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鋒利的言辭將將一落,便猛地將身後的謝明微向山下一推,壓下聲音急急道:“快走,切莫回頭。”
卻不料對方好似早已料到了謝長纓的這番動作,身形一動便靈巧地轉回原地。而後,他一手攥住謝長纓的右臂,另一手猛地向高車士兵的陣列擲出一物。
盛怒之下的千長還不及開口發令,便見前方驟然亮光一閃。
“嘭”!
嗆人的白煙於軍陣中驟然爆裂彌散,引得防備不及的士兵們一陣嗆咳流淚,險些便要自亂陣腳。
“穩住!”
千長忍住眼前與喉頭的瘙癢,大聲嗬斥著四下巡行,終是得以穩住了驚惶的將士。待得塵煙散盡之時,那二人卻早已是不見蹤影。
“追——”
千長口中的命令不過剛剛出口,便驟然見得後方山巔的軍陣之中,正有熊熊蔓延的大火引得一片騷亂。
有眼疾手快的士兵自後方飛奔而來,喘著粗氣匯報道:“千長,他們的人……還未死絕……在後方……”
“……可恨!”千長低低咒罵了一聲,回身清點了數十人,下令道,“你們去將後方的雜魚清理幹淨,剩下的,隨我去尋那兩人!”
“是!”
——
“咳咳……”
謝長纓駐足倚靠在一處山石背麵的灌木叢中時,終是有些按捺不住地輕咳了幾聲,視線似也在驟然放鬆後難免有些昏沉發黑。方才的戰事中,她幾乎是不顧生死地當先砍殺,此刻謝明微扶著她取道小徑避入靜處後細細看來,方才見得那鐵甲也已被高車士兵的刀鋌斫砍得千瘡百孔,幾無防禦之力。
“你怎麽還帶上了這些……”她立時又斂去了方才痛苦的神色,瞥了一眼遠處尚未全然散盡的煙霧,不覺揚了揚唇角,又徑自拉開係帶將洇滿血色的甲胄一一解下甩開,故作輕鬆地長舒一口氣後盤膝坐下,“堂兄的這副鐵甲,還真是密不透風啊……”
似是不曾想到謝長纓即便到了此時也仍舊有這等開玩笑的閑心,謝明微有些訝異地偏了偏頭,仍是頗為關切地與她對麵而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此刻的傷勢。
“放心吧……有鎧甲與衣下輕甲遮蔽,即便是那一刀也傷得不深。”謝長纓不自覺地按了按心肺之下的那一處傷口,後知後覺地隱隱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失血狀況,卻仍是扯出一個微笑,壓下略顯紊亂的氣息戲謔道,“這一次怎麽偏要跟著我出城?總不會是這半年相處過後,轉而覺得我比堂兄更為可靠了?”
謝明微很有些無奈,難得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仍是扯下一截衣擺,垂眸便要為她包紮傷口。
“好了好了,我可還沒到這種地步……”謝長纓言及此處又一時有些克製不住地輕咳了幾聲,抬手接過布料,心不在焉地包紮起來。
傷口處滲出的血色很快便又洇透了包紮的布帛。
謝長纓不由得輕輕蹙起了眉——不行,方才對陣時尚且不覺有異,如今看來,這失血量與傷勢是斷然經不起接連不斷的奔波的。
她這樣想著,再次回首看向山林間逡巡的炬火,全然不曾留意到,謝明微側身察看了一番被她拋下的零散甲胄,被其上黏膩的厚重血跡驚得蹙了蹙眉。
謝長纓的目光在遙遙觸及那名千長之時,驟然銳利了幾分。
追兵的火光與呼喝俱是由遠及近而來,他們搜尋得似也頗為細致,隻怕躲藏於此也不過是徒然。除非……
她再一次握緊了刀柄,思忖著襲殺千長的可行性:如今自己失血不少,若想強撐著主動出擊隻怕不易,但若敵酋不死從者不散,他們的生路便更為渺茫。
謝長纓思索之間,隻覺腦海之中因疲累而生的痛感更為劇烈了幾分。而正在猶疑之間,她的左肩卻是驀地被人輕輕一拍。
“……怎麽了?”
謝長纓略一回首,見謝明微亦是不知何時悄然行至身側,在擔憂地與她對視過片刻後,複又抬眼瞥向了追兵搜尋的方位。
她挑了挑眉,一時不知謝明微究竟是否猜到了自己的計劃,索性揉了揉微痛的額角,笑道:“不必擔心,他們尚未發現此處。”
謝明微輕輕頷首。
“還記得南下雲中的路麽?”謝長纓不曾回首卻是驟然發問,目光好似在遙遙望著追兵所在,又好似隻是漫無目的地遙看著極遠的天際,她不待身側之人答話,又命令似的開口道,“我想你本不該卷入此處的困局,萬一——”
謝明微的眸光黯了黯,有一瞬的神思不屬。
謝長纓一語未畢時,已覺後頸驟然一痛。她不覺蹙起了眉頭,在意識陷入混沌前,瞥見謝明微的眸光似歎息又似哀傷,而沒入肩頭的那支箭鏃上隱有一星詭異的幽藍。
糟了,他這是……
謝長纓掙紮著抬眼,最終卻仍是在疲累與鈍痛中無知覺地閉上了眼。
見得謝長纓昏睡過去,謝明微方才蹲下了身,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而後將她的身形掩在了灌木亂石之間。
夜幕依舊是殷紅而晦暗,謝明微垂著眼眸思索了片刻,忽地扯下了自己腰間的魚符塞入她的手中,而後又輕輕解下了她的魚符,握在自己的掌心。
借著昏暝的夜光,他依稀仍可見魚符之上鐵畫銀鉤的名姓筆劃,五指便不由得握得更緊了些。
縱然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又並非隻是她一人。
夜風細細而來,卻不是數月以來的寒涼,反倒是攜了幾分和煦的暖意,好似再過幾日,便能柔柔地吹開枝頭欲綻的花苞。
原來北地的春天早已到了。
謝明微輕笑一聲,將那魚符收入腰間,撫住肩頭微麻的箭傷暗自穩了穩氣息,便轉而縱身迎上了山腰間追兵的火光所在。
方才的一番戲弄與脫逃早將那千長惹得惱羞成怒,此刻他已指引著追兵們分作兩處,一麵應對後方的騷擾,一麵舉火搜尋山林,大有不死不休之勢。
不過行了數十步,謝明微便已遇上了向此處尋來的幾名追兵。他不待對方有所反應,立時上前一步橫劍一挑,幹淨利落地刺穿了當先兩人的咽喉。
火把從驟然失去生機的手中滑落砸下,“哧”地一聲熄滅在了濕潤的塵泥之中。
這一番動靜自是驚動了徘徊於近處的諸多敵人,謝明微遙遙見得他們集結而來,抬腳踢起地上尚未斷氣的一人,向著那些追兵手中立起向前的長槍長矛狠狠地甩了過去。
那具尚且溫熱的身軀被數把利刃深深刺穿,一時竟挑在他們的長矛之上,阻斷了當先幾名士兵的進攻。謝明微借勢縱身踏過那具屍體淩空橫掃長劍,水色泠泠的劍刃直指士兵們未有甲胄防護的麵門。
長劍當空而舞,帶起勁風呼嘯如龍吟,所及之處便皆是一片血色噴湧而起。
然而他此刻畢竟已是負了傷,對方更是人多勢眾。當此處集結的高車士兵們漸漸從最初的騷亂中回過神來時,謝明微所麵臨的情勢便是急轉直下。
縱然腳下已堆積了十餘斷了氣息的屍體,謝明微仍是免不了在密集的攻勢之中又落得一身深深淺淺的傷。
肩頭的毒箭似是逐漸起了效,謝明微隻覺手足間的力道正在酸麻之中一點點抽離,而展眼遠眺之時,卻見四下裏早已被趕來的追兵們警惕地包圍起來,尋不到一點破綻。
那名千長冷笑著立於當中,似在快意地觀賞著他的窮途末路。
及至此時,謝明微反倒是頗有些輕鬆地笑了起來,依稀又是一派天真而坦率的模樣。他長劍一抖,再次傾身直向千長撲來,左手卻是在腰間一片黏膩的觸感之中,摸到了一根極細的引線。
他飛身掠開四下攻勢,不過眨眼間已抬起鮮血淋漓的手與長劍,挾持住了那名千長。
隻是,在拉動引線前的最後一刻,謝明微的腦海之中卻並未立即浮現出任何人的身影,反是空茫的墨色與柔和的皎白。
那似乎是數年前定北軍營中的上元夜。
彼時軍中無事,各處皆是一派歡騰。年輕好事的士兵們聚於營地空闊處,孔武張揚地揮舞著幹戈互為搏戲,引得四下觀者一片呼喝叫好。而謝明微獨一人避過喧囂,彎著膝仰臥於營帳頂棚之上,叼著一截草梗漫無目的地遙望著那一輪清質悠悠、韜映長河的圓月。
“你也沒興致與他們玩鬧?”
他忽聽得帳下有人朗聲而笑,一時也疑慮地坐起身來,偏過頭看去,沉默地不置可否。
“今日終歸是上元,既然你我皆是孑然無事,不妨一道走走?”
他那時隻是這樣一側目,便遙遙看見抱臂立於營帳下的英武少年也是同樣獨立於夜色之中,笑意卻是朗朗如日之升,眸中倒映著長天之上的千裏雲絮月色。
他鬼使神差似的縱身躍下了營帳。
“我似乎很少見你……你是何名姓?”
他眨了眨眼,在對方的掌心中徐徐寫下了“謝明微”三字。
“原是陳郡同族,那你可該喚我‘堂兄’了。”少年並未因他這番動作而驚異地追問其他,反是笑道,“如此年幼便來了軍中?可不應當。”
他的眸光略微一黯,又在少年的掌中草草寫下幾字。
“是麽……那不妨與我同去外麵賞一賞月色?”少年說到此處,亦是微微仰首凝望著明月,語調忽地一輕,“畢竟,你的親人,我的親人,都在那裏了……”
此刻謝明微亦是輕輕揚起頭,正如那一個上元夜裏謝徵眺望滿月時的模樣,可惜今夜彤雲暗湧,晦暗陰翳的夜空甚至不曾樓下一線蒼白月光。而高車士兵紛亂的炬火正照見縷縷塵煙灰燼,有如寒塘外冬夜裏孤影孑然的鶴,製欲振翅飛旋著融入長如亙古的血色夜空。
“砰”!
爆裂的聲響在這空寂的春夜裏顯得尤為震耳,林間升騰起的火舌與濃煙向著天幕翻卷如浪湧,輝映半壁夜空。
山巔的林木之間,有身著中原製式戰甲的年輕將士悚然回首,隱於尚且綴著雨滴的林木之間,久久凝望著那一片並未蔓延開來的山火。
廣武城頭的門樓之下,謝徵於短兵相接的血戰之中再次斬落一名爬上城頭的低聚,卻若有所感似的一回身,正見城牆之上夜風乍起,門樓簷角的燈籠一陣劇烈地飄轉搖晃,在細繩崩斷後,飄蓬遊魂似的飛遠了。
他無聲地翕動著雙唇,在那一瞬隻覺心頭驀地一空,然而待到他意欲開口時,卻已如流水一般逝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