腰間的佩刀,良久,卻終歸不曾拔刀出鞘:“長公主殿下與慕容先生並非一心,她既回到了陛下身側,便已是分出了高下。此刻我即便動手,也於局勢無益。”
蘇敬則亦是默然地看著他這番動作,直到此時,方才搖了搖頭,轉身舉步仍向朱明門走去:“長寧,我不信青史便能論斷天道,那也終不過是人為之道,你我身在其中,難道便唯有屈就麽?高下未分、勝負未定,你我來日再觀。”
顧宸晏眼見他的身影一步步沒入宮燈外的夜色之中,隻覺那緋色的背影似孤單又似攜了無限的堅決。他恍惚便於光陰退減、江河逆流之間,憶起了多年前南泠書院的日月。
多年前,書院中的少年學子們都還會天真地相信清濁有道、黑白相別,會相信聖人之書、長者之言,隻是他這位同窗或許從不曾信過。
那時他們並排躺在山間的如茵碧草之上,展眼便可望見青天無垠、江水遠闊,點點碎光於春陽下明滅飛逝,天地宇宙皆囊括其中。他笑說來年選官之時也當北上洛都,同做治世之臣,而蘇敬則側目看向他時,所關心之處卻好似並非在此。
“倘若世事不能遂願呢?”
他便也笑著許諾:“那便設法令其遂願。”
宮牆之下風聲又過,江懷沙唯恐顧宸晏改了心意,頗為不安地打量著他此刻的神色。而他回神之時,卻隻是放下了手,極輕地搖了搖頭。
——
向曉時殘月斜照、簾風微動,颭亂一室靜寂。
薑攸寧行至帝寢階前時,正隱隱聽得殿內似有低低的吟誦之聲:
“以智慧火,燒無明薪。以一切眾生,皆從業生。燒除前業,即得解脫……”
因朝中清流多在殿前遇害,明帝亦在此停靈許久,新帝便也有意避諱,不再於此起居。如此一來,倒是令此處更添了幾分空寂寥落。
他頓足片刻,及至衛陵陽的聲音止息不聞,方才再次舉步,緩緩走入殿中:“殿下今夜教給天子的那番說辭,當真是不錯。”
衛陵陽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
薑攸寧旋即了然:“支開桓氏部曲後,在下著人去運瀆沿岸查了查,並無那人消息,石頭城中同樣並無異動。恐怕是……”
“……遲了一步。”
衛陵陽自重重簾幔內側目抬眼,與他一同說出了末了幾字。
薑攸寧兀自低聲喟歎,似有憾恨之意:“早知如此,我那時不該在千秋門下設伏。”
“西陽門有桓道元,太極殿有顧長寧與江憑舟,於本宮而言,千秋門已是最為穩妥之地。”衛陵陽眸光沉沉,隱含審視,“今夜若是事成,則太後與南郡公非死即傷,可惜。”
“如今你們大寧最為忌憚的權臣,也正是他們二位。”薑攸寧回過神來,忽地笑了笑,回敬道,“今夜事成,長公主再尋個由頭推在下頂罪,便當真可算是高枕無憂了——可惜,如今太後倒是將你推上了明處。”
“扶風郡王莫不是怕了?”
“左不過都是將死之人,有何畏懼?倒是長公主殿下錯失權柄身陷死地,隻怕悔之莫及。”
“權柄?”衛陵陽徐徐起身,隔著簾幔譏誚地望向他,“本宮若隻是貪戀權棧,便不當在此離亂之際入局,便是勝了,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個內憂外患的大寧。仰南郡公之澤、安享長公主之奉,豈非更為穩妥?”
薑攸寧亦是微微側目,適逢夜風拂簾,他的目光便也被搖曳的珠簾玉幕分隔得朦朧難辨:“焉知殿下如今所為之事,不會加重你們大寧的內憂外患?”
衛陵陽驀地攥住了簾幔的一角,卻終究不曾抬手掀開。她神色冷冷地收了手,兀自回身入座偏過臉去,望向了案上薰爐中嫋嫋吞吐的絲縷輕煙:“如今可不是做口舌之爭的好時候,扶風郡王這些色厲內荏的風涼話,倒不如且對自己說一說。”
薑攸寧好似也並不十分在意她這番幾近尖銳的反擊,隻是不緊不慢地開口:“不妨仍依照原先的計劃行事。”
衛陵陽目光向此處一瞥,立時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思忖良久後,方頷首喃喃道:“無論謝知玄今夜是否疑心你我,想必都樂見此事。遂安侯雖是心思難測,但山陰蘇氏向來唯有借勢之力,亦未必會先行發難。陳氏與荀氏所求大約皆是保全其望族之位。至於顧長寧,如今本宮也算手握正朔之名,再將清流遇害之事撥亂反正,他的態度便不是問題。”
薑攸寧若有所思地在簾外踱了兩步,聽得此言,忽又不著痕跡地瞥了她一眼,低聲笑道:“這些人至多不過想做權臣,但慕容臨的心思,可是不止於權臣。他若是身死自然最好,即便生還,其僚屬也不敢在他蘇醒前貿然放出風聲。說不準,殿下當真能夠看到今夜那些人分崩離析的模樣。”
衛陵陽卻已蹙了蹙眉,並不循著他的話語繼續思索,反是隨手拈著案桌之上的紙張,笑道:“扶風郡王這等乘間投隙的本領,當真很是不錯。”
“些微伎倆,未及當年在關東的一半,不值一提。”薑攸寧的目光果真在那片書冊信箋之間流連了一瞬,語調緩和了幾分,“待到殿下發覺無論陰謀陽謀皆無濟於事的一日,便會覺得,若能借乘間投隙暫緩燃眉之急,也是不錯。”
“扶風郡王,這不是中原的戰報。”衛陵陽詭計得逞似的笑了笑,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層疊的紙張,“早已有所預料的消息,也值得如此費心試探麽?”
這一次薑攸寧不再遊刃有餘地與她周旋暗諷,反倒是直白發問:“洛陽的消息?抑或是鄴城?”
“……鄴城,不過也是一月前的事了。”衛陵陽凝眸端詳了良久,卻也是收了方才的架勢,輕歎一聲,自袖中取出薄薄的一卷書信,撩開簾幔的一角遞給了他,“不過,我仍是打算再問一句相似的話——早已有所預料的結局,也值得如此一意孤行麽?”
薑攸寧便也抬手拈住了書信的另一端,彼時又是風動珠簾,引得熏香嫋嫋,彌散幽浮,將斜灑入窗的朗朗月色映照得明滅迷離,有如幻夢。
他隻不過躊躇了一瞬,便也低聲道:“殿下心中的答案,或許與我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