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暝時,劈啪不絕的爆竹聲自雲中城市坊巷道的盡頭傳來,摻雜在小酒肆喧嚷的話語聲與歡笑聲中。

獨自臨窗而坐的年輕客人將窗牖略微推開了些許,嗅到了寒風飛雪中彌散的竹節爆裂氣味。那氣味卻也並不算刺鼻,反倒是令他恍惚地覺出了幾分獨屬於異鄉的別樣溫暖。

他所在的小桌之上規整地擺放著幾碟小菜並一副繪著新綠逢春花樣的白瓷煎茶器具,而一旁的風爐之上已隱有沸水咕嘟。

客人在沸水中加了些鹽,一麵將茶餅在火上細細地炙烤翻動著,一麵側目遙望著雪中的長街。

到得此時,雲中的街市之間已是行人稀落,爆竹煙花的赤紅碎屑於瑩瑩白雪間被寒風吹得翻飛,撞上了府邸門戶前翩轉搖曳的牡丹紋紅燈籠。偶有紋飾華美的香車寶馬絕塵而過,簷角銅鈴叮當輕響如金玉相擊,而轆轆的車輪一路將青石長街上的瑩白冰雪碾作塵泥。

今日城中的百姓與豪族皆是縮在宅中烤火炙肉,等待著鍾鼓樓敲響新歲的第一聲鍾鳴。市集上的酒樓茶肆大多也已閉門謝客,隻有這一間低矮整潔的小酒肆裏仍舊坐滿了因風雪被阻於此地的行腳商與異鄉人。

年輕的客人正略微出神地遠眺著街景,卻不防酒肆之中忽地便是歡笑聲迭起。他循聲轉過臉來,原是圍坐於正中圓桌前的幾名商人與周遭酒客聊至歡暢處,慷慨解囊地為酒肆的每一名客人叫了一壺屠蘇酒。

於是這些異鄉的來客們也歡笑起來,將酒肆中熱烈的氣氛推得更為沸騰。吟遊的老匠人取過了隨身的竹篪輕快地吹奏著,自南方而來的絲綢小商販取出幾匹豔紅的綢子,而百戲班的女伶們披上紅綢,於酒肆中即興地踏歌旋舞。

異鄉人們在熱烈的酒氣與歌舞中各自沉醉,其間又有生性粗獷的幾人索性唱起了天南海北的鄉音歌謠。

一時之間,酒肆內人聲鼎沸,年輕的客人將那炙烤得清香四溢的茶餅置入瓷碗中,亦是在這滿堂歡愉中輕輕地笑了笑,似是欣慰又似有悵然。

酒肆的掌櫃雖不知此人名姓,卻也與這位時常來此煎茶品菜甚或鳴弦作歌的風雅公子頗為相熟。他見得此景,索性走上前來,笑道:“今日公子可還有興致?小店的那一麵琵琶還為您留著呢。”

年輕的客人便也頷首,那一雙桃花眼中是滿滿的笑意:“店家知我。”

“好嘞,您稍待。”

掌櫃應聲而去。也正是在此時,酒肆的簾櫳微微一動,一身織錦勁裝的秦鏡輕手輕腳地步入酒肆之中。屋內眾人正歡飲著,隻有零星幾人向此處略略掃視了一眼。他四顧一番,隨即沿牆邊快步行至那獨坐的年輕客人桌前,低聲笑道:“果然,我一早便猜到玄章會在此處。”

孟琅書正將那茶餅趁熱包入紙袋以茶碾小心地輕敲碾碎,聽得秦鏡的笑語,亦是頓了頓手中的動作,抬眼笑道:“看來軍營那邊一切安穩?”

“正是,據斥候回報,前幾日北上意欲偷襲的羯人,今日暫且逃回了上黨郡武鄉縣——玄章所料不錯,雲中想必也可因此安穩些時日。”秦鏡略微壓了壓聲線,解釋道,“既然北麵暫無更多消息,這幾日守軍又是依照先前的安排著意防備東南方上黨郡的羯人,我自然也得以偷閑片刻了。”

“怎麽,還怕我因此而扣了你的功績與俸祿麽?大事上鑒明向來心細,不會有失,這一點我是了解的。”孟琅書這樣說笑著,已將碾碎的茶末以茶羅仔細篩過盛放於一旁,“既已來了,不妨與我一同品茶?”

此刻爐上茶鍑裏煮著的泉水已是二沸,孟琅書層出一水備用,取了些許茶末投下煎煮,又以竹夾環攪中心。

秦鏡饒有興味地觀察了許久,見茶水已然煮上,方才出聲笑道:“此等精巧的煎茶手藝我可不擅長,隻怕唯有在此坐享其成了。”

“這倒是無妨。”孟琅書頷首,忽又問道,“崇之今日難道不曾有空閑?”

“雁門郡始終未有音訊,崇之總認為其中有異,故而去風氏的商會打探消息了——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思慮過甚。”

“這樣啊……”

不消片刻,爐上泉水再次沸騰翻滾。孟琅書以先前層出備用的水倒回茶鍑,茶湯上立時便漸有沫花浮現。

茶水得以煮沸時,掌櫃也取了一麵直項琵琶來到此處。孟琅書當先舀去了茶湯上黑雲母似的雋水,方才置下茶具,取過琵琶含笑道謝。

而秦鏡已然順手接過了木匏,又取來茶盞一一放好:“酌茶之事,我倒是可以勉強代勞。”

“我看鑒明這是品茶聽曲兩不誤。”孟琅書亦是含笑調侃了一句,繼而轉軸撥弦,調試了一番琴音。

這幾聲未成曲調的弦音已然引得了幾名酒客的注目,而這二人又俱是芝蘭玉樹的世家子弟,一時連那百戲班的伶人也是偷眼望了望此處。

秦鏡一麵分著茶湯,一麵很有些理直氣壯地應聲笑道:“畢竟此前不知玄章竟擅長這麽多有趣的‘手藝’,今日自是要好好觀摩一番。”

“可惜當年你我皆在洛都時偏偏不曾相識,如今在北地,許多雅事卻是做不得了。”孟琅書也不去管那四下裏的目光,仍是從容笑道,“今日既是恰逢落雪,便不妨奏一曲雪賦。”

說罷,他已然撥動四弦,嘈嘈切切作珠玉傾覆之聲,綺麗柔靡得有如洛都旖旎春月裏水際竹間的千瓣牡丹正緩緩舒展輕綻。鄰桌吹篪的老匠人亦是曲調一轉,輕快地合上了琵琶的節律。

孟琅書和著曲調,軒窗外的朔風也在這一刻稍稍駐足,卷起幾片皓皔曒潔的碎雪細細描摹上他的眉眼。他以素來輕懶華麗的聲線輕聲吟哦著洛都傳唱的詩賦歌謠:“佳人兮披重幄,援綺衾兮坐芳褥。燎熏爐兮炳明燭,酌桂酒兮揚清曲……”

此篇綺麗繁複的文賦本是前代文人於筵席之上的唱和之作,到得平康盛世時,便又被樂師們譜了曲,在洛都坊間傳唱開來。屋內的行腳商們大多也曾數度到訪洛都,此刻聽得這熟稔的曲調,俱是擊節相應,不亦樂乎。

恰巧這首曲子秦鏡昔日也曾在洛都聽過,他又素來喜好此等熱鬧的雅事,便索性以火箸應律擊節,神采飛揚地接過了對方的唱詞:“曲既揚兮酒既陳,朱顏酡兮思自親。怨年歲之易暮,傷後會之無因。君寧見階上之白雪,豈鮮耀於陽春……”

二人顧盼神飛之間各是一派率性灑脫的氣性,眸光掃掠之處,幾名女伶俱是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去。

弦音行至凝絕幽咽處時,忽又作一聲錚然裂帛,而餘音嫋嫋,不絕如縷。屋內一眾異鄉旅人們俱是默然了一瞬,而後方才歡笑著喝起彩來。其間又有擅音樂的客人們被這一曲挑起了興致,孟琅書便也微笑著將那麵琵琶交付於他,重又端坐於臨窗的小桌前,與秦鏡一同品起了尚算溫熱的茶湯。

“今日是除夕,鑒明怎麽偏偏來了此處?”

“縱然回了宅中,左右也不過是我一人平白消磨時間,何必自討沒趣呢?”秦鏡以木匏複又舀了一盞茶湯,不緊不慢地品嚐著,“玄章不也是如此?這間酒肆裏的佳節氣息,反倒是更濃重些。”

“不錯。”孟琅書笑了笑,“更何況,在這市井酒肆之中遊冶一番,方可知民生如何。”他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卻又轉而問道,“隻是說起來,鑒明對於方才提及的雁門郡之事有何見解?”

“玄章也心有疑慮?”

“或許吧,畢竟雁門郡的事,我也覺得頗為不尋常。”孟琅書輕輕地搖了搖頭,“隻是……許久未傳音訊未必代表著郡中有變,前日裏我派去北上查探的斥候也尚未折返。何況縱然是高車驟然發兵南下突襲,以廣武城高池深,絕不至於連一星半點的消息也傳不出。”

“所見略同。畢竟在如今這等局勢之下,沒有消息可未必是最好的消息。”秦鏡聽得此言,神色亦是不覺凝了凝,低聲道,“此外,我以為新興郡自身更大的困局在於,一旦雁門郡生變,以此處堪堪萬餘兵馬,自保尚且乏力,更不必說分兵馳援。”

孟琅書一時默然,良久也唯有輕歎:“最壞的情況便是,新興郡代為向晉陽傳信,而後堅守不出等待馳援——但若是連雁門郡也擋不住,隻怕雲中的兵力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秦鏡亦是悵然無言。

而酒肆中的旅人們自是不會知曉遠方未知的迷局,無論昨日裏是得意抑或失意,也無論明日裏將有何等的升沉變亟,至少在當下的這一刻,他們可算是無憂無慮。於是那響遏行雲的樂曲與歡言,便也自半開的軒窗悠悠逸出,彌散於這流滴垂冰的新歲良夜之中,交織成如夢似幻的盛世餘音。

——

永定元年,司空孟琅書時為新興郡守,其人善音樂,博綜眾藝,不為流俗之事。而西平公秦鏡辨悟絕倫,脫略細行,時亦供職雲中。西平公謂司空曰:“聞君能作琵琶曲,一坐傾想,寧有此理否?”對曰:“佳。”孟司空因著紫羅襦,企腳北窗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象。其時西平公撫掌擊節,司空俯仰在中,憑窗以雪賦唱和,傍若無人,其率詣如此。

——《中州舊語·豪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