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穆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敬則的動作,卻也隻見他不過是全無異狀地緩步走上前來,遞出了手中的黃麻紙。

他將信將疑地接過紙卷,見一切並無異狀,便一時放鬆了些許警惕。然而他正欲拉開中間的係帶仔細翻閱時,卻驀地隻覺頸側生出一陣涼颸颸的微風,下一瞬便凝做極寒的涼意,壓在了脖頸之上。

“你什麽意思——”

趙穆大驚抬眼,方見蘇敬則不知自何處抽出了一柄鋒銳小巧的短劍,頃刻間已抵在自己的頸邊,不禁怒喝起來。

蘇敬則氣定神閑地微笑著,語調依舊是溫文爾雅、恭敬有禮:“並無別的意思,不過是想請家主耐心聽完晚輩的話,再將真相如實相告罷了。”

“趙氏家臣皆埋伏在外,你有幾個膽子,敢在此處對我動手?”

蘇敬則聞言,便將語聲也提高了幾分,似是蓄意令堂外之人有所察覺:“家主說話還是思量清楚為妙,在您的家臣衝入此處前,晚輩有足夠的把握能一擊斃命——值與不值,請您自行定奪。”

“你安敢如此造次?”

“前日裏府君敬酒無果,晚輩便唯有出此下策。”

趙穆一時不敢妄動,唯有順勢冷哼道:“罷了,你說。”

“家主打了個好算盤,隻可惜您的家仆手腳不幹淨,怪不得晚輩留心。不論是四方城門記錄的人員出入也好,趙府鄰人所見的每日采買也罷,都留下了太多痕跡。晚輩隻消調查一番雲中每月的庶務卷宗,再四下走訪一番周遭鄰人,便可算出貴府究竟是否私占田地、招誘逋亡。”蘇敬則此刻也好似頗有耐心地解釋起來,隻是手中的力道始終不曾有過半分疏漏,“據晚輩粗略算來,趙府除卻您身為並州別駕所能擁有的三十頃田地、五戶佃客外,另有絕不少於三十五頃的私田與十戶上下的衣食客。”

“這也不過隻是你的猜測。”

“猜測與否,很快便能得到印證。”蘇敬則瞥了一眼趙穆複雜的神色,仍舊是閑閑開口,“家主以為,城內城外為何須得改由兩人分管軍事?秦都尉若每日不必為入城檢視而勞神,能夠在城外調查些什麽?今日自稱領西營將士上城牆操練的謝小公子,自己又身在何處?”

趙穆的瞳孔驟然一縮,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般冷笑的神色,未有太多異樣:“你想如何?逼迫我就範?”

“目前而言,不過是調查一個真相,趙府府庫錢糧的真相。”蘇敬則笑了笑,眉眼之間卻隱隱也有劍刃出鞘的鋒銳之意,分明不給他半分可乘之機,“如今已近卯時末了,倘若辰時初晚輩仍不曾走出這趙府,軍中的二位便會將趙氏私占官田招誘逋亡的人證物證一並交入郡府之中,昭告全郡依法懲辦——當然,此罪皆是趙氏一家所為,其餘幾家雖不願配合募集物資,終究也與此無關。”

“與此無關……哼,好得很,但凡查不到他們自家頭上,那些家夥怎麽會與你們為敵?”趙穆沉心思慮片刻,便已知優勢未必在己,立時問道,“那麽,如何能夠請幾位收手?”

“仍舊如此前府君所言,粟米兩千斛,絹綿財帛百匹。”蘇敬則頷首,手中力道仍舊並未撤去,“家主何不想一想,無論是雲中陷落,抑或是反抗治罪,這闔府上下所要失去的又何止是這些?趙氏府庫充盈,反不如順水推舟獻出少許,家主與府君各退一步,便皆可搏個好名聲。”

末了這番話反倒是令趙穆略微訝異:“哦?散財搏名……看來蘇郡丞另有安排?”

蘇敬則從容笑道:“畢竟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值此危難之際,家主忠心為國,自當上達天聽。府君本為東海王殿下親故幕僚,待並州戰事告捷他上書述職,自當為您美言幾句。”

趙穆側眼瞥了瞥蘇敬則麵上文雅的笑意和手中凜冽的短劍,又思忖一番,心下不由得苦笑:他原本自忖著,自己縱然是再不濟,也能與蘇敬則在這一局中對弈數個來回,卻不曾想甫一坐上棋桌,便被對方幹脆利落地掀了整個棋盤。

還真是小覷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正待回答之時,卻倏忽聽得梁上有人有好氣又好笑地開了口:“若是交了,這府庫裏的一應事物便是小半歸郡府大半歸你,若是不交,便都治罪收歸郡府——辰時可快到了,這樣的選擇,很難做麽?”

趙穆大驚之下,還未及抬眼細看,已見得一名年輕人輕飄飄地自梁上躍下,頗有些不滿地瞥了自己一眼:“趙家主所謂的‘入廂房稍作歇息’,便是命家仆將我等盡數綁了做人質麽?——可惜,趙府的人,身手著實太差了。”

趙穆的臉色禁不住一陣紅白交加,而蘇敬則卻已是忍俊不禁:“流徽,你未免也太過隨性了——還請家主擔待,晚輩的這位‘朋友’,的確是太過冒犯了些。”

“無事,無事……”趙穆無可奈何地擺了擺手,心知已全無對蘇敬則下手的機會,索性坦然接受道,“府君所需之物,我即刻便立下字據命人去準備,還請蘇郡丞早日將此事報與府君,莫要誤了時辰。”

因流徽在此,蘇敬則便放心地收了短劍,向著趙穆頗為恭敬地微笑長揖:“那便有勞家主了。”

此後一應事務便順利了許多,趙穆急急地寫了字據蓋了印鑒,複又命幾班家仆分往各處,或是取米糧財帛,或是前往郡府官署通報消息。

待得蘇敬則取了字據與一行從人走出趙府時,天陲的殘霞仍未散盡,絲絲縷縷的有如織錦緞上經緯分明的絲線,天幕之上的雲翳仍未聚合,半爿碧色的穹頂依稀可辨。他將字據交與了隨行的書佐,命他先行前往官署待命,複又吩咐小吏前去駕車。

此刻又有一名等候於府外長街之上的士兵走上前來,拱手行禮:“蘇郡丞這邊可是諸事順利?”

“不錯。”蘇敬則端詳著二人的衣飾,問道,“閣下可是自謝小公子那邊而來?”

“正是,我奉謝小公子之命來探聽此處情勢。謝小公子那邊已盡在掌握了。既然蘇郡丞這裏諸事順利,我這便盡快回去報與他,也免得橫生枝節。”

蘇敬則應聲頷首:“那便快去吧。”

待得那名士兵遠去,流徽左右無事,終是道出了心下的疑惑:“公子方才說,是那三家的家主提及了趙氏的異常——此前怎麽不曾聽說過?”

蘇敬則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見馬車已轆轆而來,便一麵邁步向車輿走去,一麵笑道:“你自然不曾聽說過,畢竟那隻是我信口胡謅。”

“信口……”流徽難免愕然,見他已緩步走遠,便也立時追了上去。

行近馬車前時,蘇敬則方才難免啼笑皆非地發現,翹腳坐於前室馭馬的卻是一身輕甲的秦鏡。他原本叼著一枝草梗漫無目的地望著天幕,見得蘇敬則走近,方才取下了草梗,朗聲笑道:“看起來很順利?真巧,城外諸事也是暢通無阻。我閑來無事,便想來看個熱鬧。”

“鑒明這般模樣,未免也太不成體統。看來,官署的小吏被你遣了回去?”

“是啊,回去報個平安。這幾日,總算可以稍稍歇息一番了。”

蘇敬則不覺一笑,轉眼看向流徽:“且讓流徽駕車吧,你有何事,與我去車中再談。”

流徽見秦鏡以一副樂得輕鬆的模樣旋身躍入馬車後室,長歎一聲,無奈地縱身上了馬:“二位請坐吧,我送二位回官署便是。”

待得蘇敬則入了馬車,流徽揚鞭策動駿馬,輪輻便轆轆地碾著長街青石向遠處而去。

秦鏡百無聊賴地撩開車簾向外遠眺了片刻:“這一次算是出奇製勝,隻是不知若還有不識好歹的……崇之打算如何是好?”

“今日之後,隻怕也剩不下幾家會如此固執了。既如此,與他們挑明了便是。”蘇敬則輕笑一聲,神色從容,“散財搏名與治罪抄沒,明眼人皆不會選錯——鑒明也當知道,招誘逋亡私占官田,原本便是重罪。”

秦鏡卻也是譏誚似的哼了一聲,半晌方才低聲道:“是啊,每一個世家都在犯的重罪。”

他話音方落,車外的最後一線碧色天光也恰被雲翳遮掩,陰霾的穹窿之下,不多時便有細雨瀝瀝,悅耳地敲擊著城中的青石與黑瓦。

——

自趙氏一族率先鬆了口,為郡府“捐贈”了米糧財帛後,城內一幹原本或是觀望或是反對的世家也漸漸地隨之鬆了口,偶有頑固不化者,郡府之中的幾人便仍舊如法炮製。此後數日,募集物資一事便也愈發順利起來,加之城內外軍營的操練亦是井井有條,雲中上下倒也多了幾許積極備戰的銳氣來。

隻是到了三月十九這一日時,北麵卻是傳來了新的消息——原平城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