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目的晴日漸漸地向西沉去,晉昌縣郊野之上的這一座廢廟靜謐地沐浴著漸轉殷紅的夕色,愈加突顯了那份頹唐而破敗的氣息,仿佛一潭亙古不起波瀾的死水。
流徽探著頭觀察了許久,終究是重新坐回了草木半凋的土丘之後。
“有發現麽?”秦鏡也不免放下了手中正端詳著的書頁,回過身來微微抬眼,卻自然是一無所獲。
流徽則是搖了搖頭:“看不出異常——他們還真是謹慎。”
“消息早已傳到雲中了,他們這樣謹慎……是怕被看出人手不多?”秦鏡兀自思忖了片刻,忽而看向了自方才起便一言不發的謝長纓,微微放慢了語速,意蘊不明,“畢竟若是想借著此事向新興郡府訛上些什麽,總該看起來足夠的難對付才是。”
“秦都尉所言不錯。”不料謝長纓隻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便隻是了然似的不緊不慢地簡短應了一聲,轉而問道,“不過那些書頁……秦都尉可看出什麽端倪了?”
“……字寫得不錯,地形畫得也十分精細。但殘存的幾處標注與我所知的並州地形相比,尚有幾分出入,”秦鏡一時噎了噎,說罷這些分析的話語後默然了半晌,末了卻隻是簡單地下了個結論,“或許是位初學者。”
“有些意思。”謝長纓聽得此言,卻是真切地笑了一聲。
秦鏡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謝四小姐有了定奪?”
“上策無非是祈禱齊郡守早些‘良心發現’,不過到時若那些羯人負隅頑抗或是另有所圖,雲中調了人來也未必是好事。故而……我想設法去探查一二。”
“喬裝?”
“自然。不過秦都尉你卻不必擔心,”謝長纓不緊不慢地笑著,瞥過秦鏡的一身官服,“畢竟依照秦都尉這樣的打扮,隻怕還未走到近前,便要惹上大麻煩了——屆時我二人去引開他們的注意,你繞至後方看一看……那些人質究竟在何處。如此,也算不虛此行。”
“也好。”
這一次秦鏡答應得反倒是頗為爽快。謝長纓亦是不多點破什麽,隻與他商定了大致的路線與計劃,便各自分道而去。
“……謝姑娘,”見得秦鏡已然遠去,而謝長纓亦是撣了撣衣袖意欲起身,流徽默然片刻,很有幾分不習慣地以這樣的稱呼叫住了她,“你是不是覺得秦都尉有問題?”
“不錯,看來你當年在繡衣使的那幾年總算沒有白白浪費時日。”謝長纓這時便也放鬆了幾分,微微側過臉來挑眉笑道,“他這是既想從中撈取些許功勞,又不願擔負擅自行動的責任,既擔心被挾持者反叛,又忌憚救人的風險,還拿不定謝家的立場——所以現在這安排,看起來正合他意。”
“反叛?”流徽雖素來知道幾分她的心性,此刻也難免有幾分訝異,“你這又是從何說起?”
“自然是你家公子留下的那些地形輿圖的殘頁——可不像秦鑒明方才與我們說的那樣簡單。”謝長纓略一揚首看向了秦鏡遠去的方向,“若當真隻是初學者,絕不能夠將圖繪製得那樣精細。何況我看過那些殘頁的斷口,若是被羯人隨手撕開,一來每張殘頁上的字跡標注便不會恰好皆是完整,二來斷口亦會平滑些許。”
“你的意思是……”流徽也立時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看來斷口的形狀是因為公子不願發出太大聲響而撕得十分小心——但留下這些的意義呢?”
“我方才也已說過,尋常初學者畫不出這樣精細的地形,撕開的手法也不難發現。這一切落在秦鑒明眼中,便是一個隱患——被挾持的官吏中有人早已探得了司州至並州沿途城池郊野的地形,如今會給羯人留下的尚且是謬誤的圖稿,但假以時日,若郡府不予以救援,便不好說了。”
“你如何斷定秦都尉便一定會想得這麽深?憑借他方才的那番應對之語麽?”
“大致如此。而秦鑒明的應答聽來滴水不漏,卻又偏偏在孤身前來‘救援’時穿著最為顯眼的郡府官服——你猜,他究竟是真心想要救人,抑或隻是先行略微一探,待得堂兄引兵前來時再撈些聲名人情呢?”謝長纓站起身來,說話間已輕巧地甩下了看似尋常的女子衣裳,露出一身勁裝,笑意中很有些詭計得逞的快意,“所以啊……我方才說‘喬裝’,自然也隻是為了逗他玩一玩。”
流徽聽得明白,此刻便也抱著臂,一副了然的模樣:“這種時候,蠢到強闖絕不是你會做的事——說一說吧,需要我如何配合?”
謝長纓看了看尚且明朗的天色,忽而詭秘地笑了笑:“既然時候還早,那麽……”
——
彼時夕陽已斜斜地掛在了遠處連綿起伏的山丘之上。
一名望風的羯人自廢廟破敗的牆後略微探出頭來,卻正見斜陽沉於遠山峰巒之間,洇出刺目的血色浸染半邊天幕。昏昏然的暮色之下,風聲止息,蕭疏的山林土丘之間好似也氤氳升騰起了隱隱的迷蒙霧氣。
再定睛看時,他方才發覺那並非什麽霧氣,而應當是滾滾揚起的煙塵。
那羯人驀地一驚,轉身便急急地退回了廢廟之內,繞過一幹席地而坐的同伴,直直行至一名似是頭領模樣的羯人身邊,快速地以胡語交談起來。
自側方躡手躡腳攀上廢廟屋頂的謝長纓一時不由得微微抬手按了按額角:她來這並州前後不過半年時日,其間也不曾刻意學習過羯羌二族的胡語,所能聽明白的不過簡單詞句。加之此刻這二人語速頗快,落在她耳中,便隻剩下些零星的詞了。
不過僅僅依照這些,她也足以斷斷續續地拚湊出其間大意——這些羯人多半是信了她示意流徽布下的疑陣,以為新興郡當真派了兵馬前來,這便要嚴陣以待了。
謝長纓卻並未立即動身,仍舊是靜靜地伏於屋頂之上,心中暗自笑了一聲:也幸而方才他們二人“借用”晉昌縣的馬匹弓箭時動作足夠利落,否則……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直至隱隱聽見了廢廟之內一陣匆匆的窸窣響動,又微微側過臉望見中庭隻餘下了兩名看守之人,才暗暗地攥住了臨行時隨手收入袖中的一支短箭。
她還需設法不聲不響地迅速處理掉他們——在佛堂內這些羯人布局完成之前。
一陣寒風乍起之時,中庭巡行的一名羯人恰巧行至死角處。他不由得微微抬眼望向那一方幾近殷紅的天色。
在廢廟佛堂那邊匆忙卻也不失調度的喧囂之中,他隻看見幾片枯葉隨著北地的沙塵飛揚而起,下一瞬,鋒銳的短箭便已洞穿了他的咽喉。
站在前方的另一人隱隱聽得這一聲悶響,很有些詫異地便要回身察看,而黑色的鋒刃隨即也已劃開了他的脖頸。
謝長纓微一側身避開了噴濺的血色,而後乘著佛堂喧囂未止之時,無聲地將兩具尚且溫熱的屍體小心搬到了暗處,翻動起了他們的衣物。
好在她身量高挑,足夠勉強套上其中一人的衣物。此處恰是佛堂視線的一個死角,眼下亦可放心行動。
但也正是在此刻,佛堂之中的那些羯人似已做好了布置,漸漸地安靜下來。
謝長纓一時便不敢再有更大的動作。
她抬眼掃過中庭與後院的那一排排禪房,目光卻是最終落在了通往廢廟佛堂處的道路。
她自然不會忘記自己原先的判斷——秦鏡縱然是隻為自己的路考慮,也必然會更為積極地設法打探營救那些人質。
並州的那些豪強並不待見如秦鏡這般的外來者,不論他究竟因何而來到新興郡任職,若想繼續升遷離開此地,除卻功績,便還需要足夠的支持。這支持自然是來自於新興郡與他相似的外來者——謝徵,還有眼下這些自洛都而來的赴任者。
所以他們首先所需要做的,自始至終都是為營救那些人造出足夠令羯人忌憚的亂子。
甚至於,謝長纓或可借機從中再為謝家攫取些許好處——晉昌的那個驛站,還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地方。
——
直到夕陽幾乎完全沉入了山巒之後,秦鏡方才乘著暝暝的天光,繞行至廢廟的院落之後,仔細地聽起了每一處廂房的動靜。
秦鏡自然並不十分相信謝長纓的計劃,故而在聽得那番安排之時,便忙不迭地應了下來,仍依照他原先的打算行事——趁著入夜時分的昏暗天色探清人質所在,而後立即折返雲中,以此為由再次勸說郡守交付虎符調派軍營中的人手。
連連試探過幾處廂房具是空寂無人,秦鏡的神色越發沉凝了些:他原本不過是想聊做一試,但先前在驛站之中發現的那些殘頁卻實是令人難以不在意。
這樣想著,他已是行至又一處廂房的窗下。
也正是此刻,廢廟大門處倏忽間便是喧囂驚呼之聲迭起。秦鏡隱隱地似乎聽見了夾雜著官話的胡語在大聲嗬斥些什麽。
謝家的那個女公子……究竟鬧出了多大的動靜?
還不待他想出些所以然來,身後一間廂房的窗戶便已乘著這片驟然而起的嘈雜,被一柄匕首極為小心地無聲劃開了窗栓。
秦鏡凝神聽著雜亂人聲之中勉強能夠辨認的零散詞句。
那扇窗戶被一隻修長的手極為輕緩地推開。
思及謝氏尚且難以定論的立場,秦鏡自然不敢當真放任謝長纓行事。他正欲舉步前往動亂之處一探時,腰間卻是驟然被什麽尖銳而冰涼的東西抵住了。
此刻晚風細細,山巒間的霞光正被夜色一絲一絲地吞沒,郊野的極遠處有羌笛聲悠長而曠遠地響起。
身後之人不緊不慢地微笑著開了口:“別擔心,在下不過有一些事情尚且不明,須得請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