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廩側方的一列守衛士兵側耳聽著城外起伏悠遠的鼓角聲,縱然這一夜過去此處皆是未有異動,他們巡行的腳步卻未敢有半分停駐。

臨近清晨時的夜風格外刺骨,卷著雪沫碎冰撲麵而來時,便更令麵上的皮肉幾欲僵勁皸裂。

而當他們轉過一處轉角向倉廩正門去時,卻驟然望見街道對角處似有人影踉蹌著自暗巷跑出,直向此處而來。

“什麽人!”為首的士兵悚然一驚,立時已然警惕地握住了長戟,揚聲喝問。

他的聲音於空寂的街道之上隱隱地回響著,而對方卻並不答話,步伐一刻不停地仍向著倉廩正門跑去。

那士兵複又厲聲質問,揚手示意隨行士兵們取弓箭備戰:“答話,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仍是未得應答。

一行人立時張弓搭箭,箭矢尖端已然對上了道中踉蹌著的清臒人影。

“住手。”

有細小的物事嗡然輕響著,倏忽打在了為首士兵的手腕之上,力道卻並不算輕,直教他手中生出一片酥麻的痛感。

他愕然地循聲望去,正見仍未及換下那一身飛霰垂髾服的謝長纓已然自倉廩之中疾步而出,正淡淡地瞥過他們,向著那名來客跑去。

隨行的士兵便也紛紛停下了放箭的動作,疑道:“這……該不該聽她的?”

“此女既與秦都尉同來,自當予幾分臉麵。”為首的士兵收起弓弩,道,“走,去請秦都尉定奪。”

“是。”

而另一邊,謝長纓並步上前,急急地抬手扶住了幾欲趔趄著倒於街道之上的謝明微,卻是觸到了一片黏膩。

“明微!……沒事了,堂姐在這裏。”謝長纓見他左肩負傷半身染血,一手又是痛苦地撫於腰腹之處,一時也不敢妄動,隻是攬住他的右肩低聲道,“還能走動麽?若尚有餘力,我扶你去側廂房中暫歇。”

然而謝明微已是吃痛地半跪於地,垂著頭一時難有動作。謝長纓以另一手輕輕地理了理他的亂發,卻是觸到了他額間涔涔的冷汗。

“難道是傷及了髒腑……”謝長纓微微蹙眉,又抬手覆上了謝明微的腰腹,發覺除卻對方手背上異常的冰冷之外,此處並未有傷口,一時神色更為沉凝。

謝明微勉力抬首看向了謝長纓,眼睫卻仍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隻極輕地搖了搖頭。他本就是尚顯清臒稚嫩的少年,此刻細密的汗珠綴於眼睫之間,更襯得此刻氣色蒼白迷茫,幾如琉璃易碎。

“謝四小姐,這究竟是……”聞訊而來的秦鏡在他二人後方站定,隻是略微愣了一瞬,便遙遙指著謝明微留下的一路血跡,向著隨行的士兵吩咐道,“你們循著血跡去查一查,若有發現,即刻回報於我,不可戀戰。”

隨行的士兵應聲而去:“是。”

而後,秦鏡方才踱步走上前,見謝長纓已然將神色頹靡的謝明微緩緩橫抱起來,不覺輕輕一挑眉,而後從善如流道:“幸而此處有廂房供值夜人歇息,謝四小姐不妨先去那裏為他處理傷口。”

“多謝。”謝長纓頷首,起身與秦鏡向倉廩府庫緩步走去,眸光沉凝之間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秦都尉方才可曾看見那片藍色的信號煙花?”

“謝四小姐懷疑與此有關?也是,他原本便是有意去盯住羯人。若是那群羯人當真集結來此偷襲,倉中糧草未必能夠盡數保全。”秦鏡瞥了一眼謝明微,見他好似已是放鬆地沉入了深淵般的昏眩,便又笑著開了口,語調卻是難免流露出了些許複雜與渺遠,“不曾想謝四小姐與遠房堂親也有手足情深之時。”

“看來這些時日裏,秦都尉對謝某頗有些誤解呢。”謝長纓輕笑著略一側目,卻是了無慍色,隻似笑非笑地端詳著他此刻的神情,半晌好似意有所指又好似隻是漫不經心地解釋道,“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何況他不過是個孩子,而我恰是比他多見過些世事的堂姐,本當如此。”

“隻可惜此等話語,昔日在族中時的確不曾有人說過——謝四小姐,你這一句‘本當如此’,可是另一些人的奢望。”秦鏡默然半晌,終是少見地流露出了些許不同於往日散漫樂天的語調來,卻也隻是極輕地一歎,便重又恢複了幾分輕快,遙遙指了指倉廩院內的偏廂房,笑道,“謝四小姐莫要走偏了方向——廂房在那裏。”

——

城西坊間的火勢已因這一場風雪而漸漸滅去,唯餘嫋嫋幾線孱弱的煙氣於凜冽朔風之中斜斜地遙接天幕,與蕭索半開的西城門緘默著相對而立。

而城門之下,新雪已覆去了守衛們僵硬的屍體。

縱橫交錯的阡陌窄巷間,三三兩兩的羯人在得見那一朵信號煙花後,逡巡著向尚且未有士兵接管的西門退去。

匆忙包紮過傷口的乙弗利與生還的數人皆是勉強地一路向西沿暗巷行進,及至通往城門的大道已近在眼前之時,他卻好似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驀地抬手一攔,急急示意隨行者一同避入巷道旁的雜物之後。

夜風卷動雪片,呼嘯著穿過空闊的長街,而風聲的盡頭,又似有達達的馬蹄聲自西城門外踏過青石板次第而來。

避於暗處的乙弗利略微探首望向寂寂長街,良久,方才遙遙見得一行並不似士兵打扮之人俱是策馬揚鞭,一時又是激起道中碎雪飛揚如塵,倏忽間便已疾馳過了這一處巷道口。

“走。”乙弗利待得那一行不明身份的來客馬蹄聲已遠,方才輕聲一呼,引著隨行的羯人們沿街邊向城門退去。

而長街的另一端,為首策馬前行的錦衣青年忽而便勒了勒韁繩,於撲麵的朔風冰雪之中緩緩回首,似有所感一般遠眺著籠於死寂之中的西城門。

隨從見狀,亦是勒馬問道:“郡守,可有不妥?”

而錦衣青年已然回過神來,重又策馬向郡府前行而去:“……無妨,城外自有人看顧,且盡快去郡府穩住局勢。”

“是。”

他向著不遠處郡府官署的所在微微抬眼,正見一片濃稠的夜色之中,有身著輕甲的士兵挑起一盞粗布燈籠,搖搖晃晃地掛上了正門外的屋簷一角。

——

“謝將軍,正門外有人自稱是……前來赴任之人。”

謝徵也不過剛在郡府官署之中落下腳來,尚在與麾下將士整理各處廳堂時,便有守衛於外的士兵趨步入得庭中,匆匆抱拳向他匯報。

他循聲看了過來,微微蹙眉:“他可有朝廷印信?”

“有告身敕牒為證,隻是眼下此處無人主事,我等唯有來請謝將軍決議。”

“既如此,領我去見一見吧。”

謝徵說罷,亦不待那名士兵應聲,便自顧自地舉步穿過大堂,向正門而去。

也恰是此時,本當靜候於門外的錦衣來客亦是撩袍翻身下馬趨步入庭,在將將望見謝徵身影之時,便當先笑道:“謝將軍?今日有勞定北軍入城戡亂。”

謝徵聞聲時正走下前廳外的最後一階石階,抬眼時唯見前庭中零星的粗布燈籠搖曳著如海上浮槎般黯淡的昏黃光芒,卻仍可襯得來人端麗風流,一派濯如春日之柳、皎如雲間之月的倜儻之姿。

他因而於階下站定,遙遙向著他一揖以示回禮:“謝某尚未移防,保城中安定便是本職所在——在下謝徵,表字知陵,見過郡守。”

錦衣來客此時行至近前,亦是駐足行禮,遞上告身敕牒道:“在下孟琅書,表字玄章,奉命接任新興郡守。此即為朝廷憑據,謝將軍自可遣人核對。”

“孟郡守不必多禮,此事待天明後由郡府屬官來辦更為穩妥。”謝徵抬手虛攔了一番,待得孟琅書收回印信,方才又問道,“不知孟郡守自何方入城?途中可曾遇上他人?”

“我來時西城門守衛已盡數遇害,隻是不知為何,城中似是並未明顯異狀。”孟琅書凝眉思索片刻,答道,“此外便是前日在官道之上曾遇見過身份不明的劫匪,觀其形貌舉止不似胡人。幸而我一路奉命招募了些許部曲,他們雖拳腳甚佳,到底仍是不敵而去。”

“部曲?人數約摸如何?”

“慚愧,雖已盡力而為,到底不足萬人。”

“如今留駐於此的定北軍兵力亦不過萬人有餘,孟郡守未免妄自菲薄。”謝徵輕歎一聲,又道,“劫匪若非胡人,或許我能大致猜到其身份。”

“何解?”

“盧氏部曲。”謝徵的眸光此刻也不覺沉了沉,思及方才在盧府之中所見的滿地狼藉,說道,“他早已有意於郡守之位,此前私下裏的動作亦是不勝枚舉,幸而今夜已因作亂伏誅——冒犯說來,其實論舊例也確實當由他就近接任。”

“謝將軍此言倒是爽利直白。”孟琅書亦不覺笑了笑,並不覺有何冒犯,轉而道,“且不論這些了,眼下城中隱患想必未曾清除,若有何亟待助力之事,謝將軍盡管安排便是。”

“無礙,我已著人去看守各處倉廩府庫,若當真有異動,他們便會傳信。”謝徵擺了擺手示意他無需擔憂,“另又著人前往東南郊野與林氏家主商談,此事若成,城外亦是無虞。”

“入城前我留了七成部曲駐留城外,來時似乎也曾見到林氏一族的人馬。”孟琅書笑道,“想來是謝將軍派去之人已然成事。”

仿佛正是為了印證他的這番話一般,立時便有士兵麵有喜色地趨步前來,向二人行禮道:“謝將軍——啊,還有孟郡守,謝懷真謝小公子已自南門入城,想必不多時便能抵達此處,郡府的蘇郡丞似乎也與他同行。”

“蘇郡丞?”

二人皆是難免疑惑,盡管緣由全然不同。謝徵隨即向著那名士兵笑了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而孟琅書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已然抬眼遙遙地望向官署門外。

長街的另一端似已有人聲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