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的景況遠在謝長纓的預料之外。
當他們這一行車騎人馬魚貫入得晉陽城時,謝長纓於馬背之上,一展眼時便望見了滿街狼藉。
晉陽的長街雖數倍氣派於雲中,到如今卻隻餘下了無人跡的清寂與寥落。碧藍如洗的天幕之下,枯死的枝丫如焦屍一般自街邊殘破的高牆後扭曲探出,蓬草裹挾著半成灰燼的紙錢,正在初夏的暖風之中翻卷飛揚。她略微一偏頭,又望見側方的窄巷陰影之中有幾具倒斃的屍骸相互枕藉,而巷道深處半掩的窗牖內,又似有芒刺般驚懼而饑餓的一雙雙眼眸在暗中窺伺。
而她的身側,謝遷也好似察覺到了幾分異常,略微拉動韁繩湊近了幾分,低聲開口:“知玄,我總覺得……”
“此非久留之地。”謝長纓了然地一頷首,“我去知會他們,早入州府。”
她說罷,便策馬向前方的車輿而去,隻不經意間一抬頭,便又見遠處市坊間州府官署殘破焦黑的一角高牆。
待行近孟琅書的車輿左側時,她擺了擺手示意從人們避讓,而後湊上近前,輕輕叩響了車輿窗牖的一角,低聲道:“玄章,此處頗為異常,我等宜早入州府。”
達達的馬蹄聲中,車窗的簾幔前後輕揚。謝長纓無從窺見車輿中人的神色,隻在片刻後聽得孟琅書應聲道:“明白了,多謝提點。”
隨後,他便揚聲吩咐前室的車夫加快了馬車的速度,直向並州府官署而去。
謝長纓索性策馬隨行於車輿之側,警惕地四望一番,卻在轉過一處街角後,聽得後方長街之上似有人聲喧囂。思及方才所見的蕭條景象,她立時便警覺起來。
她複又輕輕扣了扣車窗:“玄章,後方似有異動,我去一觀。若將軍府有要事,暫且交與懷真處理。”
“異動?也好,知玄務必小心行事,莫要惹上麻煩。”
“知道了。”
謝長纓低低地應了一聲,立時勒馬回身,別過這一行車騎從人,往後方的長街揚鞭而去。行不過多時,她便遙遙望見街邊麵無人色的羸弱饑民正被十餘名布衣人籠絡著排列成行,熙熙攘攘地在一處尚且開張的商鋪前領著米糧。
她略一抬眼,便望見了商鋪牌匾一角的卷草紋徽記。
原來是風城的鋪子。
謝長纓思及洛都舊事,難得地莞爾一笑。
而那一邊,商鋪掌櫃見得有人於街邊勒馬停駐,一時也是惶恐。他又見謝長纓衣飾矜貴,並非常人之屬,便將眼下的活計暫且托付給左右的管事,大步走出門來,上前一揖:“敢問這位小公子是……”
“陳郡謝明微,到此任平北參軍。”謝長纓立時回過神來,翻身躍下了馬,取出魚符敕令向那名掌櫃出示一番,和善地微笑起來,“晚輩今日將將入城,不知此處究竟是……因何變作了這般光景?”
“陳郡謝氏……?”未料那名掌櫃神色微訝,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過後,忽而不答反問,“不知小公子可識得故鎮北將軍家的那位名喚長纓的女公子?”
謝長纓微微一挑眉,已大致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不動聲色地扯謊道:“晚輩與女公子的確有過數麵之緣,不知是有何要事?”
“不知女公子如今在何處?”
“……她在雲中,諸事安好。”
“如此便好。其實也無甚要事,隻是……”掌櫃躊躇了片刻,終是如實答道,“前些日子九小姐聽聞謝氏蒙難,甚為擔憂。然如今戰事頻仍、關山難越,城主自然是不允她擅自南下,故而托付我代為打探一番。”
“原來是九小姐。”謝長纓不覺揚了揚唇角,應道,“女公子也對她也頗為掛念,閣下若是得空北上,還請務必向她報個平安。”
“這是自然。”
“那麽,不知如今閣下可還願回答晚輩方才的疑問?”
“既是謝家女公子的親眷,想必無礙。”
掌櫃說罷,拉著她一同避入商鋪內的院落之中,徑自琢磨了一番措辭,便歎道:“謝小公子不知,早在高車人打到雲中的時候,東瀛公便嚇破了膽,隻顧得上保全自己的身家財帛,哪裏還管得上晉陽郡中人心惶惶民眾四逃?不巧前些日子上黨郡的羯人又來劫掠生事,晉陽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了……”
“如此。”謝長纓若有所思地輕輕頷首,複又看向了商鋪之外,“那麽,你們這是……?”
“城主召集心腹與長輩商議過後,為避過戰火,采納了改換商路的提議。”掌櫃解釋道,“過幾日我們也當暫且關閉並州的各處商會,往西域商路一探了。至於晉陽商會的米糧存貨……是九小姐與沈先生提議,既然帶不走,反不如散給災民,也算功德一件。”
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沈先生?”
“喔,謝小公子也許不知,那位似乎原本是洛都商會的總管,與九小姐和城主的三叔都有些交情。”
“如此。他眼下已到了風城?”
“他為著米糧救濟一事將將來過晉陽,昨日方才北上回城。”
“倒是不巧。”謝長纓了然地頷首,而後正色向他長揖道,“有勞前輩答疑解惑。”
“無妨無妨,倒是謝小公子,既是來此赴任,還是莫要誤了時辰為妙。”
“晚輩原本聽得人聲喧嚷,擔心此處有變,故而折來一觀。”謝長纓說著,已然識趣地走出了商鋪,向那人行禮告辭,“既然此處並無異樣,晚輩也當回州府複命了。”
在與風城之人道過別後,謝長纓上馬沿長街疾行,不多時便趕到了州府官署中。彼時官署屋舍的傾頹殘破之處雖仍不及修補,內外的一應屬官卻已是得了孟琅書的安排,各自井井有條地忙碌著。
見得謝長纓縱馬趕來,奉命等候於此的兵曹從事史便上前幾步,端正行禮道:“參軍,府君與別駕從事史正在堂中等候。”
謝長纓利落地翻身下馬,迎上了對方的步子,笑道:“有勞從事史帶路。”
兵曹從事史一頷首,轉身便領著她穿過屬官來去匆匆的前庭,步入官署正堂:“府君,參軍已趕到了。”
“好,你且去忙吧。”
待兵曹從事史行禮告退後,孟琅書方才笑著向謝長纓招了招手:“懷真去了軍營探視。我與崇之將將定好了重建晉陽的方案,知玄不妨也來提些意見?”
謝長纓略一抬眼,便見蘇敬則也執筆立於孟琅書的身側,此刻正垂著眼眸凝神增補著什麽,便也隨性地笑著,趨步上前:“玄章既有邀約,下官豈敢不從?”
蘇敬則聞言擱筆,征詢地笑了笑:“翦除荊棘,收葬枯骸,重建府朝市獄,開倉賑濟米糧。除此之外,不知軍中當如何布置?”
“尚在晉陽的守軍自然不難規訓,當初西營的訓練成果二位也是有目共睹,交與我便是。”謝長纓從善如流地應下練兵之事,複又提議道,“隻是如今時局艱難,除卻士兵外,隻怕城中百姓亦當有所防備——依我之見,或許也到了訓練民兵的時候。日後百姓出城耕作時,需得執戈負盾,結伴而行。”
孟琅書深以為然,提筆在黃麻紙上補充起來:“此言在理。”
蘇敬則思忖良久,卻是搖了搖頭:“四方胡人部落如今虎視眈眈,我擔心縱然如此防備,也未必總能無患。”
“諸胡部落的摩擦由來已久,如今各懷異心,並不難乘勢周旋。便如高車部雖勢大,但因廣武之事,大單於便難免對薑昀生疑,甚或是臨陣換將動搖軍心。羯人四方流竄劫掠,也終不能與各方為敵,若不為高車所容,便勢必尋求並州府的通融。還有西羌……”孟琅書斟酌了一番,頓了頓,也不再滔滔不絕,隻是笑道,“故而,此事你們二位無需擔憂,待我與他們交涉一番,便自可設法離間。”
謝長纓不覺調侃道:“我隻當玄章素來是風流君子的做派,想不到,也擅長這等詭計。”
“能夠平安渡過洛都那一場諸王傾軋的人,誰又不是會一些揣摩局勢的伎倆呢?”孟琅書提筆寫罷最後一字,方才笑道,“我們這一番安排也可算是麵麵俱到了,如此上報於東海王殿下,或許能夠說動他調兵來援。”
蘇敬則頷首:“若殿下能夠施以援手,想來晉陽之危暫可紓解。”
“奏疏已寫好,等待洛都回信的時日裏,你我三人便各自處理好方才所言的分內之事,如何?”
謝長纓與蘇敬則自是應聲:
“此事不在話下。”
“下官謹遵府君安排。”
孟琅書見他二人也無異議,又仔細地囑咐了一番,便也放他們各自去處理冗事了。
而晉陽的初夏,便在井井有條的重建與練兵之中,一日一日地悄然過去了。
——
元海既退,府君募千餘人,奉詔轉至晉陽。時晉陽府寺焚毀,僵屍蔽地,荊棘成林,豺狼滿道。其有存者,饑羸無複人色。府君乃從僚佐諫議,翦除荊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獄。
或有寇盜互來掩襲,恒以城門為戰場,百姓負盾以耕,屬鞬而耨。府君撫循勞徠,甚得物情。已而月餘,流人稍複,雞犬之音複相接矣。
——《寧書·列傳·孟琅書傳》