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暮春的雨由緩轉急之時,洛都的使者已然執傘走出了郡府的官署,而佇立於窗畔出神的人,卻是換作了秦鏡。

“調往雍州任治中從事史,於鑒明而言,可算是高升。”孟琅書微微側目,見秦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覺笑道,“更何況,若我不曾記錯,如今的雍州牧,也正是雍城秦氏的家主。”

“我想多半是家主聽聞了並州戰事的消息,便也覺得我多少算是可用,便借封賞之機向東海王殿下討了人吧。”

“既是同姓血親,想必多多少少也會對你照拂一二,如何算得上是壞事?”

“同姓血親……是啊……”秦鏡抱著那一卷薄薄的敕令告身,極目遠眺著窗外的雨絲風片,忽而低低地垂眸譏誚起來,“真可笑,當年那幾個出身大宗的老古董與小紈絝,隻用一點莫須有的栽贓,便無理取鬧著要將我逐出洛都的秦府時,怎的不見他說上兩句?”

孟琅書也的確不知秦氏家中的這些秘辛,此刻聽得他的冷笑後,正欲出言安慰些什麽,卻不想那一邊的秦鏡已然斂去了方才隱隱的怨懟之色,側過身來向著孟琅書笑道:“玄章不必安慰什麽,這等大家族中本也少不了勾心鬥角。若說我心有不服,的確是如此,但若說我會就此懷恨在心,便未免小看了我秦鑒明。”

“既如此,鑒明想必另有踟躕的緣故。”孟琅書端詳著他此刻故作無事的笑容,良久,方才再次開口,“總不會是並州這邊的緣故?”

秦鏡抬眼遙望著門外階下涓涓而去的細流:“並州如今算不得轉危為安,東海王殿下將你們三人調往州府,尚可算是接替東瀛公留下的爛攤子,但我……雍州府的治中從事史固然是美差,但我總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地一走了之。”

孟琅書聞得此言,不覺玩笑道:“真是奇了,我怎麽聽聞,有人在並州籌謀布置許久,為的便是謀得一個向高處翻身的機會?”

“我——”秦鏡啞了啞,半晌有幾分蔫蔫地答道,“今時畢竟不同於往日,何況幾位皆可算是難得的投緣之人,我留在此處也能施展開拳腳,豈非遠遠強過去雍州低眉順眼看人臉色?”

孟琅書聞言,卻也是不置可否,他自案桌旁取了兩把油紙傘,向秦鏡遞出了其中的一把,笑道:“出去走走麽?”

秦鏡愣了愣,而後接過了油紙傘,亦是笑了起來:“自當奉陪——我倒也有些好奇,雨中出遊,難不成……能令玄章更有詩興?”

二人閑談之間已先後撐了傘走出書房,穿過中庭一路走出了郡府官署。彼時長街之上行人寥寥,如穌的春雨細細密密地織成一片輕紗籠蓋全城,青石板的縫隙之間,有清澈的涓流潺潺而過。

孟琅書抬手拂開垂於傘前的一枝雪色荼蘼,緩步踏過街邊的小徑:“方才鑒明的話,未免太過小孩子氣。”

“如何?我若自請留於並州任州府的僚佐,想必東海王殿下也不會不允。”

“你留在並州,終也不過是為著諸胡的戰事而疲於奔命。”孟琅書言及此處,聲音略微放低了幾分,亦是淡去了些許往日的從容與倜儻,“廣武一戰過後,其實並州很難再有足以與高車部長久抗衡的兵力了。”

秦鏡不由得輕哼一聲:“若非那時執掌州府的東瀛公貽誤軍機,何至於此?東海王殿下隻是削去其官職封爵,未免太過仁慈。”

“那畢竟是宗室,你我再憤懣,又能如何?”孟琅書歎道,“以並州如今的局勢,縱然你留下來,也未必能有力挽狂瀾的條件,但你若願前往雍州赴任……來日若是並州情勢惡化,也許你尚可對雍州牧曉以利弊,向我們施以援手。”

秦鏡垂了垂眼眸,一時沉默不語。

“所以,鑒明,哪怕是為你方才自己所言的緣由,也當仔細思慮一番。”

秦鏡思忖片刻,卻並未循著他話語說下去,反問道:“玄章對並州局勢的看法似乎並不樂觀?”

“不過是如實道出罷了。”孟琅書淡淡地搖了搖頭,轉過一處街角,向城北走去,“如今並州兵力匱乏,新興郡能夠得以保全,縱有我等勠力同心,根源其實仍是在於高車部的王庭出了亂子。”

“我明白了。”秦鏡跟上了他的步子,神色亦是黯然,“既如此,明日我便動身赴任。既然是‘寄人籬下’,便需免得教家主不悅——玄章,你這是打算去何處?”

“洛都的這番調動,也當盡早知會他們二人。待送你動身後,我們亦須擇日往晉陽赴任。”

“原是如此。”

二人一時無言,秦鏡兀自思索著日後的諸般對策,再回神時卻因為是被孟琅書含笑拉住了衣袖。他一時不解地看了過去:“何事?”

“鑒明怎麽這便走神了?”孟琅書一麵笑著,一麵遙遙指了指遠處茶肆的二樓,舉步走去,“好在他們也回了城,倒不妨將諸事都交代明白。”

秦鏡一展眼時,便隱隱望見了二樓窗內,蘇敬則與謝長纓正於雅間中靜坐避雨,便低聲笑了笑,趨步追了上去,“屆時玄章若是想問謝知玄的事,可莫要供出我來。”

——

“篤篤篤”。

蘇敬則聞得叩門聲,起身拉開雅間的門扉時,一時也不覺微微訝異:“……玄章,鑒明?你們為何也往城北來了?”

謝長纓似笑非笑地抱臂端坐於窗畔的案桌旁,並未開口。

“說來話長。”孟琅書笑了笑,當先將收起的油紙傘置於門邊,舉步走入了雅間之中,“其實也是有事相告。”

秦鏡緊隨其後,向蘇敬則遞來一個頗有幾分戲謔的眼神:“二位今日當真是頗有雅興。”

“你們二位的雅興也是不遑多讓。”謝長纓此時略微偏了偏頭看向秦鏡,悠閑地微笑著反唇相譏了一句,而後方才轉向孟琅書,正色道,“不知府君今日前來,究竟有何要事?”

孟琅書不答反問,朗笑起來:“知玄也算是與我等共曆過一番生死,如今為何還是如此客套?”

這番話著實令謝長纓噎了噎,片刻方應聲道:“……玄章。”

一旁的蘇敬則亦是笑了起來:“玄章,莫要逗她玩兒了。究竟是何事勞動你二人一同出馬?”

“簡而言之,是洛都來了調令。”孟琅書說著,自袖中取出了幾卷以絲帶係起的敕令,遞與蘇敬則,“東瀛公因此前貽誤軍機而被削去官職封爵,東海王殿下與陛下的意思是,由我前往晉陽郡任並州牧、領平北將軍職。至於崇之與知玄,亦是調往晉陽郡領州府、將軍府僚佐。”

謝長纓聽罷,卻是不覺蹙了蹙眉:“那麽鑒明……”

秦鏡眸光閃爍了一瞬,神色略有幾分複雜:“家主有意令我去往雍州任職,隻怕日後需與諸位暫別一段時日了。”

謝長纓卻也隻是若有所思地歎道:“聽聞此前關中曾有大饑,如今也已非往日景象。你們家主如今向東海王殿下討了你過去,隻怕少不得是為了什麽棘手之事。”

“如今這天下,想來也是並無太平之地了。”秦鏡笑了笑,“我明日便動身赴任。”

“如此也好,免得秦家主不悅。”蘇敬則亦是頷首,溫聲道,“鑒明到了雍州,行事可切莫如在並州時一般恣意了。”

秦鏡一時啼笑皆非:“怎麽?在你們二位眼中,我竟是如此的——”

“不靠譜。”謝長纓玩笑似的瞥了他一眼,“至少鑒明看起來,的確是有些……不學無術。”

秦鏡噎了噎,剛想反駁之時,蘇敬則亦是笑道:“這並非是虛言。鑒明出身於秦氏小宗,落在勢利之人眼中便未必還算得上高門子弟,若行事再不收斂些,難道要去賭家主對你的信任麽?”

“話雖如此,不過……”秦鏡頷首,而後又是頗為誇張地作勢長歎一聲,笑道,“我就不該在你二位眼前多話。”

孟琅書自方才起便已施施然倚著牆壁落座於一旁的茶桌前,在窗外潺潺的春雨聲中閑然地沏了一壺茶。此刻他聽罷幾人的閑言碎語,忽而似是想明白了什麽,抬眼笑道:“幾位說了這許久,我卻是仍有一問不解。”

秦鏡好奇道:“何事?”

孟琅書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了謝長纓,而後者已是瞬間會了意,微微地蹙了蹙眉。

於是他便也壓低了聲音,笑問:“謝家的女公子既已升任了平北參軍,不知日後又作何打算呢?”

謝長纓了然地笑了笑:“我也知曉這並非長久之計,不過眼下麽……身邊的同族子弟暫無可擔大任者,我若想支撐謝氏門楣不墜,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路終非坦途,想必崇之也與你提過。”孟琅書悠悠一歎,並不問雁門舊事如何,隻是提點道,“如今在並州,我等尚可為你遮掩,日後……可務必善自珍重。”

秦鏡這時方才湊上前去,暗自問道:“玄章怎麽便看出了端倪?”

“自然是言談之間的直覺。”孟琅書自是不禁一笑,低聲答道,“鑒明,我雖與她相處不多,但你也未免將我想得太遲鈍。”

而另一邊,謝長纓頷首,避席起身,向著三人正色長揖道:“無論如何,還是要謝過諸位通融了。”

“倒是難得見你如此認真。”蘇敬則忽而笑了笑,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話題,“臨行在即,何必再說這些客套的辭令呢?”

“正是此理。”孟琅書便也朗聲笑了起來,率先邀約道,“待今日雨停後,不妨去我的宅中再小聚一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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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熙元年春夏之交,並州寇賊縱橫、道路斷塞。至三月末,東瀛公畏罪流亡,晉陽軍民多有隨之南下者,並州餘戶遂不足二萬。三月末,少帝從東海王諫,以戰功擢新興郡守孟琅書為並州牧,加平北將軍,領高車中郎將。追贈故寧朔將軍謝徵為侍中、鎮北將軍,諡曰“忠肅”,以其族弟謝明微為平北參軍,謝氏有功之族人皆擢升。又遷新興郡丞蘇敬則為並州別駕、領陽曲縣令,新興郡都尉秦鏡為雍州治中從事史、領振威參軍。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