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熙元年二月二十一,春雨綿綿地衝刷著廣武焦黑的城牆,遠處的山色也因著這一場濛濛的煙雨而凝作了一抹寫意的黛色。
“北疆竟也會有這樣的雨啊……”謝長纓倚靠在汲水坊簷下的牆畔,抬手按了按略微揚起的鬥笠邊沿,目光遙遙地落於甕城城牆之上。
屬於大寧的旌旗依舊在雨中獵獵作響,旌旗之下,是又一班守衛士兵開始執戟巡行。
一連十餘日的烽煙與野火於此暫歇,極遠處正有幾縷嫋嫋的煙氣細弱地升騰,伴著牆體黝黑的闕樓矗立無言。闕樓殘破的飛簷依舊靜默地斜刺天幕,四下裏不見了連日以來飛星似的箭矢,隻是偶有二三飛鳥盤桓其間。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瞥見了市坊間儼然的屋舍。
隻是這一座城的生氣好似已盡數聚在了城牆雉堞之間,下望市井,晨風與春雨將枝頭新芽打落了七七八八,點點嫩黃綴於門扉緊閉的石階前,而階下雨水涓涓潺潺,衝刷了灰燼塵埃也衝開了前日裏紛揚散落的紙錢,自青石板間的縫隙流過寂寂無人的長街。
謝長纓的目光在那些破碎的紙錢之上頓了片刻,很快地便又移開了。
自圍城之日起,她已見過太多。最初或許尚有幾分唇亡齒寒似的悲憫,到此時想到的卻已隻是——如何免去這些屍體生出蠅蟲疫病。
疫病與圍城,正將廣武緩緩地拖入泥沼。
“謝公子,府君已下了門樓。”一名守衛趨步而來,匆匆地向她拱手。
“我知道了,這便回府與他商議。”謝長纓站直了身子,向守衛頷首,又叮囑道,“這幾個時辰,你們看管好此處。”
聽得守衛應聲,她也不再耽擱,披上油帔步入了綿綿風雨之中。
——
“……府君,城中依舊時有兵戶感染疫病,目前我等尚有餘力安置,但若敵軍圍城不退,長此以往,隻怕難以為繼。”
城上門樓之中,顏清懷緊隨著謝徵的腳步,與幾名裨將同行於城牆馬道,低聲地匯報著近日裏城中的一應事務。謝徵神色沉凝地聽罷,末了也隻是輕輕地擺了擺手:“但如今也暫無他法,疫病的源頭還需細細追查——你們可還有餘力?”
“縱無餘力,也絕不能貿然再動用別處人手,此前調來的人……對於三麵城防而言,已是太多了。”顏清懷隻是搖頭,“下官會繼續追查,但願……能另有破局之法。”
“好。”謝徵耐心地思忖片刻,轉而駐足看向了幾名即將往各處換班值守的裨將,“目下各處防線的兵力折損情況如何?”
“今日清晨清點過後,共有約摸八千人或死或傷,而南麵損失最重。”其中一名裨將稍加思索後,簡短答道,“這其中若要再算上因疫病轉入醫館之人、因人手不足幫襯醫館之人,零零總總,隻怕有近萬人。”
謝徵素來疏朗英挺的眉目此刻亦是沉沉緊鎖,半晌方公事公辦地笑了笑,道:“你們且去值守,我去城中一觀,疫病源頭之事尚待商榷,本官缺席不得。”
“是。”
待諸裨將散去後,謝徵複又將顏清懷權且派去城內醫館查探情況,而後便牽了馬,直向謝府而去。
——
謝徵抵達府中時,謝長纓與謝明微已然各自等在了書齋之內。
他這才遲鈍地想起,自從高車大軍圍城後,他們三人幾乎再不曾如以往一般見過麵。而此時此刻,縱然是以往最為散漫隨性的謝長纓,亦是蹙眉垂首,默默地不知在忖度著什麽。
見此情形,他解下身上的油帔,勉力露出了戰事開始後難得一見的微笑:“長纓,今日驟然落雨,高車軍攻勢暫歇,我們總算是有了商討諸事的機會。”
“城中情勢危急。”謝長纓見狀,亦是向他報以微笑,隻是言語之間同樣難掩疲憊,“堂兄,內應之事,可還有進一步的眉目?”
“餘下的想必不過一二,他們不敢有大動作,因而我也遲遲難有進展。”謝徵搖了搖頭,“不過昨夜一戰多有險境,可疑人員也因此有了大致的範圍,我已下令將其全部關押嚴密看察……”
謝長纓卻是一反常態地打斷了他:“堂兄,醫館中各類藥材的儲備已初現匱竭之象,觀近日雲氣隻怕是陰雨連綿,城防那邊……損失情況也不樂觀吧?”
謝徵默然,半晌方才輕聲道:“是,這些事總歸瞞不過你們二人——如今氣候轉暖蠅蟲滋生,再逢潮濕陰雨,將有大疫。”
謝明微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謝徵,眸中卻又好似有著更為複雜的意蘊。
謝徵驀地從中覺出了幾分他不願得見的憂慮,便不由得上前一步,輕輕揉了揉少年微卷的烏發,卻是半晌說不出一句寬慰之辭。
他們早已對局勢洞若觀火,又何須這等無力的安慰呢?
“堂兄,我與明微先前已大致比對過城中的各方情勢——眼下再因循舊例不過苟延殘喘,我們必須設法破局。”謝長纓自顧自地說到此處,反常地輕輕垂下了眼眸,沉默許久後,方道,“至少,也該禮尚往來地攻其必救之地。”
“我並非不曾考慮過這等策略,但你也知道,城中人手因疫病被牽製住了。”謝徵隻覺他的堂妹今日著實有幾分反常,卻也隻能如實答道,“我不能用後方的安穩做賭注。”
“堂兄身為府君不能,但……”謝長纓忽地一抬眼,麵上又是一玩世不恭的戲謔笑意,說出的話語卻是擲地有聲的沉冷,“我能。”
這一瞬,謝徵在她的眸中窺見了近乎熾熱的鋒銳,如未及入水淬火的通紅劍刃。
那是曾屬於繡衣使玉衡的、暌違已久的淩厲與鋒芒。
謝明微也好似被她末了這二字驚了驚,眸光疑慮不定地看了過來。
“長纓,這並非等閑之事。”良久,謝徵微微側目避開了謝長纓眸中那熟稔卻也刺目的鋒芒,輕聲歎道,“攻其必救之地,也絕非以你一人之力便能做到。”
“堂兄,何不聽一聽我的計劃呢?”謝長纓笑著偏了偏頭,不疾不徐道,“如今白崧、元海兩名大將先駐於西北,右穀蠡王薑昀後駐於城南,以近日戰事觀之,十萬大軍應是由薑昀總領調度。而南北二營相去甚遠,想必各自設有糧倉——我隻需百人。”
謝徵雖生性疏曠直率,卻也絕非遲鈍之輩,聽得“糧倉”二字,便立時明白了謝長纓的言下之意:“此事……的確可以嚐試,但未必定要由你施行。”
“在薑昀的眼下完全隱匿行跡恐怕並非易事,但若是他在追蹤後發現,偷襲糧倉之人的首領正是‘雁門郡守’——”謝長纓漫不經心地說著,好似這一切並非關乎自己的生死,“屆時南麵敵軍被引開,堂兄這邊麽……求援也好棄城也罷,由你決斷。”
“不可!”謝徵霍然上前一步,冷冷盯住謝長纓明銳如星的眸子,卻是半晌後方才徐徐道,“長纓,我寧願屆時他見到的,是真正的雁門郡守。”
謝明微亦是擔憂地快步攔在了二人之間,複又焦急地瞥了一眼謝長纓,一時也不知究竟該攔住哪一人。
謝長纓唇畔笑意不減,眸光卻如凝練的邃火,直直刺入謝徵的眼底:“堂兄,倘若固守難逃一死,那麽廣武本該試一試破局。我曾在繡衣十三使中搏得一席,論絕境脫身的身手,你未必及我,廣武全軍之中,也未必有人及我。”
“是,若論武藝,我自知絕不及你,單說此計,也值得一試。可還是——”謝徵言至此處,卻是猝然頓了頓,心知謝長纓的決斷向來並非魯莽,更不會因三言兩語而轉念。良久,他方才無力地搖頭,也不再辯解,“罷了,你繼續說。”
“僅此而已。”謝長纓偏了偏頭,仍是笑道,“堂兄不必擔憂,得手後我即刻設法安排他們脫身。你若有意固守,我便領他們往鄰郡求援。”
謝徵卻並未在她的眼底窺見笑意,心知這番決斷多半已難以撼動,卻仍舊低聲道:“若隻是如此,我還是方才的態度——這未必需要你親力親為,率兵奇襲,需要的可並不僅僅是武藝。”
“其他人……堂兄信得過?”謝長纓抱臂反問,“縱然是忠誠無二,他們假扮你的模樣,又能否令敵軍信服?但這些……我都能做到。”
謝徵思及城中撲朔迷離的內應一事,亦是不得不認下了這番話:“的確,城中內應神出鬼沒,我也擔心……如今在我控製之下的,未必便是全部。”
“所以啊,這已是最好的人選了,不是麽?”謝長纓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了一旁因二人爭鋒而略顯無措的謝明微,忽而緩和是的笑了笑,“當然,堂兄亦不必急於此刻作決,畢竟你我所願,皆是以最佳的策略渡過難關。”
“好。”謝徵這一次卻是立即察覺到了些什麽,同樣不再爭論,隻頗有意蘊地笑道,“大敵當前,你我本不當生此爭端……我該去先人堂前賠上幾炷香。”
謝長纓自是會意,默然頷首,見得謝徵以公務為由起身離開,便也輕歎一聲,向謝明微柔聲道:“抱歉,今日這般爭端,倒是令你為難了些……且去休息吧,你我也有多日不曾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